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月......


是我生公主的時候。


 


我連忙去看我爹,隻見他安靜躺著,臉色灰白。


 


明明是盛夏七月,身上摸著卻有涼氣。


 


「他還老說胸口疼,可大夫也沒查出來是什麼毛病,別是咱這的大夫不行吧?」


 


不像是。


 


我覺得蹊蹺。


 


卻還是吩咐侍衛繼續去找大夫,邶州的,或是周邊州縣的,都試試。


 


張娘子有些欲言又止,躊躇過後還是開了口:「好姑娘,我瞅著你爹像是中邪的,要不再找個人來看看?」


 


我也有這個意思,不過也沒忘問大蛇一事。


 


話音剛落,張娘子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你也記得這事對吧?可邪門了,當年隻要是跟著一塊去的,這些年通通出了事,放在三月之前,你爹還是那群人裡面唯一一個全乎的,沒想到現在他也沒逃過。


 


「其他人都怎麼了?」


 


「有的病沒了,有的缺胳膊少腿的,邪乎吧,」張娘子嘆了嘆氣,「沒多久大家都後悔了,不該把它S掉的,那蛇比樹都長,怕不是成精了。還有懂門道的人說,如果它沒被弄S,再過幾年應該能化蛟,所以啊,準是被下咒了。」


 


我問:「為什麼要S它?」


 


「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是那蛇主動招惹人,大晚上的爬進縣長家院子裡,啃掉了縣長他兒子一條腿!縣長這才搜羅人去弄S它的。


 


「還有還有,我跟你爹住一塊之後,起夜的時候,偶爾會看見牆角有蛇趴著,不大,就這麼點,」張娘子圈了圈手指,又繼續說道,「可我告訴你爹,他卻說不礙事,是護宅的吉物。」


 


6


 


那條蛇,我翻遍了宅子也沒能找到它。


 


可牆根邊,

仍有它爬過的痕跡。


 


我站在那兒時,竟有些不受控地流下眼淚,顫著聲音對空氣說:「要尋仇你奔我來,倒是從我女兒身上下去。」


 


「哎,你怎麼哭了?」


 


張娘子聽見這邊的動靜,忙跑過來。


 


我搖了搖頭,依舊瞞著蛇身的事。


 


等平復好心緒,便問張娘子,其他幾戶人裡面,有沒有禍及後代的。


 


張娘子想了好一會,說沒有。


 


她面露無奈:「那咒倒是下得準,衝著冤有頭債有主去的。」


 


這事更是沒了頭緒。


 


但張娘子託人去請的神婆來了。


 


我沒有露面,隔在屏風後面看著。


 


那神婆做法時燃了香,屋裡煙霧繚繞的。


 


冷不丁地聽見我爹咳了幾聲。


 


張娘子立刻奔到病人旁邊,

放聲大哭:「你可終於醒了……」


 


等眼淚幹了,就要去拜謝神婆:「多虧了你……」


 


但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我爹苦巴巴的聲音:「這煙差點沒把我嗆S。」


 


我在屏風後,重重松了口氣。


 


聽著,總算又精神過來了。


 


我爹發現我的時候,雙眼霎時變得通紅:「你咋回來了?皇上把你趕出來了?我前陣子聽說了,你生了個閨女,沒留住,惹他生氣了是不是?」


 


我沒有隱瞞什麼,一五一十地將公主的事說出來。


 


可爹的反應,與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他緊皺眉頭,慌亂道:「誤會,肯定是誤會,根本就沒有來我家尋仇這碼事。」


 


「爹,我不明白。」


 


「是,

大蛇是吞了縣長兒子的左腿,可那是因為縣長兒子去掏了它的窩,把蛇蛋都摔得爛碎,才把它給惹惱的。」


 


「可你確實跟著大伙去獵S它了。」


 


「不是你想的這樣。」爹嘆了口氣,跟我說起當年發生的一些事。


 


7


 


縣長兒子剛遭殃那會,他也以為那蛇兇得很。


 


可他過兩日進山時,不小心從山坡處跌下去。


 


正好重重落在一團綿軟上面。


 


這才沒砸出什麼致命傷。


 


可沒來得及慶幸,忽然發現自己壓著的,就是那條大蛇。


 


那時,魂都嚇飛了。


 


可蜷著身體抖了好半天,都沒有被吞進蛇腹裡。


 


大蛇被當作肉墊,竟沒有發怒。


 


他想跑,可腿折了,跑不動,隻能在原地跟大蛇互瞪眼睛。


 


好在大蛇仍舊沒有要吃他的意思。


 


甚至來回了兩趟,把含在口裡的草藥吐在他面前。


 


他拿了草藥,也不管大蛇聽不聽得懂,衝它喊道:「這些天往深裡躲,會有人來抓你,聽清了不?」


 


大概是聽清了,隻見它扭著蛇尾,往另一座山溜過去。


 


可時隔一個月,大蛇還是被搜羅出來了。


 


誰讓縣長為了找它,寧願懸賞重金。


 


有了懸賞,大家是鐵了心要找到。


 


收到消息之後,他也跟著大伙進山了。


 


卻不是為了懸賞而去抓它,而是賭一把,看能不能提前把大蛇引走。


 


可獵S者眾多,根本無法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搗亂。


 


而大蛇落下陷阱之後,迅速被騰燒起來的火海圍困。


 


他見狀氣急,竟衝過去想滅火。


 


若不是被人拽回來,

怕最後潰爛的就不止一隻手臂了。


 


大蛇被火燒時,長長的尾巴拍得地面震天響,卻始終逃不出去。


 


就這樣,漸漸成了焦屍。


 


可始終張著眼睛,望向人群。


 


他也沒躲,一直盯著,一遍遍地自言自語:「下輩子修成人,別做精怪了……」


 


