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怕我一開口,聲音就會變得哽咽。
雖然已經知道裴寂變心了,可真的親耳聽見,卻還是讓我心痛不已。
我等了三日,沒等來他的解釋,沒等來他的歉意。
卻等來了,他為了別的女人,對我疾言厲色。
6
張婉如輕聲說道:「皇上,算了吧,沈貴人她……可能不是故意的,臣妾為了皇上受點委屈沒什麼的。」
她垂下眼眸,睫毛輕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全然不似剛剛的飛揚跋扈。
我顫聲說道:「裴寂,不是我的錯……是她要用剪刀剪我的狐裘……」
裴寂嗤笑一聲。
「皇後是高門貴女,
怎會做出那般無禮舉動。
「沈貴人,現在已經不是在戰場上了,收起你那些陰謀、算計吧!
「還有,朕現在是皇上,莫要再稱呼朕的名諱了。」
我愣愣地盯著他。
他怎麼能……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上一次兩軍交戰,我用計險勝,裴寂抱著我在營帳裡大笑。
「阿昭,你怎麼沒讀過書還能有這麼多鬼點子,你真是我的俏軍師!」
此刻,他還是我的裴寂嗎?
手掌上的傷口刺痛,鮮血成串地滴下來,洇湿了裙擺。
同喜跪著膝行到我面前,用手絹按住我的手心。
然後連連給裴寂磕頭。
「皇上,我們貴人受傷了,能不能先叫個太醫來。」
直到此時,裴寂才發現我受傷了。
鮮血很快洇透了手絹,能看得出來傷口很深。
我盯著裴寂,卻沒能在他眼中找到那抹熟悉的心疼。
張婉如倉皇地跪下。
「皇上,您下旨讓沈貴人搬到珠翠宮去住,我特意帶著下人來幫忙搬東西。
「可是沈貴人拿著剪刀不準人動她的東西,我怕沈貴人傷了自己,就想把剪刀拿走。」
她掀開袖子,露出一小截皓腕。
「我也被沈貴人用剪刀劃傷了呢。」
她的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皮都沒破一點,分明是用護甲套剛劃出來的。
我不信裴寂習武多年,會看不出來。
他皺眉盯著那道劃痕許久,然後吩咐身後的太監。
「一會兒去太醫院要點生肌玉骨膏來,莫要留疤了。」
太監領命,
卻猶豫了一下,問道:「是給皇後娘娘和沈貴人各送一罐嗎?」
裴寂冷笑一聲。
「生肌玉骨膏珍貴,沈貴人就不必給了。
「她受傷慣了的,身上也不差這一道疤了。」
我張了張嘴,像離開水的魚一樣,難以呼吸。
心口像被一隻大手抓著,密密麻麻地疼。
我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絹,手指戳進了傷口裡。
鮮血流得更快了。
我想用身體的疼痛緩解心裡的疼痛。
但是沒用,一點都沒用。
這一刻身體與靈魂似乎分離了。
7
「沈貴人,皇後好心幫你忙,你卻不知好歹。
「朕命你向皇後賠罪,你是聽不見嗎?」
我倔強著不肯低頭,裴寂眼瞅就要發怒。
張婉如拉住他的袖子,輕輕地搖了搖。
「皇上,賠罪就不必了,沈貴人是陪著皇上的老人,我讓著沈貴人是應該的。
「不如……讓沈貴人送我一樣東西,當作今日的見面禮可好?」
裴寂看都沒看我,大手一揮,便答應了。
「你看上什麼盡管拿去,她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朕能做主。」
張婉如眼睛一轉:「那臣妾就要這張狐皮吧。」
她伸手指向那張紫色狐裘。
我本打算她要什麼我都答應她,隻要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可是這個不行。
「我不給!」
我瞪著裴寂:「不能給她,你知道的,我有寒症。」
我的寒症是因為當初在一場鴻門宴上,替裴寂喝了一杯毒酒,
解毒後落下的後遺症。
每每夜幕降臨時便會發作。
寒氣入體,手腳冰冷,渾身發抖。
普通的棉被對我來說根本不保暖。
一開始裴寂每晚抱著我,為我取暖。
可是行軍打仗時,哪能日日睡在一起。
更何況那時我已經有了裴冉,他總是夜裡哭著要娘親。
後來裴寂上雪山,獵了六條紫狐回來。
雪山上都是白狐,尋常人能碰見一條紫狐便已是不易了。
裴寂卻跑遍了雪山,一下子獵回來六條。
找裁縫給我拼了一床紫狐裘被,我才能每晚安眠。
裴寂神色躊躇,顯然想起了我有寒症的事。
我以為我保住了紫狐裘,正要松一口氣。
張婉如見裴寂不應她,眉頭微皺,柔聲說道:「皇上,
臣妾並非要奪沈貴人所愛。
「隻是紫色為尊,她一個貴人用紫色的狐皮讓文武百官知道了,恐怕會上書勸諫,徒增煩惱。」
裴寂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得有道理,這紫色狐皮,皇後拿走吧。
「至於沈貴人的寒症,晚上多蓋幾床被子便是了。」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難道忘了,我寒症發作的時候有多痛苦,就這樣把我的救命之物給了張婉如。
那個為我獵紫狐的裴寂,就這樣徹底消失了。
「裴寂,你是想我今夜凍S在皇宮裡嗎?」
裴寂的神色有一絲動容。
但他說出口的卻是:「沈貴人,朕說過,不可直呼朕的名諱。
「朕又不是沒見你發過寒症,S不了人。」
這一刻,我徹底心S。
紫狐裘我不要了,
裴寂我也不要了。
8
張婉如得了我的紫狐裘,喜滋滋地揮手讓人收拾我的東西。
太監們跟著我,幾乎是押送般地把我送去珠翠宮。
這是一個偏遠的小宮殿。
殿內雜草叢生,別說珠翠了,連一點人氣都沒有。
活脫脫是個冷宮。
好在,我隻需要住三天。
同喜背著在我身後抹眼淚。
「皇上……皇上他怎麼能這麼對您!」
我摸了摸小丫頭的發鬢,她不過才十二三歲。
長樂宮內其他的下人,都留在了那裡。
