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身上還綴著落雪,從樓梯間側面衝上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安南,你把婚禮取消,我捧你,秦戈有天星,我有眾樂。隻要你想,我可以把所有資源都往你身上堆。孩子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第一,我沒有懷孕。第二,我已經退圈了。」
「那錢呢?我幫你處理所有的債務問題,再給你開出三倍的片酬,你在眾樂一年掙得比天星三年都多,我給你配最好的經紀人,單獨的工作室也行。」
裴知聿的手攥得我生疼,情緒激動得說個不停。
「或者你還想要什麼?隻要你取消婚禮,你說!」
我一把掙脫了裴知聿的桎梏,有些不耐:
「發什麼瘋!」
裴知聿摁住我,目光直直地看進我的眼底。我這才發現,他眼中泛著淚光:
「或者……或者,
我願意出諒解書,把你父親撈出來。」
「你不能……跟別人結婚……不能……」
我回望著他:
「父親進去之前說過,沒什麼好怨恨的。自己做的事自己認,就是報應遲來了而已。現在,安家和裴家,也算是兩清了。」
我的話像是戳到了裴知聿敏感的神經;
「我們不能兩清!安南,不能!
「我承認我後悔了,我錯了。你不愛我了嗎?我們從前就說好的。你說你這一輩子都要愛我的。你不能……不能不愛我!
「我愛你。」
他絕望地脫力滑跪在我的腰側,用力地抱著我。
我感受到了一陣涼意,那是裴知聿的淚水。
他像是困獸一樣跪在我的腳步,嗚咽聲頓挫地懇求我的愛。
我記得十八歲那年,我那時候覺得可以聽到裴知聿的表白是最幸福的事。
可是今年,我二十八歲了。
裴知聿,太遲了。
「不重要了。
「裴知聿,以後,別來了。」
10
裴知聿走了。
我的語氣強硬地將他強行推離我的世界。印象裡他好像永遠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如今卻像是被今年的大雪壓彎了肩膀,佝偻著離去。
他向來高傲要強,這樣的低頭懇求已經是極限,這應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面上波瀾不驚,可內心洶湧的情緒幾乎要把我掀翻。
這是我的白月光,也是我的朱砂痣。
我和裴知聿相識相知這麼多年,記憶幾乎存在血液裡。
生生挖去,是那種止疼片都壓不住的疼。
我確實恨他,恨他毀了我一切,還要把我惡狠狠地踩在淤泥裡踐踏報復。
可是裴知聿,原來恨是被瓦解的愛。
摸上臉,早已一片潮湿,遲鈍地意識到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情緒起伏讓心跳聲越來越響,眼前是彌漫著的黑暈。
翻湧著的疼痛讓我脫力一樣地倒在地上,拼了命地想要打開滑落的包包裡面翻找出藥物,但是連抬起指尖的力氣都沒有,我的鼻腔已經在大量的出血了。
不出五分鍾,我會昏S在這裡。
我真的不想S。
「安南!你怎麼了!」
耳邊是驚恐的呼喚,裴知聿不知為何又折了回來。
「藥……包……」
裴知聿被嚇得整個人臉色蒼白,
動作極為焦躁幾乎把整個包倒出來,在地上翻找出藥物。說出來的話,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找到了,找到了!安南,藥就在嘴邊。
「沒事的。吃了藥就會沒事的。
「安南……」
我眼前的裴知聿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皺著眉頭,急得眼眶泛紅。我想說點什麼卻墜入更深沉的黑暗。
耳邊的聲音很吵,不止裴知聿,還有有小徐、秦戈,還有其他人。一陣接一陣低低的壓抑著的哭聲。
我中間醒來過一次,那時候病房裡隻有心電監護滴滴答答的聲音。
裴知聿伏在我的床邊,呼吸很淺。我略微一動,他就醒了。
目光剛一接觸,裴知聿就紅了眼眶,眼淚滾落下來。
他捧著我手,
像是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寶。
我說不出來話,病魔已經抽走了我的全部氣力。現在就連呼吸我都覺得累極。裴知聿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我應不了聲,閉眼又是昏迷一樣的沉睡。
我做了個很美好的夢。
那是裴知聿約定過的故事線。我們相愛,結婚,生子,我們擁有美滿幸福的一生。
我看見十八歲的裴知聿朝我跑過來:
「安南,你今天得等等我,今天最後一節課是光頭的,他好煩,肯定拖堂。」
我那個時候說什麼來著。
「我等你。」
裴知聿,我等過你的。
這可惜我這一輩子太短,等不了你多久。到後來,
我也不想等你了。
所以,這一次在夢裡我說的是:
「抱歉,裴知聿。我先走了。」
11
我記不清睡了多久,好像渾身終於有了些氣力才重新蘇醒過來。再次醒來時,小徐告訴我,我已經睡了三天了。
「婚禮的事兒……秦總那邊怎麼樣了?」
小徐躬身把吸管遞到我的嘴邊:
「解決了,這段時間,裴知聿配合秦總把那個煩人的秦三叔給端了,沒了他在秦家興風作浪,就算是不結婚,也沒什麼好說的。」
「南姐,這婚……還結嗎?」
