第1章
遇到蘇言棋時,我正在和一條野狗搶包子。
我分了一半給他,從此身邊便多了一個人。
他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後來他被宮裡接回。
身邊多了一個天天嚷著男女平等新時代的女人。
1
我最近身體越來越不行了。
手帕也常常被我咳出血跡。
蘇言棋見我精神狀態不好,便說了今天帶我出宮散散心。
然而我在宮門口處等了一個時辰,隻等來了他在陪柳婷月的消息。
柳婷月是一位宮女,但她和別人不同,行為舉止總是大膽而又新奇,一下就吸引了蘇言棋的注意力。
毓慶宮裡所有人都知道。
蘇言棋最喜歡柳婷月。
可明明就在兩個月前,
他們說蘇言棋最寵的人是我。
「姑娘,我們還出宮嗎?」
身邊的宮女小心翼翼道。
我收回望向遠處的目光,緩緩上了馬車:
「不等了。」
我知道。
就算在這裡等上一天,蘇言棋也不會來的。
2
我走在宮外熙攘的街道上。
突然一個小乞丐竄出來,撞在我的腿上:
「姑娘,行行好給點錢吧,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他衣衫褴褸,蓬頭垢面,神色可憐地求著我。
這熟悉的畫面,讓我想起了以前。
從我有意識那天起,就跟著一位老乞丐在街邊乞討了。
他說他是在野外撿到嬰兒的我,見我哭得可憐,就把我抱了回去。
我常常跟著老乞丐一起求人討錢討吃,
卻總是遭人冷言與白眼。
在我八歲那天,老乞丐餓S了。
因為他總偷偷把食物讓給我。
我哭了三天,在餓到極致後跑去跟野狗搶包子。
也就是在那天,我遇到了七歲的蘇言棋。
他衣裳破爛,不比我的好多少。
見他直勾勾盯著我手中的包子,我猶豫再三,給他掰了一半。
那天起,我便和蘇言棋在野外的破廟裡相依為命。
我為失去了一位親人傷心,也為身邊多了一個人而安心。
可現在看來,或許我注定孤身一人。
3
回到皇宮已是傍晚。
蘇言棋終於從柳婷月那邊抽身來看我。
他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今日沒能陪你出宮,
抱歉。
「聽說你自己出去了,心情有好些嗎?」
我點頭,打開一旁的叫花雞,開心地與他分享:
「今日出宮見到有人在賣叫花雞,我買了一隻回來,一起吃好不好?」
蘇言棋眉頭一皺:
「寧瑜,不要總吃這種東西。」
我嘴邊的笑容僵住:
「可是……這是我們以前最喜歡吃食物。」
那時乞討的對面有一個賣叫花雞的小攤子,我們總是看著盯著那邊流口水。
運氣好時會有好心人分我們一點雞屁股。
一塊小小的肉,我們卻相互謙讓了半天才一人一口吃掉。
蘇言棋小手拍著胸脯向我保證,以後每天都讓我吃上叫花雞。
蘇言棋嘆了一口氣,摟過我輕聲道:
「以前是以前。
「現在我們可以享受更好的,燕窩、銀耳、魚翅……不要總是惦記從前。」
我嘴唇動了動,話還沒說出口,一位宮女就進來傳話:
「二殿下,柳姑娘做了一桌菜餚,邀請殿下一同用膳。」
蘇言棋聞言,緩緩松開我。
我拉住他的衣袖,語氣中帶著哀求:
「不要去好不好?」
他語氣溫柔地說著拒絕我的話:
「乖,不要鬧。」
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我垂眸,低聲呢喃:
「可我不喜歡燕窩魚翅,隻喜歡叫花雞。」
那隻叫花雞最終是我一人吃完的。
明明香氣撲鼻,如今味道卻變得苦澀難咽。
4
翌日。
我身體狀況更差了,一張臉煞白得可怕。
宮女嚇得連忙去找太醫。
太醫把著脈,眉頭漸漸擰成川字。
「太醫但說無妨。」
我自己的身體多少有些了解。
太醫重重嘆了一口氣:
「姑娘的腹痛已有十多年之久,難以醫治,再加上近日憂思過度,身子比上次更虛了,恐怕……」
他看向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恐怕時日無多了。」
我接過他的話。
以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餓個三四天都是常有的事。
腹痛便是在那段時間開始的,早已是老毛病了。
有次我餓得肚子疼暈過去,是蘇言棋偷了兩隻包子回來給我。
他被別人打了一身傷,
卻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模樣傻樂。
他說,遲早有一天要讓我吃香喝辣。
他也確實做到了。
十八歲那年,有個太監找到蘇言棋。
