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怕控制好情緒的時候,有人哄你。


 


我趴在他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這三四個月來的事我都不知道該跟誰說。他來了,我才終於找到地方宣泄。


 


周韋恩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是不想幹涉她的理想和工作的,但是這裡出了什麼事,她怎麼樣,他都無從得知。


 


他是真著急了。


 


「在這裡工作壓力這麼大,你跟我回北京好不好?」


 


我哭著悶悶地說:


 


「去了北京就又要被說闲話。」


 


為什麼無論如何我都證明不了我自己?在這裡我雖然隻是兵頭將尾,但至少不會有人覺得我靠周韋恩活著。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你是不需要依靠我,但或許你該學會依賴我。」


 


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我就這麼趴在他身上睡著,直到他把我抱回我自己的臥室。


 


醒過來的時候,我看他在收拾我的行李。


 


我叫了他一聲。


 


他問我是不是不想走了。


 


我翻了個身,盯著他說:


 


「我餓了。」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好笑地在對視中敗下陣來。


 


「應西西,我真是服了你。給了人家那麼多錢,你一口飯沒吃就回來了。」


 


周韋恩在廚房的聲音傳過來,我蒙在被子裡笑了兩聲,不敢接他話茬兒。


 


兩百萬禮金,確實有點貴哦。


 


後來有一次吃早飯,周韋恩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酒,大半夜才回來,我又提起這事。


 


陰陽怪氣地說:「周老板又出去消費了吧,當年可是隨隨便便就送出去兩百萬的人啊。」


 


他呵呵地笑了兩聲,夾走了我的煎雞蛋。


 


跟我說那支票根本不生效,

他連賬號都沒填。


 


就這麼跟他回了北京,我自己還有點迷糊。


 


飛機上我問他我爸媽咋辦啊,有沒有可能我過去兩周再回來呢。


 


他說應小西你現在真是變成生意人了啊,這是又逼我讓利呢。


 


我趕緊很狗腿地抱緊他的胳膊說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啦。


 


他被惡心到連連讓我走開。


 


過了好久他突然彈起來問我:「要不把你爸媽也接過來吧。」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一本特別無聊的烹飪書,隨口回他說:


 


「你這是要和我結婚啊,連我爸媽怎麼辦都想好了。」


 


他嘖了一聲抽走了我的書。被他不滿地盯著,我的心咯噔一跳,才意識到剛剛是不是說錯了話。


 


他很嚴肅地說:


 


「當然要結婚了,你還想跑?」


 


我松了口氣,

被他哄得嘴角都翹起來。從前「結婚」「一輩子」,這種詞都是我們不言而喻的禁忌。


 


他抽出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你怎麼又沒戴戒指。」


 


我說:「你這求婚太不正式了,不帶不帶。」


 


周韋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我的烹飪書搶走不還了。


 


我跟他要,他還裝看得很認真。


 


我問:「你看得懂?」


 


他還深沉地點頭。


 


我申請調崗去北京,一直還沒批下來,先休了以前攢下來的年假。


 


周韋恩依舊很忙,有時候出差連著轉好幾個城市,現在也算是掌管得井井有條。


 


我們就住在一起生活過的恆大,其實周韋恩本身在 CBD 附近有一套離上班更近的大平層。因為我喜歡花園,也一直沒有回去過。


 


他多次提出搬去遠洋住,

那裡花園更大啊,而且用不著跟電視上熟臉的人擠在一起。


 


我想了又想,還是舍不得搬走。這裡有我們兩個的好多年,怎麼也不舍得。


 


周韋恩就說:「那你來我們公司露個面總行了吧。」


 


我說:「您真一如既往地愛折磨我。」


 


15


 


他就連著幾個禮拜晚上五點就下班,回家來跟我扯皮。


 


我問他:「周老板您這是要退休啊。」


 


他來來回回的總有理由,今天不忙,今天周年慶,員工太累,辦公室停電了,被吐槽沒人情給他們放個假,樓下咖啡店沒有開門所以好困……


 


被他磨得實在受不了,我說我去行了吧。


 


給他送了幾天午飯,總能在辦公室碰見周韋恩的朋友。


 


有時候是齊徴銘,有時候是程青霖。

阿城和周韋恩待在一起的時間長,關系很好,偶爾也能看見他。


 


他們見了我,無一例外都詫異地盯著周韋恩。


 


有一天阿城送我回家,實在忍不住了,偷偷問我說:


 


「老板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他的港普這麼多年了都沒改掉,被他這麼一問,逗得我直樂。


 


學給周韋恩聽了,他憤憤地說阿城現在膽兒大了,敢偷偷打聽他的事了。


 


青霖的太太是特別好的人,我們其實私交甚淺,但是跟周韋恩不來往的那幾年,她經常關心我過得怎麼樣。


 


