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生下女兒時,穩婆顫顫巍巍地稟報宋扶舟:「是……是個公主。」


 


「無論皇子皇女,都一樣好。」宋扶舟眼中喜色絲毫不減。


 


他快步走過來,萬分珍重地展開裹著嬰孩的小被子。


 


可就在這時,一截滑溜溜的蛇尾忽然從被子下面伸了出來。


 


溫潤端方的帝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1


 


我,大郢皇後,剛生下了一個半人半蛇的怪胎。


 


她從我身體裡出來的時候,穩婆竟嚇得把燭燈都打翻了。


 


我躺在榻上,什麼也看不見。


 


卻聽到了穩婆受驚的動靜。


 


那一刻心裡掠過的最壞打算,也僅能想到是個S胎。


 


一個隻在我腹中待了七個多月的早產兒,果然是活不成的。


 


原以為胎象穩固,

我這才隨同宋扶舟去宮外的寒山寺,看望病重的太後。


 


卻在回鑾途中,不幸遇襲,驚了胎氣。


 


那時離皇宮還有大半程,可已經見血,隻好折返回寺裡。


 


折騰了三個時辰,才在禪房裡把孩子生下來。


 


穩婆老道,一直不慌不亂的,可看清公主的時候,竟嘶著嗓子嚎叫了一聲。


 


驚動了門外的宋扶舟。


 


他不顧阻撓,推門進來。


 


見宋扶舟來了,其餘人也顧不上去看孩子,都忙著道喜。


 


可我看見穩婆那失了魂一般的模樣,便知不妙,隻能有氣無力地讓人先退下。


 


宋扶舟以為我圖清靜,於是也吩咐道:「通通到外面領賞去。」


 


除了去重新點燈的穩婆,其餘人都喜氣洋洋地出去了。


 


燈亮起來,就能看清孩子的模樣了。


 


宋扶舟伸手去掀被子時,欣慰道:「公主也好,皇子也好,隻要能平安出世,便是全了朕的心願。」


 


他動作很慢,邊看邊說:「腦袋真小,身上也白。」


 


我想看又不敢看,掙扎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截蛇尾。


 


光滑的,白色蛇尾。


 


與人身的腰腹之處銜接。


 


宋扶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穩婆已被嚇得大氣不敢出,伏跪在地上的身軀止不住地抖。


 


而我,孩子的親娘,強撐著虛浮的身子,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是半個字都出不來。


 


禪房內,一片S寂。


 


良久,宋扶舟緩緩抬起頭,不可置信地問我:「阿鶯,你是什麼人?」


 


2


 


我?


 


我還能是什麼人。


 


出身邶州的獵戶女。


 


如今是一國之後。


 


可無論是誰,總不是什麼怪物。


 


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公主為何會生得這樣詭異。


 


失神間,宋扶舟已經警示過穩婆,讓她出去之後,務必謹記什麼該說,什麼不該。


 


穩婆忙回道:「奴隻知道娘娘生了公主,其餘一概不知。」


 


宋扶舟默了默,重新把公主緊緊團在被子裡,掩得實實的,然後抱起來往外走。


 


「陛下,」我虛弱地喚他,「你要帶她去哪?」


 


宋扶舟停了停步伐,卻沒有轉身看我,隻生硬地說了句「你好生休息」,便隻留下一個背影。


 


與灰蒙蒙的遠山逐漸相融後,就連背影也看不見了。


 


這才察覺,時辰還早,天色將亮未亮的。


 


折騰了一宿,

困意不受控地湧襲上來,頭未沾枕就失了意識。


 


中途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時,會有婢女見縫插針地過來喂藥,藥喝下,卻依舊提不起精神,沒一會就又闔上眼睛。


 


隱約間還聽到宋扶舟的聲音,他似乎提到了公主。


 


竭力想聽清時,人一激靈,竟徹底醒了過來。


 


我坐起身時,婢女眼睛都紅了:「您足足昏了好幾日,可嚇人了。陛下來過好幾回,都不見您醒過來。」


 


「公主呢?」


 


「公主……」婢女抹掉淚珠,顫聲說道,「公主月份不足,氣短孱弱,太醫那頭也是無力回天。」


 


我怔了怔,「所以,她沒成活?」


 


「是,公主歿了。陛下哀痛,已禁朝三日。」


 


我沒有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公主早產是事實,

至於是體弱夭亡,還是被掐了脖子,都不得而知。


 


一位與精怪無異的公主,別說是讓人看見,僅是傳到民間,便要人心惶惶了。


 


唯有斷掉源頭,才無後顧之憂。


 


可真正的源頭是公主嗎?


