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裡遭了難,拿著信物兜兜轉轉病倒在了家門前,嘴裡說著:「長清哥哥救我。」
最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李長清紅了眼眶,將她抱去偏房,軟話說了一籮筐:「到家了,芙兒別怕。」
就連我不過六歲的寧兒也抱著大他一圈的缽子跑上跑下,在她床前小拳頭揮舞:「寧兒幫芙姐姐把痛痛打跑啦,芙姐姐不疼。」
他們爭先恐後護她周全時。
我上街採買,聽聞江南一帶發了大水,如今好好的水鄉遍地餓殍,瘟疫肆虐,一片慘景。
我跪地哭求李家許我回去看看。
李長清面露不耐:「若你今去,便算作我休妻。」
寧兒抱著寧芙,衝我扮鬼臉:「娘不聽話,寧兒也不要娘了。」
01
成婚的第七年,
江南一場大水讓我的故鄉變成一片荒蕪。
我想回去看看爹娘,可夫君卻不準。
甚至以休妻作為要挾。
等我奮不顧身,拋棄所有回到家鄉時。
卻隻看到活人變枯骨。
爹娘變成了兩座小小的墳包。
兩卷草席,一個深坑。
上面是松垮垮的土,阿昌哥用鐵锹敲實。
兩塊有些粗糙的木頭碑。
我的阿爹阿娘。
這樣的小土包還有很多。
左邊小一些的是阿昌哥三歲的一對兒女。
女兒叫如珍,兒子叫如寶。
阿林嫂被水衝得沒了蹤影。
那麼瘦瘦小小的阿林嫂,連夜半烏鴉啼叫都害怕的阿林嫂。
他挖了一日的土才堪堪將叔嫂親朋們埋好。
疫病的告示貼了滿城,
官兵挨家挨戶敲門,阿昌哥不願走,將我送上了前往豐州的船。
船夫與他有些交情,收了碎銀許諾護我安全。
他又將剩下的小半袋碎銀塞進我的布包,如幼時一般摸我發頂:「此去路遙,萬不可虧了自己,阿昌哥沒法同你一路,萬事小心。」
「過去的事情便過去了,晚娘,別回頭。」
我知這是他一輩子的積蓄,又如何能收,淚滾滾而落。
泣不成聲。
阿昌哥向我晃晃針腳變扭的兩個小荷包,圓鼓鼓,胖嘟嘟。
晃啊晃,輕飄飄的,又似一記重錘落在我心上,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阿珍學繡的鴛鴦,比她娘可差遠了。」
夜色濃鬱,趁著天黑船緩緩駛離了岸。
於是我知,我再沒有家了。
同樣孤身的女子,船上還有一位。
秀氣的鼻,一雙大眼睛像星星,年歲不大,滿臉惴惴不安。
湊近才發現身後還藏了一個更小的,與寧兒看著像一般大,寬大衣袍遮蓋住,滿額的汗,呼氣聲沉重。
「病了?」我低聲說。
她立刻攏緊那孩子,滿臉警惕,復而有哀求。
現在疫病橫行,誰敢帶著生了病的崽子。
那不是找S嘛!
可我不怕S,這一對姐妹,大的看著不過十二三,小的不過五六歲,臉頰深深凹陷。
已是餓了許久。
我掏出幾粒治傷寒的藥。
起先是不敢接的,我沒說話,隻是柔順的看著她。
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小的那個粗喘越發急促起來,她唇抿的泛白,還是接了。
李家帶出來的藥不錯,小小的孩子不過三日便有了精神,
同她姐姐一道輕柔柔的叫我晚姨。
大的叫二丫,小的叫丫蛋,說是賤名好養活。
半大的孩子憋不住話,見我照顧人妥帖周全,耐不住好奇:「晚姨,你的家人呢?」
「晚姨沒有家啦。」
是啊,我沒有家了。
02
那日寧芙暈倒在家門前,本在房裡輔導寧兒功課的李長清隻聽門房通傳了名字,就驚得跳起,連帶著不明所以的寧兒也探頭張望。
他看向我,狠了狠心,甩下我們母子二人奔出了房門。
甚至於絆了門欄。
背影跌跌撞撞。
相識十載,成婚七載。
頭回見他失了理智的模樣,就連寧兒也鬧著要去。
於是全家出動。
隻不過我腳程慢,三進的院子也走不利索,
到了門前已看到我夫君風風火火抱著一個女子進了繡閣的偏房。
第一回見到寧芙,是在婆母的院子裡。
她病了半月,我被李長清勒令不準見她。
「你身子骨不好。」他說:「芙兒怕是要將病氣過給了你,你若病了,母親和寧兒無人照拂。」
於是我也交代從書院下學的寧兒,別總往著繡閣跑,他乖乖應了,隻是同他父親一般借口夫子留了許多課業,晚點再回屋。
寧兒是我難產生下的孩子,九S一生,我最疼他。
他也最聽我話,城裡的貴婦沒一個不說寧兒孝順。
貴婦們一道吃酒時我當玩笑說呢:「那日他祖母逗他,要是他爹給他帶個漂亮姐姐回來給他當母親,他願不願意。」
「他來捂我的耳朵呢。」我笑眯眯的,壓下心頭的甜蜜:「他反駁祖母說他隻有一個母親,
還讓祖母趕快別說了,母親該傷心呢。」
身邊的幾位紛紛叫著怎麼就碰不上寧兒這樣的好孩子。
可如今,我看向婆母將寧芙和李長清的手牽在一塊兒寧兒那驚喜的樣子。
心口絞痛。
我忍著疼,招手:「寧兒,到母親這裡來。」
他看我半晌,一溜煙鑽到寧芙的身後:「我要芙姐姐做我娘,你總兇我,我不要你當我娘了。」
豎起眉,正要吼他。
寧芙趕忙維護著蹲下,擁住寧兒:「姐姐何至於兇孩子呢,寧兒多好的孩子,我病中他是日日都來看的,小小一個抱著那麼大的缽子,還盛滿了水呢,比長清哥哥還妥帖周到……連柳郎中都說他是個好的。如今不過是多喜愛我些,怎麼就……怎麼就犯錯了呢?」
寧兒大叫:「我沒錯!