正說著話呢,門外的秦戈推門進來:
「想得美,這可結不了,如今我可是正正經經的鳏夫,以後下去了面對易晝,我腰板都挺得直些。
」
就算是秦戈這樣古板的人,提到了自己的愛人都難免鮮活些。
「這就不娶了?我還指望著靠你鹹魚翻身一把呢。」
我們三人對視笑笑。我開口問道:
「他呢?」
「之前一直是他守夜,撐不住了才換的小徐。我剛剛打電話告訴他你醒了,應該馬上就會過來。」
說話間,走廊外面穿來急促的跑步聲。
太熟悉了,隻聽腳步聲,我便知道那是裴知聿。
「安南!」
像無數次等他放學一樣,他高聲呼喚著我。少年氣喘籲籲地推門跑了進過來,就像是從過去跑到現在,穿越了漫長的青春,我應了一聲:
「嗯。」
小徐和秦戈很識趣地離開,病房裡隻剩我和裴知聿兩個人。
裴知聿看了我很久,
無數次想張開嘴說什麼,最後又全部吞了回來,最後隻是摸了摸我瘦骨嶙峋的手,問了我一句:
「安南,疼不疼?」
那是說不出來的感覺。沒有熟悉的挖苦和爭鋒相對,他嘴裡吐出來的是溫柔的問候。
裴知聿一句話把我的粉飾太平砸個細碎,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好像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噴薄而出。摁下所有的恩怨,像從前無數次受了委屈一樣。
我望著裴知聿,伸手索要懷抱。
我以為我能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甚至能夠利用S亡幫上最後秦戈的忙。我從S神手裡掙扎出來還能開玩笑,我堅強得讓我自己感到滿意。
可是相擁的那一刻,我的哭嚎聲出口。
沒有,都是騙人的。
我安南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個普通人,我怕疼更怕S。
喉嚨出聲,
那是我幾近絕望哭到肝顫寸斷的回答:
「疼。
「裴知聿,我疼得不得了。
「我才二十八歲,不想S。裴知聿,我好害怕,救救我。為什麼是我?」
裴知聿回應我的是顫抖的身體,一下接著一下摸著我的頭發。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顫抖:
「當然了,我有錢,我有很多錢的,用最好的藥,上最好的醫生,我一定能救活你。
「一定能。」
12
可哪怕是神仙也有救了不了的人。
我的病情在這一年冬天的第四場雪裡急速惡化。
不知道從哪裡有的力氣,站起來吵著要看雪景。身體輕得裴知聿一隻手就可以抱得動我。最終我還是站在窗外看著小徐給我堆雪人。
裴知聿用唇摩挲著我的臉問道:
「明天吃什麼?
」
我病得記憶恍惚,分不清現在和過去,喃喃應了一句:
「二食堂的青椒肉絲面。」
「好,我明天給你帶。」
我的力氣漸漸退去,癱在裴知聿懷裡,他笑著同我碎碎念著什麼:
「我還記得那時候你特意把手表恰得跟學校的鍾分秒不差,就等著最後一節自習課一結束,第一個衝出去吃飯。
「我一說讓你注意安全,你就說青椒肉絲限量,犟嘴。」
我沒好氣地應他:
「哪次我沒給你帶,我對你可好了。」
裴知聿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是啊,安南對裴知聿對可好了,可裴知聿對安南不好,裴知聿壞!」
我艱難地抬起手點了點他的鼻子,氣若遊絲:
「我十八歲那年許願,
我祈……求……上天保佑你平平安安。」
「那現在呢?」
「我會在……天……上保佑你平平安安……」
裴知聿笑了笑,追問我:
「安南,你還愛我嗎?」
他沒等到我的回答。
裴知聿的一生還這樣漫長,可是,於我來說已經結束了。
S神最後剝奪的是聽覺,在最後的瞬間,我聽見裴知聿在我耳邊輕聲耳語:
「我愛你,你要記得我。」
嚴冬的第四場雪,帶走了我的體溫。
我S在裴知聿報復我的第八年,也是和裴知聿和好的第一年。
我四肢健全。
讓我S無全屍的,是一場愛情。
13 裴知聿番外
我很久之前去獄中看望了一下父親,隱瞞了你的S訊。
他對於我的到來很意外,長久的相顧無言。
我們都沒有能原諒對方的權利,或許等到百年之後的地府,會有人幫著我們做決定吧,這樣平靜地隔著玻璃說說話已經是極好。
我該早點反應過來的,我恨的不是你,而是那個明明不該愛卻愛上的自己,偏偏縮在仇恨的陰影裡,懦弱地推你出去痛苦。
我合該報復我自己。
安南,二食堂現在不做青椒肉絲面了。
我再也嘗不到了。
我開始和秦戈討論鳏夫的日常,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會經常被你說成S板,因為從你走後,我再也沒度過那年的嚴冬。
父親出獄後,
我將裴氏還給了他。他拽著我衣領質問你的去向。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不通原本靈動鮮活的你,如今躺在四四方方的那裡,滿手冰冷。
我年少的愛,把你養成了一朵明豔的玫瑰。
後來又親自把它溺S在了苦澀的海裡。
安南,我是個兇手。
我應該自首。
「突發新聞,據本臺最新消息,前裴氏總裁裴知聿於今日凌晨在家中自S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