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丫風風火火下了學,還沒進門,見著王嬸子捧著一簸箕豆子就去搶。


王嬸子在後邊撵也撵不上:「冉姐兒,慢點兒,多沉啊,叫你承志哥拿著。」


 


吳冉哪裡肯,見著曲承志遠遠過來,腳下更快,跟踩著風火輪兒似的。


 


紅著臉將簸箕往大鍋前一放,又跑了。


 


吃過飯,曲大哥還忙著,王嬸子叫我出來,大蒲扇呼也呼也替我扇著風。


 


旁邊是阿芳嫂子。


 


我們仨圍成一團。


 


王嬸子說:「我家那口子說最近新來了戶姓溫的,豁,聽說闊的很,買了大宅子還盤算著把繡坊盤下來哩!」


 


阿芳嫂子嘴能塞下一個雞蛋:「啊唷,這得要多少兩銀啊。比方家還闊嗎?」


 


「那闊得多啦!聽說那方老爺就在城頭接的,連方大小姐都去了哩!聽說那方小姐,漂亮得同仙人一般。

」說罷咂嘴感嘆:「萬一有一日我兒得高中,也讓我享享這樣的日子……」


 


我笑著不語,聽著他們暢想豪門貴婦的生活多麼暢快肆意。


 


花不完的銀兩,吃不完的酒水,沒有沒日沒夜的活計。


 


可萬事萬物一體兩面,總有不盡如人意的時候。


 


當時我隻是聽著,我一個小小的繡娘,能與大戶們產生什麼交集呢?


 


現在的日子多好呀,多好呀。


 


微風就這麼吹著。


 


我希望一輩子都這樣。玩作一團的孩子,冉兒捧著妹妹的臉頰用脂粉畫了個大花臉,楹兒氣不過追著要打她。


 


胖嘟嘟的狗兒不知要幫哪邊,急得咬著尾巴轉。


 


……


 


蟬叫的厲害,準備回去時,王嬸子叫著我:「晚娘,

不知道冉姐兒……」


 


她說:「冉姐兒也有十四了,她,我打心眼裡喜歡,我看得出來,她對我們志哥兒也是有意的。鄰裡鄰居知根知底,你放心,冉姐兒及笄再過門,我們老曲家定萬不會辜負她。」


 


「不知你……」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笑眯眯的說先問了孩子。


 


於是夜深冉姐兒來替我剪燭,我問她願不願意同她承志哥先定下來。


 


她羞紅了臉撲進我懷裡,任楹姐兒怎麼拽她都不出來。


 


她悶著聲音:「我不離開娘,娘肚子疼了沒人照顧怎麼辦?」


 


「娘能照顧好自己的。」


 


我擁住她,接住了小炸彈一般衝進我懷裡的吳楹。


 


心下不舍。


 


我和嬸子商量了個日子,

先見個禮,定了親。


 


就在下月十四日。


 


那日,兩個孩子拘謹的不行,正眼不敢相看,從臉紅到了脖子。


 


估計滾燙得能打雞蛋了。


 


05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李長清。


 


我與他隔著棺椁對望,直挺挺的,如一把劍插在他與我中間。


 


冉姐兒蹿了個子,衣服短了一截。


 


我親親她蒼白的小臉蛋:「你喜歡的衣服,娘還沒給你做好呢。還差一團繡球花,就好了。」


 


「冉姐兒,求你再睜開眼看看娘。」


 


我疼的幾乎要碎了,像一塊被打碎的拼圖,四分五裂。喉頭猩甜不斷。


 


但求菩薩悲憫。


 


頭磕破了,滲出血。


 


被他拉起來抱在懷裡,他渾身顫抖,不住的道歉。任憑我如何掙扎也掙脫不開。


 


「小魚兒。」他說:「我在……我在……你不要怕。」


 


可是那天。


 


冉姐兒小小的身體鞭痕遍布,脖頸正中央一道銳利劃痕,深可見骨。


 


皮肉翻出,血糊了小女孩一臉,胸前的衣衫破敗。


 


志哥兒被孔武有力的一群人拉在一旁,聲聲泣血,掙扎著要過來。


 


為首那個,手拿長鞭,綠豆大小的眼睛幾乎要被臉頰邊蛤蟆一般凹凸不平的皮肉遮擋,惡意閃爍,他啐了一口:「賤民一個,讓你入府那是看的起你,不知S活的賤皮子,活該!」


 


