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發高燒,是他在床邊守了一夜,給我用涼水擦額頭,擦腋下。


我有時候覺得別扭,會說他。


 


他卻撇嘴道:


 


「長嫂如母,我媽從小就不在我身邊,我是把你當媽媽看待的。」


 


他這樣說,我滿嘴的話便隻能咽了下去。


 


可此時,這個毫無顧忌的弟弟又摟著我開始哭。


 


他罵他哥不是東西,是禽獸,是要遭報應的那種人。


 


當初,他聽說我們要做試管時,查了很多資料,甚至想要阻攔過我們。


 


「就不能不生嗎?試管好疼啊。


 


「我看人家女生做試管,肚子上都是青,看著都疼。


 


「領養一個也行啊,或者丁克也行啊,我身邊有好幾對都是丁克。」


 


他又問裴鬱:


 


「哥,你和嫂子結婚,究竟是為了傳宗接代,

還是為了愛?」


 


裴鬱當初沉默了片刻,含糊道:「都有吧。」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二者並不違背。


 


可現在想來,他與我結婚,大抵隻是為了傳宗接代吧。


 


裴天摟著我的脖子哭了一通,哭到他媽都沒眼看離開了。


 


他終於一抹眼淚,又抬起頭,認真問我道。


 


「嫂子,既然你都單身了,你能考慮考慮我嗎?」


 


08


 


裴天開始明目張膽地對我好。


 


之前他就對我很好,每次做試管,他都開車接車送。


 


對於移植結果,他比我還要上心。


 


出報告的第一時間,醫院的通知短信剛發到我手機上,他就已經替我拿了回來。


 


那時,他會說,他哥忙,他這個做弟弟的多照顧我一些是應該的。


 


此時,

他笑得張揚。


 


「什麼應不應該的?我那時候就是發自內心地想對你好。我才不在乎你能不能生,能看到你每天過得開開心心的,我也就放心了。」


 


開始時,我會對和他之間的關系感到有些怪異。


 


過了一陣子,又覺得心虛。


 


上個月剛和哥哥離婚,現在又和弟弟走得近,這叫什麼事嘛。


 


可沒過幾日,裴鬱他媽約我去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她推過來一本日記本:


 


「裴天喜歡你,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之前你和裴鬱在一起,他一直憋在心裡,我這個當媽的也不好說什麼,現在你和裴鬱的緣分盡了,媽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裴天這孩子。雖然他比你小,可這孩子心細,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我心情復雜地望向桌上那本厚厚的日記本。


 


日記本承載了少年的心事。


 


裡面事無巨細,寫了關於我的所有細節。


 


包括我喜歡吃什麼,喜歡去的店,上下班時間,周末安排,生理期……


 


她又道。


 


「要是你願意給他個機會,媽會竭盡全力,將公司的一切資源向裴天傾斜。」


 


他媽很忙,說清楚來意,就先離開了。


 


我失神地攪動著手邊的咖啡,心裡五味雜陳。


 


其實之前我不是沒有懷疑過裴天喜歡我。


 


畢竟他心思單純,眼中藏不住事。


 


尤其人在生病時是最脆弱的。


 


我見他完全不顧被我傳染的可能性,給我喂藥。


 


徹夜不回去地照顧我。


 


心裡那種怪異的念頭越來越強。


 


那時候裴鬱在哪?


 


他說這種病毒傳染性太強,

他不能被傳染了,然後去他的公寓躲了幾天。


 


可每每懷疑裴天對我有別的意思時,裴鬱又總皺眉望著我:


 


「和我們同齡的人,要麼是女強人,要麼把家裡照顧得好好的,隻有你,工作生活一團糟,真是糟糕透頂了你。」


 


前八年,我滿心滿眼都是他,自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我這麼糟糕的人,怎麼會有人喜歡。


 


裴鬱願意娶我,我已經要去燒高香了。


 


但其實,我哪有他說的那樣糟糕。


 


結婚前追我的人並不比他少,工作後也受到領導賞識和重用。


 


要不是他,我或許過得比他口中的那些人還要好。


 


是他拖垮了我,卻還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


 


我怎麼會為了他變得這麼卑微,明明我曾經也是個很驕傲的人啊。


 


我想,

上天將我從這段糟糕的婚姻中拯救出來,就是在提醒我。


 


我該跳出本來的圈子,去看一看別的人。


 


出了咖啡廳,裴天剛好打來電話:


 


「小彤,我聯系了個老中醫,之前你總做試管,我擔心你把身體搞壞了,這中醫的號很難掛,我費了老大勁才搞到一個加號,今天我請了假,帶你查查身體去。」


 


說到這,他又有些支支吾吾地說。


 


「那個中醫會問很多,要是問起你不孕的事,你不想說就瞞著。」


 


聽他這小心翼翼的語氣,我沒忍住一下笑出了聲,又坦然道。


 


「你媽沒跟你說嗎?不孕的那人不是我啊,我身體好著呢。」


 


電話那頭,他明顯愣住了:


 


「你說什麼,你是說……」


 


「對。」


 


我心平氣和道。


 


「不能生的那個人不是我,是你哥啊。」


 


裴天沒說話,電話裡一時間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沉默了一會,他語氣中透著說不出的情緒。


 


「站在原地別動,我來找你。」


 


裴天來得很快。


 


像是一路跑過來的,胸脯像風箱似的喘著粗氣。


 


他走近了,我才發現他臉色難看得很。


 


沒等我說話,他便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臉色不好看地咬牙道。


 


「你就這麼作踐你自己的?」


 


我的手被攥得生疼,於是掙脫開道。


 