說他是貴妃失蹤在外的兒子,要帶他回宮時,他果斷地帶上我一起回去。
乞丐的生活從此離我們而去,隨之而來的代價便是我和蘇言棋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
5
身邊的宮女似乎看我憔悴的模樣,於心不忍,給我化了美美的妝,說要帶我去找蘇言棋。
她想讓我開心些。
來到院子,便看見蘇言棋正在和柳婷月下棋。
柳婷月說這個是五子棋,與傳統的圍棋不一樣。
雖然在我眼裡都是黑白棋子,分不清有什麼區別。
可蘇言棋對此卻很感興趣,棋子下了一盤又一盤。
柳婷月總是能出口成章。
從「宮棋布局不依經」到「夜半解圍燈寂寞」。
蘇言棋唇角微揚,誇她有學識:
「上次還聽聞姑娘提到過炸彈一詞,我很感興趣,可以再和我詳細說說嗎?」
「那是一種S傷力極其強大的武器,它……」
柳婷月侃侃而談,從原理到制作過程一一道出。
說話中,她望著蘇言棋的眼眸潋滟閃爍,毫不掩飾。
同為女人,我最明白不過那是什麼感情了。
我在樹蔭處站了一個多時辰,蘇言棋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
心中思緒不停翻湧。
手中的帕子緊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咳出聲來。
半晌,拿開繡帕。
上面多了豔紅的血跡。
6
蘇言棋似乎把我忘了,那天過後我便沒有再見過他。
直到三日後,中秋佳節。
皇上要在宮裡大設宴席。
宮女興奮地跑來和我說著打聽來的小道消息。
晚上蘇言棋要帶我出席。
我輕聲問她:「你是不是聽錯了?」
他這幾日惦記的都是柳婷月,又怎麼會想起我。
宮女拍著胸脯道:「我絕對沒有聽錯。
「是二殿下身邊的小鄧子告訴我的,他親耳聽二殿下說,絕對不會有錯的。」
在半推半就中,我還是穿上了華麗的衣裳,提前化好了妝容。
天色漸黑。
我靜靜地坐在妝奁前,聽著宮裡從平靜慢慢到鑼鼓喧天,也沒有等來蘇言棋的邀約。
宮女從外面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二殿下……帶柳姑娘一起出席了……」
我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心頭一陣恍惚。
胸口覺得難受,僅剩的理智讓我保持冷靜。
這很正常。
蘇言棋本來就沒有邀請我。
是我聽了謠言,擅自做出期待。
宮女安慰我:「小鄧子明明告訴我,二殿下打算帶姑娘出席的,肯定是她使了什麼手段,才讓二殿下換了人!」
我把頭上的釵子全部摘下:
「沒關系,沒關系……」
宮女怔忡。
「可……姑娘您明明在哭……」
我抬頭,
望向鏡中的自己,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7
那天晚上,我從宮女口中聽說了很多宴席上的事。
比如蘇言棋準備的歌舞聞所未聞,耳目一新,瞬間在眾多皇子中奪得青睞。
我記得,那曾是柳婷月指導的歌舞。
比如蘇言棋給皇上獻了兩首詩,皇上大喜,當場便把這千古佳句裱了起來。
陪同的宮女說,那是詩句是柳婷月偷偷告訴二殿下的。
又比如蘇言棋出謀獻策,提供炸彈武器,為皇上解決邊外的戰事危機。
皇上龍顏大悅,往毓慶宮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
蘇言棋又把它們全送給了柳婷月。
我在窗外看了一晚,從柳婷月房裡進進出出、搬著珠寶的宮女太監們。
也冷靜一晚。
我想。
也是時候離開蘇言棋,回我的小破廟了。
8
第二天的早朝。
或許是昨晚蘇言棋的表現太過優異,皇上將他立為了太子。
空缺多年的太子之位終於有了主人。
一時間,毓慶宮裡充滿了喜氣。
而蘇言棋的生母,趙貴妃卻在這時找上了我:
「寧姑娘,我知道你以前過得很苦,棋兒也多虧了你照顧,所以當他提出一起帶你入宮時,也沒有拒絕。
「可如今不同,如今棋兒是太子,身份高貴。你一個乞丐出身,配不上他,也無法像柳姑娘一樣扶持棋兒。」
趙貴妃直接開門見山。
我心中酸澀不已,嘴邊的話醞釀許久,最終變成了一句「我明白」。
正好我也決定離開皇宮。
趙貴妃非常開心:
「與明白人說話就是簡單,
寧姑娘放心,出宮後我會給你千兩白銀,足夠普通人家生活一輩子了。」
她起身拍了拍我的手掌,與我約定了十日後的深夜送我出宮。
我垂下眼眸。
心想,如果蘇言棋突然發現我不在了,會不會難過?