 


分明是我。


 


在不久後的將來,我大概會迎來一杯毒酒或是一抹白綾。


 


不知宋扶舟後悔了沒有。


 


當初為了把我抬上後位,他承受了不少壓力。


 


朝臣、世家輪番上書。


 


見宋扶舟不聽,就去找太後。


 


太後被擾煩了,索性離開皇宮去修行。


 


後來病得突然,隻能一直留下靜養。


 


如今我與她同在一處,她也特地派人過來吩咐,若我能下地了,就去見她。


 


我想,大概是知道公主的事了。


 


3


 


我硬著頭皮過去時,

太後依舊歇在榻上,沒有起身,隻斜睨了我一眼,冷聲說道:「皇帝好大的派頭,公主出生至今,竟一次也沒把她抱來給哀家看過。」


 


「公主已經歿了。」


 


「並非一生下就是S胎,卻遮遮掩掩的,莫不是生了個怪胎出來,才不敢見人?」


 


雖為猜疑,可猜的都是事實,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和盤託出,太後忽然又念起了老黃歷。


 


她說宋扶舟當年就是在邶州那窮鄉僻壤之地待傻了,才會一意孤行,娶了我這麼個來路不明的人做正妻。


 


來路不明?算不得。


 


窮是窮了些,但我爹做的都是過了明路的活。


 


常年遊走山林,捕獵為生。


 


直到我十歲那年,因在圍獵一條大蛇時胳膊受了重傷,才棄了這行當,改成走街串巷地賣雜貨。


 


想到這裡,額頭忽然滲出冷汗。


 


太後察覺到端倪,話鋒轉道:「皇後,你怎麼了?」


 


我隻說是產後身子不適,恰好有人來報,說御前的人來了,稟明要見我。


 


太後這才放了我出去。


 


來人是常侍在宋扶舟身邊的崔掌事,抬頭看我時,眼神是藏不住的復雜,「娘娘,陛下禁朝這幾日,大事小事堆積成山,因一直等不著你醒過來,隻好在今日卯時先行回去,可他要奴才留下來向娘娘轉告,等平了政務,就親自來接。」


 


我想了想,說:「我不回去。」


 


崔掌事一怔:「娘娘該不是要效仿太後……」


 


我搖搖頭:「不,我得出去一趟,有些遠,你幫我備輛馬車。」


 


「不可!沒有這規矩。」


 


「與公主的事有關,我必須去。」


 


聽見公主二字,

崔掌事臉色又是一變,隱約顯露出一絲恐懼。


 


想來宋扶舟沒有瞞他。


 


「你也轉告陛下,」我頓了頓,側過頭遙遙望向遠山,「別急著抓我回去,我自會回來,到那時要S要剐都隨他。」


 


4


 


崔掌事拗不過我。


 


給我撥了侍衛和馬車,馬車上鋪了松軟的褥子,沿途還會有專門的驛站接應。


 


樣樣周全,可難免還是會有些難熬。


 


畢竟我要往西南去,回邶州。


 


邶州,是很遠的。


 


長久以來都是京城人士口中的蠻荒之地。


 


它偏遠,貧瘠,常常是用來流放人的。


 


五年前,還隻是皇子的宋扶舟,因兄弟相爭,觸怒了老皇帝。


 


便猶如喪家犬一般,被驅逐到了那裡。


 


他的到來,並沒有給邶州百姓的生活帶來什麼變化。


 


除我以外。


 