8


 


爹說到這裡時,神色忽然一震,似乎想到了什麼,可又迅速搖頭,連聲說:「不會的,不會的。」


 


他匆匆忙忙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語氣十分著急:「閨女,你……你把我帶去京城,快……我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事已至此,隻能依他所言。


 


爹和我去京城,留張娘子在邶州守著。


 


回京一程,

又是長途跋涉。


 


走時是早春,回時已落雪紛紛。


 


慶幸的是宋扶舟默許了我這番折騰,不至於中途將我抓回去。


 


隻是,即使不抓,我也逃不掉的。


 


幾乎每到一個驛站,侍衛便會傳鴿回京,向宋扶舟稟明狀況。


 


因消息通傳得及時,所以崔掌事早早就在城門候著我。


 


「皇後娘娘,陛下這會不在宮裡,在寒山寺。」


 


我壓下心頭忐忑,問道:「太後身子還是那樣嗎?」


 


「是,甚至比娘娘離開時更差了些,所以娘娘不在的這大半年裡,陛下去得很勤。」


 


「嗯,我這就去面聖。」


 


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讓崔掌事先把安置好,我獨自過去。


 


我得先探過宋扶舟的意思,問問他還願不願意見我的家人。


 


貿貿然帶過去,

隻怕是一塊被賜S。


 


9


 


太後在寒山寺裡的靜養之處,與尋常香客虔拜神明的地方是隔開的,路徑輕易不能通行,於是每每都得由寺中高僧領著走。


 


所以這次也是面熟的高僧來接應我。


 


可他卻沒有帶我走上舊路。


 


「我是要去見皇上,可這條路不是去太後那兒的。」


 


高僧轉過頭來,頷首道:「貧僧就是在帶娘娘去見皇上。」


 


好吧,大概是我記岔了。


 


可是,越走越深,都到後山了。


 


沒想到,後山裡還藏著孤殿。


 


到了門前,高僧便停下來,說他不進去了。


 


宋扶舟就在裡面。


 


外頭霜雪厚重,我明明冷極了,卻幾經徘徊,遲遲不進。


 


這些天,我總是夢見在禪房裡生育的那天晚上。


 


變成蛇身的公主,面容慘白的宋扶舟,交相映在夢境裡。


 


夢不長,往往看見宋扶舟抬手掐住公主脖頸時就會猛地醒過來。


 


又打了冷戰。


 


拖不得了。


 


可進去之後,竟也沒有暖香襲來,甚至還有絲絲寒氣往骨頭裡鑽。


 


我加快腳步,繞過擋在前頭的畫屏。


 


視線頓時闊然。


 


可看清眼前景象時,倏地僵在了原地。


 


外面的風聲、雪枝墜地的動靜,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直至一陣鈴音突兀地響起來。


 


宋扶舟坐在一架搖床邊,手上輕晃金鈴,逗弄坐在搖床裡頭的小孩。


 


看著不到一歲的模樣。


 


面容玉雪可愛,像個精致的瓷娃娃。


 


身上穿著粉色的小裙袄。


 


如果……如果裙擺下面,沒有伸出來的一小段尾巴,不知該有多好。


 


「父皇……給……給……」


 


她想抓住金玲,可宋扶舟不讓,於是嘴巴不停地發出稚嫩又含糊的聲音。


 


我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過去,又是怎麼將公主緊抱在懷裡,把她白皙的臉蛋憋得通紅。


 


回過神的時候,正撞上宋扶舟肅冷的眼神。


 


我認得他這眼神,從前打發人去流放時,就是這樣的。


 


可我忽然不害怕了。


 


看到活生生的公主,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熱了起來,哪怕前頭是龍潭虎穴,似乎也有膽子去蹚一蹚。


 


宋扶舟冷冷地開口:「你還知道回來?


 


我看向他:「是,日夜兼程。」


 


沒等宋扶舟說第二句話,我忽笑了一聲:「如果知道公主好好的,還能回得更快些。」


 


宋扶舟語氣急促:「朕留著她,是因為……因為……」


 


他頓了許久。


 


卻沒再繼續說什麼,而是喚來了僧尼。


 


「師太,你照顧她。」


 


聞聲而來的僧尼熟練地抱走了公主。


 


而我也被宋扶舟帶下了山,重新回到寺裡。


 


「你父親,怎樣了?」


 


「他?」


 


「你父親病了,你回邶州,不就是去看望他嗎?」


 


「是,可還同公主有關,」我看著宋扶舟,「我現在要說的那些,聽起來邪門得很,可你別當我瘋了。


 


宋扶舟苦笑一聲:「還能有什麼更邪門的。」


 


10


 


可宋扶舟在聽時,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直到我說完,也沒有舒展開來。


 


我問他:「你要怎麼處置我?」


 


「皇後以為呢?」


 


「那能不能放過我爹,他歲數大了,也活不了幾年了。」


 


「你——」宋扶舟怒極反笑,「好,隻罰你。」


 


半晌過後,宮裡頭常用的那老三件端到了我眼前。


 


目光徘徊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選毒酒。


 


宋扶舟不說話,隻直勾勾地盯著我,可在我端起酒時,他卻抬手掀翻了杯子。


 


「鸩毒喝了腸子都要爛,到時屍身難看,不能挑這個。」


 


那就隻能匕首了。


 


往脖子上一割。


 


可宋扶舟也不滿意:「外傷明顯,更是惹得合宮不安。」


 


白綾?


 


白綾要費力許多,要掛上去,還得吊許久。


 


但隻剩這一個了。


 


我捧著給宋扶舟看:「就這個,那陛下回避吧。」


 


「這兒三寸之地,哪裡來柱子讓你掛。」


 


我急躁了:「可不是沒得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