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伴裴寂十五年。


 


為他擋過劍,試過毒,也曾一命換一命。


 


無名無分便生下他的長子,從未後悔。


 


裴寂曾對天發誓:「阿昭,來日我當了皇上,隻有你配成為我的皇後。」


 


可他登基後,我卻隻得了一個貴人,皇後給了自小與他有娃娃親的張家嫡女。


 


裴寂說:「阿昭,你本是朕的丫鬟,隻配貴人之位。


 


「朕剛剛登基,不願與百官浪費口舌,你可理解?」


 


連我拼S生下的裴冉也說:「你隻是個貴人,不配當皇子的娘親!我要皇後娘娘當我的娘親!」


 


我心灰意冷,放飛了一隻信鴿。


 


信鴿歸來時,帶回一卷密信。


 


【三日後,我來帶你走!】


 


1


 


我抓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竟然說,會帶我走。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起當初最後一場勝仗打完,他問我:


 


「如果裴寂當不了皇上,你還會和他在一起嗎?」


 


我露出一個甜蜜的笑。


 


「他是皇子也好,皇上也罷,我定然是要跟隨他的。


 


「哪怕有朝一日他成了平民,我也願做他的糟糠之妻。」


 


他的臉上劃過一抹苦澀。


 


「那如果我當了……」


 


忽然有大風刮過。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剛才想說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搖搖頭:「算了。」


 


然後遞給我一個籠子,裡面是一隻灰色雜毛鴿子。


 


「阿昭姐,不管你信不信,裴寂是這世上最自私虛偽之人。


 


「若有一天,

你在京城孤立無援,就讓這隻鴿子傳信給我。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趕來。」


 


我一向容不得旁人說裴寂半點不好。


 


「我與裴寂的情深至此,他怎可能讓我孤立無援?」


 


我氣極了,直接轉身離去。


 


第二日一早,這隻鴿子莫名地出現在我的營帳裡。


 


誰能想到時至今日,我竟真的陷入了這般境地。


 


宮牆高深,我插翅難飛。


 


這隻鴿子成了我最後的依靠。


 


我將紙條收進袖子裡,深呼了一口氣。


 


再等三日,我就可以離開這冰冷的皇宮。


 


離開裴寂。


 


2


 


連飛了三日的鴿子萎靡不振。


 


我用手指把黃澄澄的小米,一粒粒推到它的嘴邊。


 


思緒卻早已飛回到三日前,

舉行登基大典的那個早上。


 


裴寂無比溫柔地對我笑。


 


「阿昭,天還未亮,你再睡一會兒吧。」


 


我的兒子裴冉站在他身邊,穿著和他父親相似的、墨黑色繡著金絲龍紋的祭服。


 


小臉兒上滿是困倦,朝我行禮告別。


 


我疑惑地問裴寂:「今日登基大典不封後嗎?不需要我在場嗎?」


 


我問得理直氣壯。


 


因為我伴裴寂十五年,和他走過無數刀山火海。


 


也曾為了他,一命換一命


 


我是唯一和他同床共枕過的女子。


 


更何況我們還育有一子。


 


裴寂曾對天發誓,絕不負我。


 


隻要他登基為帝,就會封我做皇後。


 


裴寂笑了笑。


 


「阿昭不必擔心,給你的聖旨晚些時候會直接送過來。


 


「我要在南山祭祖三日,你有寒症,就不必跟著去南山吹冷風了。」


 


裴冉聽見他父親這樣說,先是抬頭看了看他,又抿著嘴看向我。


 


現在想來,那是他一貫幹了錯事瞞著我的表情。


 


隻是當時我並未多想。


 


直到封我為貴人的聖旨到了,我才知道。


 


新後是要隨皇帝去南山祭祖的,而不是在宮中等什麼聖旨。


 


裴寂騙了我。


 


裴冉幫著他父親隱瞞了我。


 


那日為了等封後的聖旨,我還傻兮兮地在首飾盒裡挑挑揀揀。


 


想著好歹是封後,我可不能像往日一般素面朝天了。


 


隻是我素來愛紅裝不愛女裝,這首飾盒裡的東西,怎麼件件看起來都這麼寒酸?