9
對於立下太子一事,有人歡喜便有人愁。
其他皇子看不起半路回來的蘇言棋,可又不敢明著和他作對,隻能暗戳戳地使手段。
「太過分了,奴婢方才去太醫院抓藥,他們居然說藥沒了。」
宮女一臉氣憤。
我淡然:「可能是真的沒有了吧。」
宮女馬上道:「可在我之後進去的宮女都拿到了藥材。我看肯定是因為那抓藥的太監是六皇子的人,故意針對我們毓慶宮的人。」
「回來的路上我遇見了太子,
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殿下,結果殿下一點反應也沒有,和柳姑娘有說有笑的。」
宮女一副替我憤憤不平的模樣。
我整理東西的手頓了下。
腦海中回放的是曾經他護我的畫面。
一個乞丐和我們搶地盤,打了我一拳。
蘇言棋當即紅了眼,向那個乞丐猛撲過去,似不要命了一樣狂揍他。
嚇得那個乞丐屁滾尿流。
我看著他身上的血,哭得眼淚鼻涕冒個不停。
他拉著我的手一臉兇狠:「以後誰打你我就打他!」
半晌,我從回憶中抽身。
終究是以前的胡話,作不得數。
我抿了抿唇:
「無礙,以後的藥就不用去取了。」
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這藥吃不吃也無所謂。
宮女見我神色低落,
知道自己說錯話,又慌忙用蘇言棋剛當上太子,不敢輕易與別人樹敵的話語來安慰我。
然而就在當晚。
六皇子身邊的一個太監頂撞了柳婷月,當場被蘇言棋拉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次日的朝堂上,蘇言棋當著眾人的面,參了六皇子不務正業,沉迷美色一本。
六皇子被皇上罰禁足一個月。
下朝後,宮裡議論紛紛。
大家都說蘇言棋衝冠一怒為紅顏:
「柳姑娘學識淵博,還能為太子殿下分擔,解憂,殿下能不寵愛嗎?」
「說不定過不了幾天,柳姑娘就會成為咱們毓慶宮的太子妃了。」
「啊?那寧姑娘……」
「寧姑娘在入宮前就是一個乞丐,太子殿下怎麼可能會娶……」
宮女們的闲言碎語在看見我後霎時止住了。
我神色淡然地掃了她們一眼:
「掌嘴。」
我再怎麼說也是毓慶宮的客人,宮女們在背後說闲話被發現,被罰也是自然。
她們不敢頂撞,隻能忍下,用力地打了自己幾巴掌。
沒過多久,柳婷月便跑來找我興師問罪。
隻因那兩個宮女都是她身邊的人。
10
自從入宮後,我大多時候都在房裡養病。
對於柳婷月也隻是遠遠地見過幾面,更多的是從宮女口中聽聞的消息。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
她一進來就對我大聲質問:
「小薇她們不過是說了兩句話,你憑什麼掌她們的嘴?」
「她們亂嚼舌根,難道不該罰?」
「那你大可讓她們道歉,大家人人平等,
你有什麼資格責罰她們!」
柳婷月的指責令我莫名其妙。
如果真的人人平等,我當初又怎麼會和蘇言棋在外乞討,遭人打罵。
還沒等我開口反駁,就看到蘇言棋匆匆趕來。
他先是看向柳婷月,見她毫發無傷,胸口舒緩了一口氣。
他是擔心我會傷害柳婷月嗎?
