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後生得極美,我卻覺得她不太正常。


 


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嫁給了我快六十歲的父皇,從美人到皇後隻用了兩年的時間。


 


1


 


我是我母後唯一的女兒,是中宮唯一的嫡出,是這宮裡排名第十的公主,我非常高貴。


 


我們皇室中人,本就是最為尊貴之人,但我的母後唯獨喜歡親自下廚,還帶我與宮女太監一起用膳,還逼我寫用膳感悟。


 


我不理解。


 


我小時候摔跤了,母後卻從來不叫別人把我扶起來,自己也不來扶我,她隻會讓我自己站起來,久而久之,我也不覺得摔跤有多疼了。


 


母後特別喜歡做一些下人會幹的事情,比如種地。


 


別家娘娘的宮裡,花團錦簇,母後的宮裡,菜花齊放,神奇的是,母後種的菜,還挺好吃。


 


這些倒也罷了,

母後還有一點非常奇怪。


 


這宮裡的妃子個個都是笑面虎,對我的母後充滿著敵意,可是我的母後卻好似毫無所知,天天不是感嘆今天摸到了賢妃的小手,就是感慨摸到了哪個才人的小腰,可是明明母後才是這宮裡最美的人呀。


 


母後雖然長的很美,但是她很少塗脂抹粉,她總是自己鼓搗一些玩意兒,抹在臉上,有一天母後面上罩著塊白布樣式的東西來哄我睡覺,把我給嚇得半S,她卻說這是什麼護膚品,可以永葆青春。


 


母後經常倒騰一些我從沒有見過的東西,做一些不符合她身份的事情,雖然貴為皇後,我卻從未感覺到她屬於這個皇宮。


 


奇怪的是,我的父皇從來沒有責怪過母後,也沒有阻止過,他會陪母後一起玩一個叫「秋千」的東西,會吃母後做的菜,會經常光顧母後的菜園子,也是我摔倒之後唯一敢把我扶起來的人。


 


我是我父皇最寵愛的孩子,他早早就替我定了驸馬,是幾代清流的陸學士家的小神童,我聽說過,但我不感興趣,誰是驸馬不重要,重要的是起碼我以後不會被送出去和親了。


 


這宮裡別的皇子公主們都不太喜歡我,卻很喜歡我的母後,因為母後經常給那些皇子公主們送些自己編的話本子,我也有,她說這是什麼睡前讀物。


 


我卻覺得沒什麼看頭,因為母後畫的青蛙、山羊、小豬、王子實在是太醜了,尤其是有隻山羊,它的頭上像頂著新鮮的出恭物,實在是有傷風化。


 


可宮裡的孩子好像都挺喜歡,連已經快弱冠的三皇兄都喜歡,我隨手扔了的話本子他當個寶貝要走了。


 


當然,比起這些,母後做過最出格的事兒,還是偷偷跑出宮,還帶我一起。


 


那年我十歲,父皇帶著我和母後出宮避暑,

母後卻趁著父皇犯病的時候帶上我一起跑了,母後一向特立獨行,我以為她隻是出去玩一下罷了,誰知她好像是認真的,她很認真地在跑路,不惜把她自己化成了醜八怪。


 


我很震驚,一國皇後想遠走宮廷,多麼離譜。


 


我問母後宮裡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為什麼要跑。


 


母後一反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認真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徐了了,你看我這損色,能擔得起皇後嗎?」


 


我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诶?不對,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還沒來得及問母後,我就和她失散了,因為母後光顧著和賣油餅的攤主討價還價,根本沒注意到我被一個麻袋套走了。


 


想我一國公主,竟淪落到如此地步,我差點就哭了出來,可是我是一國公主,豈能輕易掉下淚珠子?


 


抓我的人說我娘看起來很窮,油餅都吃不起,隻要我給他家少爺當童養媳衝個喜,他就能讓我和我娘天天吃到大魚大肉。


 


我堂堂公主何時受到過這種委屈?


 


尤其是當我看見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小胖子出現的時候,我終於繃不住情緒,哇哇大哭起來,那小胖子好像在說什麼,但我根本聽不清,因為我直接哭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宮裡,母後眼睛紅通通地看著我,我別過了腦袋,哼!都怪你!