 


我還有些後悔,入宮後沒向裴寂討要幾副華貴的頭面。


 


給我梳頭的小宮女同喜安慰我。


 


「主子莫急,您與皇上的情誼,勝過所有珠翠點綴。」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說得對。


 


我與裴寂的情誼,自然是比任何珠翠都貴重的。


 


3


 


我和裴寂相識那年,他八歲,我九歲。


 


先皇迷信二龍相見必有損傷,所以皇子們都年幼時便出宮建府。


 


我恰巧被賣進裴寂的府裡當丫鬟。


 


先皇昏庸,隻顧求仙問道。


 


裴寂十五歲那年,楚國內憂外患齊齊爆發。


 


他剛及弱冠,便要替天子御駕親徵北夷。


 


我隨早S的爹爹學過幾年拳腳,就扮作小兵,隨裴寂上了戰場。


 


打仗真苦啊,敵國詭計多端,我和裴寂數次S裡逃生。


 


最瀕S的那次,

裴寂帶著我和一小隊士兵中計被俘。


 


牢獄裡,我和裴寂換了衣裳。


 


我身量高挑,又常年風吹日曬,扮作裴寂一點都不違和。


 


我向敵軍將領請求S了我,放我手底下這些小兵回家。


 


作為交換,楚國也會釋放先前活捉的戰俘。


 


敵軍將領答應了。


 


裴寂離營那日,我被吊在城樓上示眾,敵軍將領親手朝我射出七箭。


 


箭箭到肉,最後一箭正中胸口。


 


我看見裴寂的背影不停地顫抖,可他卻不能回頭。


 


我被吊了兩日,流了一地的血,敵軍以為我S透了。


 


第三日,裴寂趁天黑把我救了回去。


 


許是爹爹為我打熬的筋骨夠結實,我還活著。


 


昏迷了一個月,日日由裴寂嘴對嘴喂參湯吊著一口氣。


 


等我醒來,裴寂握著我的手,泣不成聲。


 


「阿昭,你若S了,我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你要快快好起來,來日我登基,隻有你配成為我的皇後。


 


「你為我做的我都記得,裴寂定不負你!」


 


先皇那時年僅四十就已經病入膏肓,裴寂是最年長的皇子。


 


我剛醒,口不能言,卻也感動落淚。


 


能得裴寂這句話,我吃過的苦,一身的傷,便都是值得的。


 


4


 


可裴寂到底是負了我。


 


我還記得那道聖旨是如何說的。


 


「……沈阿昭雖出身寒微,然伴駕多年,深得朕心,封為沈貴人……」


 


我聽見「貴人」二字的瞬間,心跳停了一瞬。


 


甚至疑心自己聽錯了。


 


「沈貴人……裴寂他封我為貴人?」


 


傳旨的公公隻是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不可直呼皇上名諱,便走了。


 


我在窗邊呆坐了許久。


 


後來,我聽見兩個路過的宮女闲話。


 


「以前覺得總黏著皇上的那位沈貴人姿色豔麗,不過今日見了皇後娘娘,才知道什麼是高門貴女。」


 


「那當然,皇後娘娘可是張首輔家的嫡女。」


 


「聽說皇上與皇後娘娘自小就定了娃娃親,皇上和北夷打了多久的仗,皇後娘娘就在佛堂念了多久的經。」


 


「帝後如此情深,實在是咱們楚國的福氣。」


 


原來,闔宮上下皆知裴寂封了張家嫡女張婉如為後,卻獨獨瞞著我。


 


可……裴寂從未說過他有這樣一門娃娃親。


 


和裴寂第一次水乳交融那晚,我抓住他欲解我衣襟的手,堅定地告訴他。


 


我雖然是丫鬟,但是爹爹說過,沈家女兒可做乞丐正妻,卻不可當高門妾室。


 


裴寂喝醉了,好看的眼睛眯縫著。


 


在昏暗的燭光下,深情地對我承諾。


 


「阿昭,等我登上了皇位,你將會是我的皇後。」


 


我也疑心過是不是酒後的一時戲言。


 


可後來裴寂又說過無數次。


 


在我重傷瀕S時,在我與他歡好時,在我生下裴冉時……


 


裴寂都曾握著我的手,發誓絕不負我,未來我會成為楚國最尊貴的女人。


 


昨日誓言猶在耳,今朝他便立新後。


 


我想去南山問一問,裴寂是不是有苦衷?