我攥了攥身側的手。
柳婷月看見蘇言棋的到來後,仿佛找到了靠山,拉著他的手臂控訴:
「蘇言棋,小薇被寧姑娘罰了。」
她向來對蘇言棋直呼其名,不似其他人一樣喊殿下。
蘇言棋卻毫不在意地縱容:
「這種小事和我說一聲便好,我讓小鄧子把那宮女領回去,不用你特地跑過來。」
柳婷月笑得更開心了。
我們兩人許久未見,
可從到來到離去,蘇言棋的眼神也沒有分我絲毫。
11
夜裡,蘇言棋忽然出現:
「最近身體好些了嗎,太醫診脈說了什麼?」
蘇言棋的掌心寬厚溫暖,拇指在我臉上輕輕摩挲。
太醫的診脈早已是半月前的事了。
如今才問……
我斂下眸中的失望:「太醫說我身體好多了,再過段時間就能痊愈了。」
他從來不向太醫過問我的病情,所以我絲毫不擔心被拆穿。
「那就好。」他笑了笑,餘光瞥向床榻,唇角頓時僵住。
「這是什麼?」
我扭頭看去,一隻包袱正穩穩地放在床榻上。
這是剛收拾好的衣物,還沒來得及收起來,蘇言棋就來了。
蘇言棋大步邁向床榻,
三兩下拆開我的包袱,裡面隻有兩件衣裳和幾個不值錢的首飾。
十二歲的蘇言棋去酒館給人打雜,老板看他年紀小,不懂事,隻給他二十幾文的工錢。
他拿這錢給我買了一件衣裳,雖然是粗布,但那是我第一次穿到這麼好的衣裳。
後來他每賺到一些工錢,都會給我買些小首飾回來。
我開心地提著裙子,在他面前轉了幾圈。
他說我打扮起來,絲毫不輸外面的千金小姐。
入宮後,蘇言棋的身份地位變高,給我送了更柔軟的綾羅綢緞和昂貴的珠寶。
這些我都沒拿,隻收拾了以前的小玩意。
蘇言棋在看見這些東西的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想法。
他看著我,眼睛剎紅:「你要走?」
我沉默不語。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慌亂,
「如果是因為今天我偏袒柳婷月的事,我向你道歉。
「以後你想怎麼訓宮女都可以,我也不會過問。」
我看向他:「那如果要你在我和柳姑娘中選一個呢?」
「當然是選你。」
「那你讓她離開。」
蘇言棋愣住。
「她離開我留下,她留下我便離開。」
我把選擇權扔給他,心裡到底還是有些期望的。
蘇言棋試圖勸我和柳婷月和平相處,可見我神色堅定,最終閉上了嘴巴。
許久,他撇開視線,沒敢看我:
「柳婷月必須留下。」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釋懷地輕笑。
如此,我離開便沒有任何負擔了。
12
蘇言棋似乎害怕我離開,命令幾個侍衛把我的院子守了起來,不讓我出去半步。
到了該離開的那天,皇上將蘇言棋派出宮外,調查官員貪汙受賄一事。
最早也要兩日後才能回宮。
那日深夜,趙貴妃身邊的宮女大搖大擺地把我從侍衛中帶走。
蘇言棋不知道,這些侍衛都是趙貴妃身邊的人。
「這是一千兩銀票,以後不要出現在太子殿下面前。」
宮女將幾張銀票塞給我,推開厚重的宮門把我推了出去。
我在漆黑無人的街道上兜兜轉轉,無處可去,最後回到了生活十幾年的小破廟裡。
我從破舊的佛像身後拿出兩張被褥。
那是我和蘇言棋藏起來的。
白天我們去外面乞討打雜,擔心別人偷走被褥,就藏了起來。
沒想到幾個月過去,被褥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