明眼人都知道,跟著皇後才有前途。
隻有這個傻丫頭,一心一意跟著我。
也許三日之後,我可以帶她一起走。
「莫哭了,
咱倆一起收拾一下,這裡灰塵太大了。」
同喜連忙扶我坐下:「您歇著就好,我來幹活。」
我搖搖頭:「一起吧,早點收拾完,我還想去看看裴冉。」
一開始我氣裴冉幫著他父親隱瞞我。
可是後來想想,他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
他的父親是當今天子,他隻能聽話。
我可以放棄裴寂,但是卻無法狠心放棄裴冉。
我生裴冉的時候,整個楚軍正佯裝撤退,引北夷入局。
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不方便騎馬,隻能先找個山洞躲藏。
裴寂給了我一筒煙火,說有什麼意外就向天上放信號,他就算放棄誘敵的計劃也會來救我。
那時楚軍已經連吃了兩場敗仗,這一場的輸贏對裴寂來說至關重要。
輸,軍心渙散。
贏,重整旗鼓。
所以我的肚子越來越疼,身下流出了一大攤血水時,我扔掉了煙花筒。
我聽人說,早產的孩子,七活八不活。
我要賭一把。
嬰兒墜地的大哭聲響起,我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裴寂胡子拉碴的,正握著我的手流淚。
「阿昭,仗打贏了,我們的孩子也活下來了。
「你知道我在山洞裡找到你的那一刻,你躺在血泊裡,我有多害怕。
「阿昭,答應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
他把襁褓放在中間,躺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便睡著了。
那時我想,就算裴寂最後當不了皇上也沒關系。
我們依舊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裴冉早產難養,我日日伴著他,他也最愛黏著我。
我想,裴冉此時也許被裴寂禁足了,讓他不許來看我。
我要去問問裴冉,願不願意跟我走。
皇宮雖然奢華,卻太可怕。
它能讓好人變成壞人,能讓深情之人變成無情之人。
我的冉兒自幼純良,不適合留在這裡。
9
裴冉白日要上學堂,早就從我身邊搬到皇子所居住。
我正要去皇子所尋他,裴寂來了。
我恭敬地低下頭:「請皇上聖安。」
裴寂一愣,屏退眾人,伸手就來摟我。
「阿昭,這會兒沒外人,你還是叫我裴寂吧。」
我側身讓開,眼眸低垂,面無表情。
「不敢直呼皇上名諱。」
裴寂並未惱怒。
「阿昭……你生朕的氣了。
」
他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嘆息般地說道:
「朕知道你怨朕沒能讓你當皇後,可是以你的出身,貴人之位都是高攀。
「朝中多少雙眼睛看著朕,朕剛剛登基,根基不穩,不願與百官多浪費口舌,你能理解朕嗎?
「阿昭,你向來是最懂事的,最會替朕著想的。
「剛剛在長樂宮內,不過是做給皇後看的戲,朕真正心愛之人,還是你啊。」
呵,懂事的人就該受萬般委屈。
用我的真心做戲給皇後看?
他難道不知道,真心易碎。
我盯著他的眼睛,回答道:
「我雖然讀書少,也知道楚國的開國皇帝立一個從亂軍之中救了他的民女為皇後,且一生一世一雙人。
「有開國太祖先例在前,你有何難?
「你答應我的事做不到,就不要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裴寂避而不答,又說張婉如自小和他定了娃娃親,等了他這麼多年,也實在可憐。
我冷笑:「我無名無分跟了你十五年,我不可憐嗎?」
見我油鹽不進,裴寂拍拍手。
十來個太監宮女端著託盤,魚貫而入。
「阿昭,這是生肌玉骨膏,朕剛剛親自去太醫院取來的。
「這些瓷瓶玉器,都是拿來給你裝飾新宮殿的。
「還有這些太監宮女,都隨你驅使。
「朕也會告訴皇後,讓她無事不要來這裡打攪你。」
裴寂拉起我受傷的手,解開手絹。
本來就深的傷口,被我的指甲摳得皮肉外翻,甚是恐怖。
裴寂拿過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我的傷口上。
「不要再傷害自己了,朕會心疼。」
10
心,忽地軟了下來。
我在心中狠狠地唾罵自己,可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裴寂的臉上。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近乎十五年的男子,難掩聲音哽咽。
「她拿走了你為我制的紫狐裘……」
裴寂輕輕地笑了。
「今夜朕抱著你睡可好?明日朕便派人去庫房裡,把所有狐裘都找出來送給你。
「那紫色狐裘用了這麼多年,不要它也罷。」
他用手指抹掉我的眼淚,低頭就要吻下來。
我卻驟然清醒。
說得沒錯。
這麼多年,不要他,也罷。
我正欲偏頭躲開,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門外有人急匆匆地稟報,
聽聲音像是質問我「為何不跪」的那個宮女。
「皇上恕罪,皇後娘娘突發頭疼,求皇上去看一看吧。」
我看著裴寂:「天快黑了。」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掙扎。
我輕輕一動,就把手從他的手掌中抽了出來。
這一刻我便知曉了他的選擇。
裴寂神色尷尬 。
「阿昭,皇後可能是在南山吹多了冷風,朕去看看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