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熟悉而又安心的感覺湧上心頭。
明明不久之前,我還和蘇言棋這樣並排而眠,暢想著我們的未來。
可所有的一切都在進入皇宮後便變了。
他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成為太子,變得很是陌生。
回到熟悉的環境,我緊繃許久的精神松了下來,不到片刻就睡了過去。
今夜是我這幾個月睡得最安穩的一天。
13
清晨,我去了街角的那家茶館向老板道歉。
之前談好的做長工,結果卻不辭而別了。
老板人很好,他沒有怪罪我,還把我們幹了兩天的工錢給結了:
「雖然你們不在我這當伙計,但我家那舊屋,小蘇想買的話我隨時給打折扣。」
「舊屋?」
我有些疑惑。
「小蘇沒和你說嗎,我郊外有間舊屋子想賣掉,他想買下來,給你一個家。一個女子住在破廟,總歸不安全……」
老板還在絮叨地說個不停。
我依稀記得。
有次夜裡,一個醉酒的男子闖進破廟裡,想要對我動手腳,好在蘇言棋及時趕回來,把男子趕走。
那幾天他一直沉著臉,心事重重。
原來他是在考慮這件事嗎……
「要不你們現在先住著,錢到時候再給也行。」
「沒關系,他已經找到住的地方了。」
我婉拒了老板的好意,向他道了別。
*
在街上沒走兩步,一位伙計從布莊跑出來,把我喊住:
「姑娘,你的鞋子還留在我這呢。
」
見我怔愣困惑,伙計繼續道:
「經常和你在一起的那小伙在我這買了一雙鞋,錢都付了,說過兩天來拿,結果一直等到現在。正好,你拿回去吧。」
那是一雙青色的繡鞋。
酒館王老板的女兒穿的便是這款繡鞋,那天我不過是多看了兩眼,沒想到他竟然默默記下了。
我拿起繡鞋匆匆離開,撞到邊上的路人。
我垂著腦袋道歉,生怕抬頭被人看見盈滿淚水的雙眼。
14
在蘇言棋回宮之前,我找了輛馬車,讓車夫帶我離開京城。
車夫問我去哪。
我搖搖頭,隻說了句離京城越遠越好。
離蘇言棋越遠越好。
馬車顛簸,一路上我都精神不佳,就連三餐都失去了胃口。
兩天下來,
肚子愈加疼痛了。
途經小鎮,我下馬車添置些東西。
恍惚間,熟悉的身影在街角一閃而過。
我定眼望去,街角除了叫賣的小販,什麼也沒有。
都已經離京城一百多公裡了,蘇言棋怎麼可能還會在這裡。
我搖搖頭,自嘲這可笑的念頭。
邁步,剛要回到馬車上。
肚子倏地劇烈疼痛起來,步伐沒有站穩,直直往身後倒去。
在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見了蘇言棋。
他向我慌亂地奔來,聲音顫抖地喚著我的名字:
*
「寧瑜……別怕……
「很快就會好了……」
寬厚的手掌在我臉上輕輕撫過。
迷迷糊糊間,我看見蘇言棋那張憔悴的臉龐,眼眶通紅。
我想和他說一句話,卻怎麼也無法開口。
意識再次模糊。
*
不知暈了多久,我終於從無盡的黑暗中醒來。
「姑娘,你終於醒了,身體感覺怎麼樣?」
一旁候著我的宮女激動道。
我看了眼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又被蘇言棋帶回了毓慶宮。
「蘇言棋呢?」我問。
宮女有些猶豫:
「太子殿下……在柳姑娘的臥房裡……」
我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急忙往外走去。
宮女在我身後焦急道:
「姑娘,太子殿下說沒有吩咐誰也不能打擾他們,
你進不去的。」
15
蘇言棋確實下了命令,但是屋外的侍衛不敢對我動粗,硬是被我強闖了進去。
桌上擺著美酒佳餚,柳婷月似喝醉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蘇言棋站在床沿看著她,眼眸冰冷無光。
我的闖入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舉動。
「言棋……不要……」
我跑過去,抽走他手中的匕首。
他輕輕撫上我的臉頰,對我笑了笑:
「你醒了?病好些了嗎?