不僅誤打誤撞與他相識,還一頭栽了進去。


 


還記得我爹起初很不看好。


 


他敲打過我:「黃鶯,找相公不能光看模樣。光是模樣俊有什麼用,那個姓宋的小子再怎麼獲罪,他以前也是被伺候慣了的,這樣的人,以後怎麼幫你洗衣做飯養孩子。」


 


我小聲說道:「他現在什麼都是自己做的,前天還幫張娘子修屋頂。」


 


話說回來,自從到了邶州,別說是沒有奴僕伺候,有時連他的衣服破了洞,還得特地拿針線過來,讓我教他穿針。


 


雖然後來我發現,那洞是他自己割的。


 


但總而言之,他過得質樸極了。


 


可即便那麼落魄了,也依舊還被監視著。


 


記得他截下過一封送往京城的匯報信。


 


匯報信上的宋扶舟,

不是獨自在家中練武,就是同我踢蹴鞠,又或是和我一塊爬上屋頂看月亮。


 


都是些極平淡的小事。


 


可偏偏也要被盯著。


 


邶州,是宋扶舟的籠子。


 


原本以為這籠子要困住他一世,然而西南邊陲突發危情,還痛失將領。


 


宋扶舟借了匹馬,連夜奔赴軍營,指揮守軍應敵。


 


立功之後,朝廷大臣急哄哄地送來了聖旨。


 


聖旨有令,命宋扶舟即刻回京。


 


他定是要走的。


 


還想把我和我爹也一塊帶上。


 


可我爹不肯離開邶州。


 


隻好我自個跟著宋扶舟去京城。


 


回到京城的宋扶舟,又成了金尊玉貴的皇子殿下。


 


與從前無太大差別。


 


唯一不同的是,大家都知曉他身邊多了一個叫黃鶯的姑娘。


 


「平平無奇,但念在她陪伴過微末時的殿下,大概能在王府裡當個奉儀,若要再往上,撐破天了就是良娣,畢竟身份擺在這兒了,再怎麼抬也越不過老規矩。」


 


人們是這樣議論我的。


 


可誰也沒想到,宋扶舟絲毫沒有冊封我的意思。


 


連個侍妾的名號都沒有給。


 


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待在王府裡。


 


我那時還以為是自己的緣故。


 


於是仿照別家姑娘,去學那些琴棋書畫,沒過多久說話也變得文绉绉的。


 


就連老皇帝也曾提點過宋扶舟:「你從邶州帶回來的那個姑娘,究竟要作什麼打算?雖無家世可言,但封個侍妾倒也不礙事,這樣冷著,平白惹出非議。」


 


可宋扶舟卻回答說他心裡有數。


 


然後,依舊沒有正式納我,可也不許我離開王府。


 


直至老皇帝駕崩,宋扶舟登基。


 


即位當日,立即就下了冊封後的聖旨。


 


速度之快,讓朝臣連阻止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來。


 


當然,他們反應過來之後,就開始不停地上書。


 


可都沒有成功。


 


就這樣,沒有任何迂回過渡,我直接成了皇後。


 


除了我爹依舊不肯來京城外,日裡頭幾乎沒什麼煩心事。


 


原本打量著,生下小皇子或是小公主之後,可以帶她回邶州一趟,讓爹也瞧瞧。


 


可怎麼也沒想到,連我自己都再也見不到她第二回。


 


5


 


此番回邶州,是秘密出行,自然什麼排場也沒有,悄沒聲兒就進了城。


 


因為我爹不願意離開,所以當年就給他修了新宅子,他日子過闲適了,倒和從前的寡婦鄰居張娘子結了伴。


 


但我這次踏進家門,來接我的就張娘子一人。


 


張娘子看見我時,眼睛瞪得渾圓:「天王菩薩,信才寄出去三天,你這就收到了。」


 


「什麼?什麼信?」


 


「從三月開始你爹身上就不爽快,總是頭疼腦熱的,原本想著抓藥吃就行了,結果一直沒好全,前幾天倒好,直接昏過去了,一直沒醒,才著急忙慌地給你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