我從周遭議論紛紛的聲音中得知他是溫家的少爺。


 


遮擋住周遭看來的視線,我奔來,拖住他的腿,S活不讓他離去。


 


我叫嚷著要報官,我說要他償命。


 


他不屑一笑:「你可知我姨父是誰,說出來都怕嚇S你!」


 


「他可是京城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李長清!李大人!如今,他可就在這城中,你怕是不怕?」


 


「要我償命,你有幾個腦袋夠他砍的。」


 


這三個字敲的的腦袋嗡鳴,但我仍是SS抱住他的腿不放。他狠狠甩了兩下,沒甩脫,叫嚷著,汙言穢語不斷。


 


幾個大漢將我拖開,拳打腳踢一陣,終歸他們還是走了。


 


我滿臉鮮血,手也被打斷了,但我還是一步、一步爬過去,要去抓那遠去的身影:「還我女兒……。」


 


我說,還我女兒。


 


於是我沒有冉姐兒了。那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沒了,可憐的,悲慘的,S在了豔陽高照的街道上。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掙開他,瘋了似的拽住他的衣領,牙幾乎崩碎:「是你,是你!那天那個畜生是你的侄子!」


 


他被我嚇了一跳,不知所措。


 


「S了他。」我說:「你不是大理寺少卿嗎?!把那個S人犯抓起來,抓起來!」


 


這時,不知從哪跑出來的寧芙尖叫一聲將我推開,攔在他身前:「溫大寶不過是個孩子,下手沒個輕重,怎麼就是S人犯了!你怎麼不說是那小妮子命薄!」


 


我默了一瞬,他二人堪堪松氣的時候我忽而暴起,抓花了寧芙的臉,趁著她痛叫,一把掐住李長清的脖子,用盡全身力道,脖頸間青筋暴起:「那就都一起S,S了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再S了那個畜生,我看還有誰能護住他。」


 


幾乎要S紅了眼,我被拉開,扔進了大牢。


 


第二日便被提上了公堂。


 


06


 


烏雲遮月,

縣令當然唯李長清馬首是瞻。


 


溫大寶滿臉得意,肥頭大耳的站在寧芙身旁:「我舅父定讓你好看!」


 


我蓬頭垢面,暗恨自己衝動。本應找個機會直接S了這胖子,竟打草驚蛇了。


 


昨夜,李長清來見我。


 


滿面的蕭然,他說已尋我蹤跡已久……


 


本以為我隻是吃寧芙的醋,休書也隻是嚇我。


 


因為小魚兒永遠會遊在他身邊。


 


「你原……」他抱緊我:「你原那麼愛我……怎麼,說不要,就能不要了呢?」語調悲悽。


 


我搖搖頭:「那都是過去了,李長清。」


 


他未高中時,捧著我的手細細吹,半大的口子都心疼的想掉淚,刮我鼻子叫著小魚兒。


 


懷著寧兒,

他小心翼翼挨著過來聽響動,注意事項記了厚厚一本;


 


寧兒也是他一手帶起來的,


 


那天繡閣裡的花開了滿園,我比量著父子倆的尺寸,大的在描丹青,小的背千字文。


 


那時寧兒三歲半。


 


李長清的家鄉來了一封信。


 


這是我們感情的前半程,溢滿了蜜糖般的愛情。


 


前塵往事何必再提。


 


我和李長清說:「看在我們相識十餘載,就按律法,溫大寶S了人,合該償命的。」


 


「我隻求你一件事,按律法。」我說,「我傷了你二人,我可以下獄,哪怕是S我也沒有二話。」


 


於是我還是沒有下獄,李長清一句話,就讓縣令行了個方便。


 


於是溫大寶沒S,李長清的一句話,就免了他的S罪,不輕不重敲打兩句,溫大寶就還是溫大寶。


 


因為堂上,溫家族老心肝、寶貝的哭著。


 


寧芙梨花帶雨,耍賴:「長清哥哥,大寶也是你的侄子。你若,你若真處置了他,那我日後便再不同你講話!」


 


溫大寶沒了剛才的牛氣,姨父姨母的怪叫,大喊冤枉:「都是那個女的勾引我的!」


 