」
但她還是哄著寧兒:「寧兒,但還是得和母親道歉,母親聽了要傷心的。」
連李長清都說:「你這副表情,嚇著孩子了。」
寧兒躺在地上打滾:「我不道歉,我不道歉…… 寧兒就要芙姐姐做我娘。」
於是哄的哄,鬧的鬧,眾人團結在一起。
此刻我才明白,為何李長清的公務日日增多,回回要留宿書房;為何寧兒的夫子不近人情,總要布置這般多的課業折騰孩子。
原是我的丈夫宿在他人的溫柔鄉,我的兒子抱著大他一圈盛滿水的缽子跑上跑下照顧別人。
寧芙衝我得意一笑,挑著眉毛的挑釁模樣。
本我以為,左右不過是個妾,收了便收了吧。
隻是心頭生疼,圓圓的小桌空了下來。
寧兒最愛的酥酪廚房回回都做,
李長清最愛的茄子也從不缺席。
飯菜熱了又熱,品相有些臊眉搭眼。
直至父子兩個在外吃了個肚圓,來房中看一眼菜,轉身又離去了。
03
二丫是不能明白的,她說娘當時生二丫時,爹哭的稀裡哗啦,跪在地上磕頭謝了產婆和郎中。
她爹說了:「所有人都要最愛娘。」
我將她摟在懷裡,像是給自己找了個安慰。
她又問我,那他們是S了嗎?
我說:「是晚姨不要他們了。」
豐州路遙,七八日了二丫的病卻反反復復總不得痊愈,總發些低熱。
船夫嘆了口氣:「娘子,這小丫頭莫不是疫病。」
「這情勢艱難,若真是疫病,滿船的人的性命都要受威脅啊。」他也無奈:「前面有個青城……不若……」
二丫從船夫說第一個字時就抱緊了丫蛋,
輕輕發著抖。
船夫一家是去豐州投奔親戚的,一家老小,也是他心熱,將這兩個失孤的孩子捎帶上。
我知他難處,央了他將我們放在青城。
船夫大驚失色:「我是得了阿昌的囑咐要護你周全的。」
最後他拗不過我,半日後將我們放在了青城。
我多給了他一塊碎銀,他沒接,抵船離了岸,同行的婦人追出來拋了一個褐色的小布袋。
打開赫然是一吊錢。
抬眼再找,她已然鑽進了船艙。
船夫向我們揮手。
04
在城中打聽多日,隻一處小宅子價格低。
我當幹淨了出來時帶的首飾,湊上阿昌哥給的碎銀與那一吊子錢,堪堪夠。
隻是如今我們三人身上兜比臉幹淨。
二丫懂事,
捂著咕咕叫的肚子跑到一側去,不敢讓我聽到。
左思右想,隻能忍著害臊敲了隔壁家的房門。
嬸子圓胖,丈夫是做豆腐的,天不亮做好了到城西去賣,。
她熱心腸,見我們落魄,借了床褥子。
這便是第一日。
城中活計少,但好在我有一門立身的本事,在城西繡坊做了繡娘。
月錢一兩三錢,那時供李長清讀書時眼睛都要繡瞎了一月才隻能賺八百文哩。
當年李長清不知為何遭了難,帶著他母親兜兜轉轉來了我們鄉。
他生的好,五官挺闊,膚色白皙。長睫下的雙眸不知讓多少女子紅了臉,亂了心。
偏偏就這樣巧,他來時坐的我家船。
偏偏就這樣巧,他左找右找,住了我家隔壁。
我娘是全鄉最好的繡娘,
於是我也成了最好最好的繡娘。
比娘還要好些。
我慣愛追著他跑,阿林嫂點著我的鼻子笑罵:「沒臉皮。」
起初他也是不喜我的,我繡給他大大小小的荷包最後都能在來往的小孩身上看著。
我總哭,哭完又接著繡。
後來有一回他落水,我腦子一空就下去救人。
他太沉,拽的我直往下墜。
最後是父親跳下船,把我倆拖上了岸。
於是他開始叫我吳娘子,後來又叫我晚兒,最後叫我小魚兒。
因為我給他繡的荷包總有兩尾魚,一大一小,生動活潑,活靈活現。
他的丹青上也躍出幾尾小魚,眉間纏繞的愁緒也散開些。
我為這親密自得,又為這偏愛少女懷春,悸動不已。
寧兒三歲半,
他叫我吳晚兒。
04
「吳娘子!」繡坊的主事慌忙奔來:「大好事!」
「溫家的指明要你的繡品呢,說是他家來的大人物誇獎了,就要魚的圖案!」
「掌櫃的說了,月錢給你漲了,二兩三錢!」
自打我來了繡坊,繡坊名聲大振,人人都打聽著繡娘的名字。
因著繡工好,樣式時新。每每出了新的繡品都是很快銷售一空。
算上這回,一年裡給我漲了三回月錢。
買了二兩肉,又從雞窩裡掏出兩個蛋,晚上做了給孩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