 


我本以為父皇會很生氣,沒想到父皇瞞住了所有人,皇後和十公主失蹤這事兒,也沒有責罰母後。


 


父皇沒有責怪,我卻要給母後一個教訓,都怪她我差點要以一國公主之尊給別人當童養媳了!


 


我半個月沒理母後,直到她開始發誓以後絕不會丟了我,我才勉強和她和好。


 


後來母後再也沒有跑過,也沒有提那件事,我也逐漸長大了,我雖然沒有母後生得豔絕天下,但也算是膚白貌美了,而母後,依舊是那副不穩重的樣子,我都習慣了。


 


母後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我十四歲的時候,父皇重病,快要去了,他摒退了所有宮人,獨留我和母後在床前。


 


父皇握著我的手,他已經蒼老病弱到我快不認識的地步了:


 


「了了啊,父皇要走了,你……可要好好的……」


 


我哭倒在父皇的床前,淚水模糊之際,看見父皇顫巍巍地將手伸向母後。


 


我這才發現,母後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可最終,她還是握住了父皇的手。


 


「楨兒……你可曾原諒朕……


 


「楨兒……」


 


母後嘆了口氣,

她隻是握住了父皇的手,而父皇的臉上全是淚水。


 


「陛下,睡吧。」


 


父皇就這麼走了,宮裡瞬間變了天,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宣了遺詔,三皇兄繼了位。


 


而我的五皇兄在南巡九江的時候貪墨過多,被問責,自戕於九江。而陸家,也就是五皇兄的母家被牽涉其中,全家被充入了掖庭,我的婚約也就不作數了。


 


我的母後被封為了母後皇太後,而三皇兄的生母,從一個小小的顧才人一躍成為了聖母皇太後,這宮裡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太後,一個南宮,一個西宮。


 


我倒無什反應,畢竟,從古至今,皇權更迭的時候好像都不會太平,我隻要我還是公主,就好了。


 


我本以為,父皇走了,母後不怎麼傷心的,因為父皇快駕崩的時候,母後沒有太多明顯的情緒。


 


可是母後好像比我想象得傷心,

她不玩秋千了,也不畫話本了,也很少自己下廚了。


 


不過她自己不覺得自己傷心,反而怪我長大了心思多了,居然開始研究她傷不傷心了。


 


作為太後,母後的衣飾越發華麗了,這些衣飾襯得母後越來越美,盡管我與母後朝夕相處,可是有時候,我也會不由得看呆了去。


 


但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自從父皇駕崩之後,宮裡的人對母後的態度變得有些奇怪。


 


有一天,我準備去御花園折幾枝新荷葉送給母後消遣下廚,卻在一個廊下聽到了兩個小宮女竊竊私語。


 


「南宮太後真是越來越有架子了,我本以為她真是個體察下人的主兒,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可不是嘛!以前非要我們吃她做的東西,現在也不怎麼理我們了。」


 


「你還別說,當年南宮太後喜歡種地那會兒,

我和小順子為了找太後說的那種土差點把腿都走斷了。」


 


「要我說,她肯定就是做做樣子,用這些個新鮮玩意兒狠狠綁住先帝爺的心。」


 


「先帝爺駕崩了,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我心生怒意,母後再怎麼不著邊際,也由不得這些奴婢議論。


 


我剛想喚人收拾這兩個宮女,卻被一隻手摁住了。


 


年輕的帝王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他眉眼多了幾分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冷意。


 


那兩個宮女還沒有來得及求饒就被太監捂上嘴拖走了。


 


三皇兄向前幾步,表情柔和,一如以前儒雅俊朗,剛才的冷意像是我看花了眼:


 


「宮裡新進了批機靈的宮女,你母後宮裡也該添置添置了。」


 


「多謝皇兄。」


 


我向他福了福身子。


 


正欲離開的時候,他又突然叫住了我:


 


「皇妹明年都要及笄了,成大姑娘了,朕派人收拾了春熙閣,近日也該打掃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去看看,看喜不喜歡。」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立馬謝了恩:


 


「陛下賜居,定是極好的,臣妹今日便去看看。」


 


皇兄點點頭,終是走了,我竟有些冷汗,我終究還是得和母後分開住了,也不知道我走了之後,誰還陪母後種地下廚了。


 


不過皇兄說得也對,我終究是要嫁人的,宮裡也沒有適齡的公主、皇子一直和生母膩在一起的道理。


 