我滿含期冀的看向他,就哪怕、哪怕,他隻說一句:「按律……」


 


我心如擂鼓,像是刀落前的密集的古典,耳膜生疼。


 


他環視四周,沉思許久。


 


寧芙和溫家眾人紛紛向他示意。


 


手捏成拳,氣氛陷入沉寂,窒息感撲面而來。


 


大家都在等著最後的宣判


 


所以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因為寧芙捧著心口叫痛:「長清哥哥,我的心口好疼呀。」


 


近乎荒唐的借口,

李長清還是心軟了:「謝大人,那我家侄子……」


 


縣令連忙點頭,不輕不重的敲打兩句,也就放了他們一行人。


 


李長清想來拉我,被我一下甩開,我衝他啐了一口,恨不能生啖血肉。


 


我又一次被放棄了。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寧芙宴上衝撞了貴人,我卻挨了打,臉紅腫一片,嘴角也破開。


 


李長清和李盛寧怕她受了驚,特地帶她出去遊玩散心。


 


寧芙說著想要荷包,李盛寧就是戳壞了手指頭也要給他繡一個。


 


我問他:「我的呢?」


 


「母親自己不是會繡嗎?」他大大的眼睛看著我:「怎麼還要孩兒繡呢?」


 


後來的馬球會,蹴鞠宴,他們說:「你又不會,去了幹嘛呢?」


 


於是我再沒去過。


 


07


 


我問他:「為什麼?」


 


S人償命,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呀。


 


李長清說:「……溫家,於芙兒有恩。」


 


有……恩?


 


我紅著眼眶捶打他:「我父親母親,於你有沒有恩?說話!」


 


他說:「有。」


 


幾乎快要瘋了,我歇斯底裡,悲苦漫溢:「我父母救你一條小命,那年你行路去上學,遇著落石險些沒了命,誰救的你?」


 


「是我爹。」我說:「那年你母親重病,你全身上下連一文錢都拿不出來的時候,是誰救的你母親?」


 


「是我娘。」


 


我一字一句近乎刻薄:「你怎麼報答他們的?」


 


他怔怔看我,說不出一句話。


 


「去歲,

那樣大的雨。我跪在房門前求你。我說家鄉水患,加急的家書沒了回音,你不願。你說我若走了,母親與寧兒沒了照顧。」


 


「二個月前你就已知曉,但你就是不願告訴我。你讓我眼盲心瞎在府中伺候你們四口人!我爹娘兩具枯骨,找到的時候連頭也沒了半邊,曝屍荒野!你若早告訴我,我便能趕回去,說不準能見上最後一面。」


 


「你不準我回去,也並非是心疼我。而是寧芙有了身子,上下打點不來,缺個主事的。」


 


「我爹娘於你有恩,你不知還報。」我用盡全力扇他一耳光:「我愛你至深,你不知珍惜。如今我女兒也因為你的偏袒白白沒了性命。」


 


他慌忙想要解釋,欲語淚先流:「我……我並未想到,隻……隻以為……」


 


我打斷他:「你能想到的,

隻因為是我父母,你不願去想;隻因為是我孩兒,你不願得罪溫家。」


 


冉兒真可憐,怎麼就認我當了娘。


 


肝腸寸斷,我跌跌撞撞往外走,李盛寧往這邊跑過來要抱我。


 


我狠狠推開,他摔了一跤磕破眼角,立刻嚎啕著喊娘。


 


我冷冷看向他:「你沒有娘了。」


 


「從那夜雨中,你窩在寧芙懷裡扒著窗沿笑著看我跪你父親時,你就沒有娘了,李盛寧。你和你爹一樣,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與他緣分早就斷了,連帶著與李盛寧的緣分,也在那一場雨裡斷得幹幹淨淨。


 


我將一顆心都搗碎了。


 


08


 


冉兒變成了小小的土堆。


 


又變成小小的一塊兒碑。


 


楹兒整日整日的哭,眼睛哭得通紅,像桃子。


 


短短兩日就瘦脫了相。


 


溫家也顯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組了一伙人,將我家打砸一空。


 


為首是寧芙與那胖子,他們抓住了楹兒,將趕來的曲大哥和曲承志打一通扔了出去。


 


重物落地的聲音叫人心裡一顫。


 


寧芙說:「來,往臉上劃,我就放了這丫頭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