「什麼?」


 


他皺著眉,SS地盯著我,眼眶泛紅。


 


「不能生的是我哥,結果你就任由他這幾年這樣對你?甚至在親戚面前詆毀說你不能生,你就甘願這麼受著?」


 


聽見他說的是這事,

我有些心虛地看了他一眼。


 


「是你媽叫我保密,她說裴鬱要面子,叫我別說。我想著答應了她再反悔不太好,就……」


 


提到他媽,他安靜了一會。


 


隨即喉頭滾動了一下,又有些哽咽。


 


「我哥要面子,那你就不要?你甘願為了他做這麼多次手術,吃這麼多苦?還要背負罵名?你是傻嗎?身體不是你自己的?以後別這樣了行不行?」


 


我沒說話,隻是直直地望著他。


 


突然沒來由地有些感動。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討好型人格。


 


我想著,隻要別人高興,我吃點虧又有什麼關系呢。


 


就像裴鬱不能生這事,反正我們是要做試管的,我替裴鬱保個密又能怎麼樣呢?


 


可似乎裴天不是這樣想。


 


他看起來難過極了,

他雙眼通紅,又拉住我的手。


 


「走,正好去老中醫那查查去,扎了這麼多針,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09


 


我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


 


裴天緊張極了,他不停地走來走去。


 


一下去診室門口看進度,一下又盯著屏幕上的號碼看。


 


旁邊等待區有人打趣。


 


「你老公對你可真上心啊,長得又很帥。不像我家那位,就算陪我來醫院,也是坐著玩手機,我走了他都發現不了。」


 


我下意識側目看向裴天。


 


說實話,他長得完全不輸他哥。


 


一米八的個子,長得劍眉星目的。


 


之前我一直把他當弟弟看,還真沒認真看過他這張臉。


 


現在他戳破了窗戶紙,我甚至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笑道。


 


「還沒,就是個朋友。」


 


「考察期?」


 


她露出一副別想瞞過她的表情。


 


「那你可得抓緊了,現在這麼優秀的小伙子真是不多見了。」


 


從醫生診室出來,裴天叫我在椅子上等他,他去拿藥。


 


好在就是氣血有些虛,其他沒什麼問題。


 


我仔細看著醫生給的注意事項,不遠處有兩道熟悉的爭吵聲突然傳進耳朵裡。


 


「咱們在一起這麼多次,我肚子一直沒動靜,你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吧?」


 


我探頭出去,看見沈琪怒氣衝衝地衝裴鬱吼。


 


裴鬱一臉陰鬱地盯著叫號器看。


 


這話一出,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怎麼可能?之前我和魏彤來查過,我一點問題都沒有,你怎麼不說是你之前打了那麼多次胎打壞了身體呢?


 


「怎麼,之前說不在意我打過胎,現在總算是說起來了是吧。憋在心裡這麼久,憋壞了吧。」沈琪咬牙切齒,表情扭曲。


 


「當初說要娶我,結果我剛答應你的求婚,你轉眼就說大平層沒了,合著是空手套白狼,诓我呢?」


 


「那還不是我媽……」裴鬱一下子卸了力,又急道。


 


「總之我沒問題,倒是你,今天問問醫生有沒有辦法盡快懷上,等有了孩子,自然什麼都有了。」


 


我勾了勾嘴角。


 


懷?


 


隻怕是做夢吧。


 


現在想來,全世界都知道裴鬱不孕,就他自己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知道真相的那天會是什麼表情。


 


想想還真挺刺激的。


 


生殖科就在中醫科隔壁,他們走過來自然會路過我這邊。


 


饒是我的頭低得跟個鹌鹑似的,可裴鬱還是一眼把我認了出來。


 


「魏彤?你在這做什麼?」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隨即瞥到一旁的科室名,頓時又是一頓奚落。


 


「調理身體?怎麼,是打算找下家了?也不知是誰這麼慘,被你這個下不了蛋的相中了。」


 


他越是言語刻薄,我越想發笑。


 


他這和罵自己有什麼區別。


 


我正要說話,裴天突然一路小跑了過來。


 


他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隨即看向他哥。


 


「哥,你們也在?」


 


裴鬱目光順勢而下,定定地盯在我們的手上,隨即把我的手一把抓起,不可置信地質問道。


 


「你和我弟在一起了?」


 


他另一隻手還牽著沈琪,此時我們幾人站在一起,

看起來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我第一時間把我的手抽回來,又嫌棄地在身上蹭了蹭。


 


正要說話,他卻突然噗呲一聲笑開。


 


「你果真是衝我家的錢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麼花樣,怎麼?離了我就過不下去了,非要再找個飯票?」


 


「瞎說什麼呢哥?」裴天擰緊眉叫道。


 


「是我喜歡魏彤,今天也是我叫她出來的。哥,你們都離婚了,她和誰在一起就不關你的事了吧?」


 


「你清醒點吧,你可別被她迷惑了。」裴鬱SS皺眉,目光沉沉地盯著我們。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不許你和他出去。」


 


我胳膊被他扯得生疼,忍無可忍,一把推開他。


 


「你有病吧裴鬱,你有什麼資格過問我和誰在一起?若是你再胡攪蠻纏,

我可以告你騷擾。」


 


裴鬱瞬間變了臉色!


 


他沒說話,握成拳頭的指節泛著青白色,低著頭SS盯著我,眼裡滿是壓不住的怒氣。


 


驀地,他笑了。


 


「想用我弟氣我?你是盼著我回頭來找你?別搞笑了,離婚時我說得很清楚,我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