 


可我住的長樂宮卻已經被帶刀侍衛團團包圍,

不許任何人出去。


 


「皇上下旨,沈貴人禁足長樂宮三日。」


 


聞言,我苦笑一聲。


 


裴寂了解我。


 


他知道我接了聖旨之後,定然想要離開。


 


所以他先一步把我關了起來。


 


我退回寢殿內,放飛了這隻鴿子。


 


5


 


日落時分,宮裡熱鬧起來,帝後回宮了。


 


長樂宮外的侍衛撤走。


 


裴寂沒來找我解釋。


 


裴冉也沒來看他的娘親。


 


倒是張婉如帶著一大群宮人,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


 


她戴著華麗的鳳冠,穿著金線刺繡龍鳳的朝服,整個人耀眼奪目。


 


她微微一偏頭,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宮女就厲聲喝道:「沈貴人見了皇後為何不跪?」


 


同喜跪在我身後,

急得直拉我的袖子。


 


張婉如嗤笑:「沈貴人果然如皇上說的那般,粗野婦人,不懂禮數。」


 


我搖頭:「我不是什麼沈貴人。」


 


哪怕隻有三天,我也不願當裴寂的妾。


 


「你是沈貴人也好,沈阿昭也罷,這長樂宮是皇後的居所,你鳩佔鵲巢這麼久,一點都不心虛嗎?」


 


我直視她:「是裴寂讓我住在這裡的,我有何心虛?」


 


當初我還嫌棄長樂宮離裴寂的乾清宮太遠,見一次面要走上許久。


 


裴寂笑我傻。


 


「長樂宮是皇後的居所,你不想當朕的皇後了嗎?」


 


可現在,他的皇後站在我面前,說我鳩佔鵲巢。


 


「你一個平民孤女,還想佔著長樂宮,也不怕折了福氣。


 


「你陪伴皇上十五年,出生入S又怎麼樣?

還不是隻能當一個貴人。


 


「隻有我這樣的高門貴女,才適合當皇後,才配得到皇上的愛。


 


「皇上早就厭棄你了,他說呀,你渾身上下都是傷疤,摸著實在瘆人。」


 


我心中隱隱刺痛。


 


我想起來,不知從何時開始,裴寂與我歡好時一定會熄滅燭火。


 


每每都長驅直入,草率了事。


 


不再像以前,會溫柔地撫摸我的全身。


 


可我這身傷疤都是為誰而留呢?


 


罷了,我還堅持什麼。


 


「我搬就是了,你總要給我時間收拾東西吧?」


 


張婉如揮了揮手:「幫沈貴人,好、好、收拾、收拾。」


 


跟著張婉如來的宮女太監四散開來,看見什麼都往地上丟。


 


一個小太監抓起床榻上的紫色狐裘扔在地上,就要上腳踩。


 


我一腳踹過去:「別動那個!」


 


小太監被我踹飛,落在張婉如腳邊。


 


張婉如被驚地後退一步,頭上的釵環都歪了,踉跄著被宮女扶住。


 


她一挑眉,張狂地說道:「沈貴人是在挑釁本宮嗎?來人,給本宮找把剪刀來!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寶貝,讓沈貴人如此愛護!」


 


張婉如拿著剪刀,走到我面前。


 


「沈貴人也敢踹本宮一腳不成?」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皇上駕到!」


 


張婉如臉色微變,伸手就要把剪刀往我手裡塞。


 


我下意識擋住,剪刀瞬間劃破我的手掌。


 


張婉如身形一頓,整個人卻直接向後摔去。


 


剛進門的裴寂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攬住張婉如的腰,

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轉了一圈。


 


張婉如的臉頰上升起紅暈,嬌嬌地喚了聲:「皇上。」


 


裴寂笑得溫柔:「沒傷到吧?」


 


張婉如搖搖頭,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裴寂看向我時,面色變得冷冽。


 


「沈貴人,你如今在皇宮裡,就要懂得上下尊卑,朕命你向皇後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