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3


 


他聲音放得很輕,落在昏暗的房間裡。


 


「你哪裡都那麼好,我再怎麼努力,也隻能有和你一樣的學歷,其他的我怎麼都做不到。」


 


他把我的手包在他兩隻手中間,輕輕地摩挲。


 


「我們西西還小呢,現在已經能被人叫應總了,未來什麼做不到?隻是還沒到時候。」


 


他衝了藥喂我喝了。


 


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我聽他說。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說跟你差遠了。


 


他說我的就是你的。


 


我不再搭理他了。我要我自己的,我這樣默默地想著。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說:


 


「我愛你。」


 


周韋恩照顧了我幾天,跟我道了別,要回北京了。


 


鬼使神差地,

我翹了班,跟他一起去機場。


 


他穿著很精致的手工西裝,盯著手機裡的方案認真審核。


 


安靜的封閉空間,隻有空調吹出的風聲。他不再用皇家一號,車裡是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聞起來應該是 TOM FORD。


 


周韋恩從前哪裡是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每天都西裝革履地出門,什麼時候他這樣作息規律的人也有了深深的黑眼圈。


 


我們都錯過彼此太多了。


 


周韋恩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讓別人放棄夢想的人,就算他再不想和我分開,也不會讓我放棄事業跟著他去北京。


 


上飛機之前,他讓阿城先進去。


 


單手插著兜,另一隻手拖著行李箱,戴了墨藍色鏡片的太陽眼鏡。


 


他說:


 


「有空我就回來。」


 


其實生活中我對一些小細節很敏感,

他說「回來」,而不是「過來」。


 


我莫名有些高興,但心裡想想我現在怎麼說也是領導級別人物了吧,跟他卿卿我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點了點頭讓他走。


 


他快速地低頭親過來。


 


「我臉皮厚。」


 


等我反應過來,他隻剩個拖著行李箱的背影了。


 


被他逗弄了一下,我在原地站著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笑出來。


 


或許這次,我們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周韋恩不是個話多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學會把雞毛蒜皮都分享給我了。


 


不忙的時候,我們偶爾打個視頻。


 


我始終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面對這段感情,我們的身份地位依然太懸殊,放棄,好難,繼續,也好難。


 


好在現在周韋恩比以前主動得多,

翻來覆去怎麼想都是我得到的多,所以我放任自己繼續沉淪了。


 


他大部分時候比我忙得多,我們打視頻的時候也很少聊天,隻是他支在電腦屏幕上,我也立在一邊敲電腦。


 


有時候鏡頭滑下去了,他立馬就叫我扶正。


 


我特別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發現的啊,我們都一樣在低著頭。」


 


他說:「因為我餘光一直偷偷看你唄。」


 


被我冷笑著掛了電話。


 


2017 年的冬天,我去參加了大學同學的婚禮。


 


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麼會邀請我,畢竟我們早就不聯絡好久了。從大四我跟周韋恩戀愛,我就沒再回過學校,也很少再和他們聯系了。


 


偶然從朋友圈裡知道,以前最好的朋友考進了煙草局,同宿舍的室友喬遷之喜。


 


照片裡都是熟悉的面孔,

隻是我不在其中。


 


誰願意跟被B養的人玩?


 


這誰也怪不了。


 


一個人在上海這半年,好像真的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路過蓋在鬱鬱蔥蔥的樹下的漆紅的教堂,忍不住拿手機拍了一張。談完生意送老板回家,他走進思南公館的背影慢慢消失,默默地想著什麼時候我能買得起這種房子。


 


工作上忙到心力交瘁,讓我幾乎忘了學生時代的生活。


 


邀請函寄到我家來,我才想起從前。


 


其實我怎麼住不起這樣的房子,何苦上這麼累的班養活自己。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跟周韋恩要了,他難道會不給我嗎?


 


我從來沒有要過不屬於我的東西,盡管如此,他們對我的冷嘲熱諷我也從來沒解釋過。


 


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我早就忘了,

現在才知道其實哪裡是忘了,隻是怕了。


 


周韋恩給我發微信的次數比剛開始減少很多,我們都很忙,或許異地戀根本不適合我們。


 


我的生活過得一地雞毛,有了好的學歷,有了好的工作,我仍然在頹然地活著。


 


在陽臺點了支煙,燃燒過的半截煙灰被吹散在大風裡,隻剩下半截飄搖欲墜。


 


糾結了很久,我還是去了婚禮。


 


包了厚厚的禮金,或許隻有這樣我才有抵抗流言的底氣。


 


沒有參與他們的遊戲,我直接去了酒席。


 


或許是見到我來了他們也很驚訝,坐在老同學席上,周圍一大圈目光都看過來。


 


新娘挽著父親的手,她穿著潔白的魚尾拖地的婚紗,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新郎。


 