不知怎地,我的喉頭有些苦澀,如果是父皇的話,我隨便撒個嬌,可能就永遠可以和母後在一起了。


 


春熙閣是我大姑姑出嫁前住的地方,是極好的住處,就是缺了點什麼,沒想到是我母後做的醜秋千,

以後我一個人住,弄個秋千可能還有趣些。


 


「小德子,你會扎秋千嗎?」


 


小德子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無奈,我的貼身宮人都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隻能本公主帶他們去研究研究了。


 


當初為了可以清淨玩耍,母後特地在一處無人經過的小花園裡面扎了秋千,從春熙閣走過去還挺費勁。


 


我帶著小德子,也就他看著手腳最利索了,打算去研究研究秋千的扎法。


 


卻依稀看見有人坐在秋千上,身形窈窕嫵媚,那不是母後嗎?


 


我正欲興高採烈地上前,卻見母後的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明黃的身影,我下意識和小德子躲在了暗處,打算等皇兄走了再去。


 


可是,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皇兄的手慢慢扶上秋千的繩子,似要幫忙推母後,可是他卻沒有動,

反而緩緩俯下了身子。


 


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唇輕柔地落在了母後的頸窩處,輕輕廝磨。


 


我瞠目結舌,然後我就看見我的母後一拳頭狠狠砸在了皇兄的腦袋上,趁皇兄抱頭之際,撸起袖子,把住皇兄的肩膀一個抡圓,我的皇帝兄長就這麼被我母後抡到了地上。


 


這招我見過,叫過肩摔。


 


母後教過我,說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這麼幹他。


 


母後,您真勇猛。


 


「當你姑奶奶是面團捏的!」


 


皇兄好像還有些蒙,他發冠微垂,卻沒有管,他從地上緩緩起身,掸了掸狍子,用袖口將嘴角的髒汙輕輕拂去。


 


他的眼中沒有一國之君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定定看著我的母後,眼眸深黑。


 


完了,我的皇兄腦子也不正常了。


 


我和小德子悄悄地返回了,

路上小德子的臉色微微發白。


 


「小德子,外面風涼,本宮不想去看秋千了。」


 


小德子給自己臉上來了一巴掌:


 


「都怪奴才不好,奴才這眼力越來越差了,起風了都沒注意。」


 


我微微頷首,我決定今晚睡一覺就忘了剛剛那一幕。


 


事實是,我忘不了。


 


我從小和三皇兄接觸不多,三皇兄生母當年深居簡出,也極少露面,細細想來,我和三皇兄可僅有的幾次見面都透著幾絲詭異。


 


第二天,我如往常一般去向母後請安,母後看上去與平常無異,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幫我梳個新發式試試:


 


「母後,父皇贈你的珊瑚手串怎麼沒見您戴了,您平時不是一直不離身嗎?」


 


我眼角的餘光看到鏡中倒映出的母後有一瞬間錯愕:


 


「母後這幾天清減不少,

手串老是往下掉,就將它好好存放起來了。」


 


她將一根精致的點翠釵插好,湊近我的耳旁,笑得俏皮,「怎麼,了了想要?」


 


我還未回答母後,卻聽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皇妹很喜歡珊瑚手串?朕讓人給你做一個如何?」


 


皇兄不知何時進來,竟然沒有人通報。


 


我額角驚出一絲細汗,連忙起身回禮:


 


「多謝皇兄,臣妹覺得珊瑚手串雖難得,可臣妹自小便喜歡珍珠,所以臣妹更想要珍珠的串子。」


 


「你倒是自在,還能隨便換賞賜。」


 


「皇帝這麼早就來了,可真是孝順。」母後突然出言打斷了我們的話。


 


皇兄笑意加深,「朕一下朝便來了,有個要緊事要和母後和皇妹商量。」


 


嗯?什麼事兒還要我在場?


 


皇帝一招手,

兩三個太監懷抱著七八個卷軸走進來,然後在我和母後的面前一一展開,裡面畫著的是形形色色的公子哥。


 


他說我是現在宮裡唯一待嫁的公主,這裡面都是他精心挑選的少年郎,出身、人品皆好,讓我相看相看。


 


我看了一眼母後,她臉色不鬱,表示我現在還沒及笄,不著急。


 


皇兄卻微微搖頭,「若是這些都入不了母後的法眼,倒還有個北金國的使臣在宮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