「不要擔心,隻要S了她,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我眼眶紅了起來,嗓音帶著幾分哽咽的哭腔:
「那你呢?」
蘇言棋怔了怔,隨後笑道:「當然是以後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你騙我,你也會S對不對?」
「你怎麼知……」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
蘇言棋剛被接回宮的時候,他找了一個又一個太醫來給我治病,然而太醫們全都束手無策。
後來他又帶我去靈光廟祈福,希望佛祖能保佑我平安健康。
也就是在那座廟裡,蘇言棋遇到了一個被趕出師門的邪道士。
他告訴蘇言棋,隻有獻祭天外之人的性命,我的病便會不治而愈。
那人說得十分神秘,可精神又太過瘋癲,所以一開始我和蘇言棋都沒有相信。
直到後來……
柳婷月出現在蘇言棋面前,還稱自己來自千年之後。
從那時起,蘇言棋就變了。
他每天都去找柳婷月,
從她口中套取千年之後的信息,更是利用這些信息坐上了太子之位。
隻因那個道士說,換命儀式需要天子才能完成。
可最重要的一點,蘇言棋一直沒有告訴我。
那就是在儀式完成後,他也會一同失去性命。
這是我後來又去找了那位道士,從他口裡知道的。
我可以不在乎柳婷月,但我不能不在乎蘇言棋。
所以我離開皇宮,想跑遠一點,跑到他尋不到的地方。
「寧瑜,我不在乎……」
蘇言棋上前一步,想將匕首拿回。
我迅速後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
「如果你要S她,我現在就自刎。」
「別!」
他的呼吸一滯,僵僵地看著我,泛紅的眸裡寫滿掙扎。
許久。
他緊攥的手緩緩松開,聲音沙啞:「我答應你……」
他知道,我向來說到做到。
16
蘇言棋又讓太醫給我開了一些藥,雖然我知道這些都沒有效果,但我看著他那雙哀求的眼眸,還是乖乖喝下了。
至少他能安心一些。
蘇言棋帶我去看了桃花林,放眼看去,一片粉色。
曾經在小破廟睡不著的時候,我們透過屋頂上的破洞望著星空,暢聊未來
我想起今天聽到的趣聞。
「李員外在郊外種了一片桃花林,聽大家說特別美,我以後也想去看看。」
可惜李員外把桃花林都圍了起來,普通人根本看不了。
蘇言棋語氣不屑:
「這有什麼,
以後我給你種一片桃花,讓你看個夠!」
「一言為定。你呢,以後想做什麼?」
他咳了咳,磕磕絆絆:
「我想買個小屋子,和你成……」
聲音越來越小,我沒聽清楚,讓他再說一遍。
他不肯:
「總之就是永遠和你在一起。」
「好啊!」
我笑容燦爛,牽過他身側的手。
蘇言棋身軀僵了僵,不自然地撇開腦袋,耳朵泛起絲絲紅暈。
在我的嬉笑下,他裝出兇神惡煞的模樣嚇唬我,一邊卻緊緊回握住我的小手。
思及至此。
我悄悄牽過蘇言棋的手。
他愣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緊緊牽住我的手。
力氣握得我手掌發疼,
似乎害怕我從他身邊溜走。
「這桃花林果真好看,你以後多來替我看看好不好?」
「不好,要看你自己來看。」
我搖著他的手臂撒嬌:
「你來看就相當於我看了嘛,好不好?」
「不好。」
他撇開腦袋,嗓音微不可察地顫抖。
17
沒幾天,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了,甚至無法下床走動。
蘇言棋日夜守在我的床邊,時不時就喚我幾聲,生怕我會一睡不醒。
柳婷月來找了他好幾次,沒了利用價值,蘇言棋連看都沒有看她。
後來又聽聞她把蘇言棋擋在廚房門口,就為了和他說一句話。
結果蘇言棋擔心錯過我吃藥的時間,直接讓侍衛把她轟出了毓慶宮。
我想著這樣也好,
至少不用擔心丟了性命。
*
十五那天晚上。
不知是不是藥物起了作用,我感覺身體好了許多,甚至能下床走動了。
我心血來潮,拉著蘇言棋去宮裡的小湖邊上賞月。
這天晚上的月亮格外圓。
「也不知上面有沒有神仙居住?」
我開起玩笑。
回頭,卻發現他一直盯著我,根本沒在看月亮。
深情似乎要從眸裡溢出,又夾雜著幾分痛苦。
心中一動。
腳尖輕踮,我在他的唇角落下輕輕一吻。
蘇言棋頓了頓,隨後將我拉入懷裡,低頭吻了下來。
他的力氣很大,仿佛要把我揉入骨裡。
纏綿悱惻。
忽然,冰涼的水滴落在我的臉頰上。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
沒敢睜開雙眼。
再後來,我便陷入黑暗,沒了意識。
18
四周的環境有些陌生。
就在我懷疑這是不是S後的世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姑娘,你終於醒了!」
是毓慶宮裡服侍我的那位宮女。
她驚喜地跑到我身邊:
「太子殿下說得真對,姑娘隻要醒來病就好了,臉色也紅潤了。」
蘇言棋?
「蘇言棋在哪?」
我抓住她的手臂,急忙問道。
一個想法從心底升起。
宮女眼神閃爍,不敢直視:
「太子殿下他……他……」
「算了,他肯定還在宮裡,
擔心我妨礙他的富貴生活,把我扔了出來。」
我笑容有些難看,害怕從她嘴裡聽見不想聽到的回答,匆匆跑去屋外。
到了屋外才發現,這是茶館老板所說的舊屋。
宮女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這間屋子是太子殿下買的,還給姑娘留了一封信。」
我不識字,讓她讀給我聽。
「寧瑜,在宮裡待了許久,享受過了榮華富貴,我果然還是不想重新過回普通老百姓的窮苦生活。
「看在往日的情誼下,我買下了這間屋子贈送與你,此後我們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蘇言棋,留。」
我扯了扯唇角:
「看,果然和我說的一樣吧。」
宮女不安地看著我:「姑娘……你沒事吧?