我的心突然疼得一抽。


 


彩色的飄帶四散開,

嬉笑的起哄聲此起彼伏。臺上新娘新郎擁吻,我機械地鼓掌,突然很悲傷地想,或許我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他帶著新娘來祝酒。


 


我說:「新婚快樂啊。」


 


我們這桌很靠後,估計他也喝得醉了點,碰了我的杯,笑容可掬地問我:


 


「怎麼沒聽見你結婚的動靜啊,你大學的時候談的那個開邁巴赫的男朋友呢?」


 


我愣了一秒,意識到他說的原來是周韋恩。


 


周韋恩連日來的態度讓我心慌意亂,他這麼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尷尬地說早就分手了。


 


他似乎也清醒了一點,笑容僵了一點在臉上。


 


周圍有人站出來打圓場。


 


「沒事兒,我們西西漂亮啊,姐姐再給你介紹。」


 


我朝她感激地笑笑。


 


這是個禁忌話題,

新郎官走了,我們這桌氣氛也降到冰點。


 


有人問我這麼多年幹什麼去了,也不見人影。


 


我說出國了,今年剛剛回國。


 


旁邊長相溫和的男同學,冷不丁說了一句:


 


「長得漂亮真好啊,被大款看上還送出國玩這麼多年。」


 


這該怎麼回答?我說我沒要他的錢,他們信嗎?我說我們是戀愛關系,他們信嗎?


 


連我自己都不信。


 


不想在別人大喜的日子吵架,我把面前還沒動筷的菜盤推遠了點,穿上了我的外套打算離開。


 


那個人又說。


 


14


 


「大學的時候追你的人長得帥的不少,你最後竟然選了一個老男人,有錢就是好啊。」


 


會場的門悄悄打開,有人突然站在我身後。


 


燈光打在通道上,跟在新娘背後,

他背著光過來,我模糊了眼。


 


「有錢是很好,可以讓你體驗一下。」


 


周韋恩是來出差的,去公司找我,聽說我在這裡參加婚禮,急匆匆地趕過來。本來想在外面等我出來,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動靜,電話也打不通,他這才進來看看。


 


周韋恩得有一米八六了,西裝外面套了長大衣,跟旁邊人比高了一大截。他掃視周圍一圈,低頭拍了拍衣服上蹭到那個人椅子上的地方。


 


周韋恩有雙冷厲的眉眼,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息,讓人喘不過氣。


 


他旁邊跟著崔銘,這是他的秘書。周韋恩覺得他開車沒有阿城穩當,很少帶他出差。


 


周韋恩讓崔銘上車找支票和筆。


 


「你怎麼來了?」


 


「怎麼?老男人出現給你丟人了?」


 


我怕周圍人注意過來,沒搭他的腔。


 


崔銘拿了支票來,周韋恩隨手寫了個數字上去。


 


他左手舉起這張支票,露出無名指上素圈的戒指,把支票丟在他身上。


 


「看見了?


 


「好好收下吧,就怕你不積德,沒命用。」


 


他左手摟我進懷裡,挑眉問:


 


「還有誰有疑問嗎?」


 


誰還敢吭聲?我碰了碰他,讓他別太過。


 


新郎終於注意過來,趕忙跑來問是怎麼了。


 


周韋恩嘴角嘲諷地翹了翹,寫下另一張支票。


 


「打擾了你的婚禮,這是禮金。」


 


他在上海就一輛車,常年停在陸家嘴壹號院的停車場裡,他偶爾來會開。


 


我們無聲地坐在一起,我側頭看著窗外。


 


周韋恩冷著臉問:


 


「穿成這樣你也不嫌冷?


 


「以前我不經常這樣穿嗎?你不喜歡怎麼沒說過?」


 


我也沒好氣地戗回去,沒有轉頭看他。


 


周韋恩摟了我的脖子轉過去,一個強迫的吻,我被他親得缺氧,推也推不開。


 


「為什麼說我們分手?」


 


他放軟了一點語氣,把我摟在懷裡。


 


我沒回答他,他作勢又要親過來。


 


我連忙推開他。


 


隔了一會兒,我突然反應過來委屈。


 


老同學在宴會上跟我撕破臉,看來是私下看不慣我很久了。他們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


 


明明覺得沒有結果,還是一次一次重蹈覆轍。


 


「因為你好像又不想理我了。」


 


我已經害怕了熱臉貼冷屁股,害怕了你的忽冷忽熱,你不要再一次對我這樣了,好不好?


 


我忍著眼淚不讓它奪眶而出。


 


周韋恩聽了這話心裡狠狠一跳,看著旁邊人紅紅的眼眶,他真想立刻把家搬到上海來。


 


「我哪有不想理你?」


 


他把我的頭按在肩膀上,讓我背對著崔銘,輕輕拍著我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