後來我們聚餐,我特好奇地問她:「難道周韋恩之前每任女朋友,你都這麼長久地聊天嗎?」


 


她說:「那不是,覺得他跟你在一起,跟以前不一樣,所以對你多上了點心。」


 


問她哪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


 


周韋恩這人,前半生的風流韻事壓根細數不了,就是出現這麼一個人,連旁人都覺得,應該就是這對兒了。


 


調任到了北京的公司以後,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安安穩穩地做我的小應總。


 


他是很懂分寸的人,怕我在公司裡被人議論,我們都犧牲了太多相處的時間。


 


周韋恩老覺得我重新上崗了以後一直忽視他。


 


我正穿著卡通睡衣坐在沙發上塗腳指甲油,周韋恩看我把紅色的指甲油塗出指甲外,發出懊惱的聲音。


 


他這氣就消了一大半。


 


從前的應西西從不在他面前展露出生活氣,她好像過著精致的人生,有一絲不苟的儀容。


 


感受到居家的感覺,他突然特別滿足。


 


這才是他們的生活。


 


我抽出空連連哄人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冷哼了兩聲逼我休假一周,陪他去新疆旅遊。


 


新政策批下來,我們倆都是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哪有空跟他去新疆?


 


他說自駕遊。


 


我就這樣很輕松地被打動了。


 


於是我們兩人五個行李箱,就這麼開車上路了。


 


周韋恩收拾行李,還帶了件西裝進去,放的時候我隻瞟了一眼,在他車上睡飽了醒過來,我特別無聊地跟他扯到這個話題。


 


我很隨便地撐著頭問他說:


 


「去大高原還帶西裝,你想和我求婚啊?」


 


周韋恩真的特別無語地摘了墨鏡說:


 


「你這人真的……」


 


一點神秘感都不留啊。


 


我們兩人來回換著開了幾天,周韋恩把我帶到伊犁,以前我騎馬路過的天堂湖。


 


他還真沒穿西裝,套了件衝鋒衣,墨鏡把他的臉遮了一半,他攬著我猝不及防地親了一口。


 


我被他強迫穿了和他情侶款的衝鋒衣,他抬著頭,懶懶散散地問我:


 


「想結婚不?」


 


我說真不想,這個地方的記憶太痛苦了。


 


周韋恩很順從地單膝跪下。


 


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


 


「那時候我總覺得更好的還在路上,其實走到頭發現,最好的已經擁有過了。」


 


我很滿意聽到他的對不起。


 


我說你現在可以再問我一遍了。


 


他非常配合地掏出戒指盒。


 


「應小姐,想結婚嗎?」


 


我伸出手,胡亂揉了兩下他的頭發。


 


「當然想了,周二少爺。」


 


他晃著無名指上的對戒,

對著天空放在我面前。


 


「這戒指可是我這個疤上唯一的遮羞布了,罪魁禍首,你怎麼看?」


 


「我也一輩子都遮著這塊布,可以了不?」


 


我們這一生兜兜轉轉,兩次轉折都在這裡。


 


第一次是他意識到,好像對她不是玩玩而已,第二次是他說,我們結婚吧。


 


婚禮前幾天,我跟他說,參加大學同學婚禮那會兒,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穿不上婚紗了。


 


他當時在辦公室很認真地敲電腦看股票,聽見也似沒聽見,頭也沒抬地應我。


 


「那我每天都娶你一回行不行?」


 


我是真的對他這種下意識地回答很受用,過去親了他兩口,把周韋恩樂得不知所措。


 


她想要滿世界都是鮮花和掌聲的婚禮,他給;她想要理想和自由,他支持。


 


我穿著婚紗一步一步走向他,

現在這束光打在我身後,照在周韋恩的臉上。


 


困境時,他背著光來,我看不清他的模樣;順境時,他迎著光站,那是我的新郎。


 


鋒芒畢露的風投證券總監,北京城裡根基深厚的周家新掌門人,兩個從一開始就八竿子打不著,誤打誤撞地走到現在。


 


他們後悔過,分開過,但好像每個徹夜難眠的日子,他們都輾轉反側地想著彼此。


 


誰也說不清的緣分,他們之間好像被紅線繞了一圈又一圈。


 


周韋恩想想,換一個人跟他糾纏半生,就算是門當戶對,他也是不願意的。


 


他從來不需要多麼強大背景的伴侶扶持,他也知道她不需要。


 


這輩子還有誰能和他有這麼默契的舉案齊眉?


 


除了她,他真的選不出第二個了。


 


這輩子還有誰值得她拼盡全力追趕超越?


 


除了他,她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歲月總是蹉跎,就這樣一直任性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