」
「沒事,我沒事。」
我不停地搖著頭,可淚水還是不聽話地用眼眶湧出。
「騙子。
「連說謊都不會……」
*
又是一年春天。
屋外種的一排桃花樹開花了。
宮女從屋裡出來,拿著幾個包子放在桃花樹旁的一個墳墓上拜了拜。
墓碑上隻簡單地刻了兩個名字。
蘇言棋、寧瑜。
我在墓碑旁看著這片桃花,耳邊響起男子稚嫩的聲音。
「以後我給你種一片桃花,讓你看個夠!」
我倏地轉頭,看見蘇言棋站在桃花樹底下,對我淺淺一笑。
我急忙跑過去,牽起他的手。
「這下你永遠都別想留下我一個人了。
「傻瓜。」
*
蘇言棋番外
從有記憶以來,我就在和寧瑜乞討了。
她說我撞壞了腦袋,連家裡人都不記得,光記得一個名字。
她帶我找遍了城裡的人家,沒有一戶人家認得我。
就這樣,寧瑜把我留在了她身邊,讓我喊她姐。
我第一次向人討錢,被男人罵了一頓。
寧瑜踹了那個男子一腳,就拉著我狂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肚子反而更餓了。
她見我淚眼汪汪,猶豫半晌,叫我待在原地,咬咬牙又跑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她鼻青臉腫地拿著兩個饅頭回來,全塞給我吃。
冬天的破廟四處漏風。
我們兩人便縮在佛像身後,蓋著僅剩的一條稀薄被子取暖。
後來我發現自己識字,給人讀了兩封信件賺了些銅板,這才又多了張取暖的被褥。
她嘴裡嘟囔著浪費錢,可夜裡還是鑽進我的被窩裡,一起取暖。
後來再長大些。
寧瑜不願意和我同睡了。
我也不願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其名。
她說我長大便不聽話了,我說不是。
隻是更想用別的稱呼喚她。
隔壁的鐵柱說,男人要頂天立地,給喜歡的姑娘一個家。
於是我開始努力賺錢,給酒館老板打黑工,隻為了讓寧瑜過上更好的生活。
*
後來,一個太監找到了我。
他說我是宮裡的皇子,十年前貴妃出門拜佛,路遇刺客,便把我弄丟了。
直到現在終於尋到了我。
他們想帶我回宮。
我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同意跟他回去,條件是要把寧瑜也帶回去。
不管我在宮裡再怎麼努力地表現自己,其他皇子和貴妃暗地裡依舊嘲笑我是一個乞丐。
就連我的生母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她的小兒子被毒害身亡,她早就忘了我這個遺失的兒子。
我想離開這個冷血無情的地方,可寧瑜生病了,需要醫治。
宮裡的太醫很厲害,肯定能治好她。
然而我問遍了所有太醫,他們都說無法醫治。
他們哪裡厲害了,分明就是庸醫!
*
我不信命,又帶著寧瑜去廟裡祈福,終於在一個道士那聽聞了醫治的法子。
柳婷月太過單純,我不過裝作被她吸引,她便信了。
為了騙過柳婷月,我已經很久沒有去看寧瑜了。
其實我深夜有去看過她,隻是她睡著了,就連我偷偷勾她的手指頭也不知道。
後來,太醫說她時日無多了。
我懂寧瑜讓太醫保密是不想我知道,所以我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中秋佳節那日,我本想帶寧瑜出席。
結果無意中得知皇上有意在宴席上選出太子人選。
於是我帶了柳婷月過去,利用她的知識,爬上了太子之位。
可沒等我實施計劃,寧瑜就逃跑了。
我瘋了般跑出去找她,我害怕她躲起來一輩子都不見我,更害怕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S去。
但好在,不眠不休兩天,終於在一個小鎮上遇見了她。
當看見她暈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心髒有一瞬停止了跳動。
我帶著她馬不停蹄地趕回皇宮,不停祈禱著時間還來得及。
*
我沒想到寧瑜會知道我的計劃,但隻要她能活下來,就算是付出我的命也無所謂。
可她用自己的命威脅我。
我妥協了。
寧瑜的病越來越嚴重了,我帶著她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去了想去的地方。
像是臨S前的遺願。
可就在那個月圓的夜晚,和她擁吻的那一刻,我反悔了。
我無法忍受寧瑜S在我面前。
就讓我自私一些。
為了不讓她傷心,我甚至自導自演地寫了封信,和她說我貪圖富貴。
不過她那麼聰明,肯定能猜到我在騙她。
*
又是一年春天。
寧瑜門前的桃花樹肯定都開花了吧,也不知她自己過得還好不好,身邊是否有其他良人了。
我在桃花樹底下悵然若失,倒是有些自作自受了。
「蘇言棋。」
一道聲音把我喚醒。
我回頭,寧瑜正笑著朝我奔來。
她一把牽過我的手:
「這下你永遠都別想留下我一個人了。」
「傻瓜。」
我從未想丟下她一人。
我隻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