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神色平靜地點頭。


「恭送皇上。」


 


我心裡很清楚,他不會回來了。


 


裴寂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還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夜幕降臨,我縮在床榻上。


 


身上蓋著一層又一層的棉被,我依舊在瑟瑟發抖。


 


冷汗浸湿了寢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仿佛有無數條蛇纏繞著我。


 


同喜在床邊急得團團轉。


 


「怎麼辦啊?要不要找太醫,您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


 


我艱難地搖搖頭。


 


「沒用,寒症是治不好的。


 


「這都是我應得的,我竟然還貪戀他那一點廉價的溫柔,我真蠢……


 


「沒關系,把一個愛了十五年的人從心裡挖走,

是該受點苦的……」


 


到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同喜三下五除二地脫去外裳,鑽進了被子裡。


 


她年紀小,火力正足。


 


溫熱的軀體驟然貼過來,我下意識抱住了她。


 


她被我冰得一抖,磕磕巴巴地說:「贖……贖奴婢無禮,奴婢隻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我想推開她。


 


「同喜,女子受涼以後不易有孕,快出去,你以後還要出宮嫁人。」


 


誰想到,同喜直接鑽進了我懷裡。


 


「我才不要嫁人,連皇上這樣尊貴的男子,都背棄了誓言,辜負了您,世間哪裡還有好男子可嫁?」


 


尊貴又怎樣?


 


就像那人說的,裴寂是這世間最自私虛偽的人。


 


是我錯拿魚目當珍珠,怨不得旁人。


 


「同喜,謝謝你……」


 


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11


 


起床沐浴過後,我迫不及待地去找裴冉。


 


還有兩日就可以離開了,裴冉也要早做準備。


 


到了皇子所,卻被守門的太監告知,裴冉不在。


 


我有些奇怪,今日是休沐日,裴冉不用上學堂。


 


而且馬上就是用午膳的時辰了,他跑去了哪裡玩?


 


我邊想邊往回走,等鑽過那個半人高的洞口,才反應過來自己沿著熟悉的小路,走回了長樂宮。


 


這條小路也是我偶然間發現的,可以直達長樂宮後殿。


 


我之前去看裴冉回來,便經常走這條快一些的小路。


 


我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轉身欲走。


 


卻聽見了裴冉的聲音,他似乎在喊娘親。


 


聲音是從殿內傳出來的。


 


可……裴冉怎麼會在長樂宮?


 


難道張婉如欺辱完我,還要搓磨我的冉兒嗎!


 


我正欲破窗而入,裴冉興高採烈的聲音傳來。


 


「皇後娘娘,以後您當冉兒的娘親,好不好?


 


「沈貴人她粗鄙淺薄,詩詞歌賦不會,琴棋書畫不懂,根本不配當冉兒的娘親!


 


「皇後娘娘像仙女一樣,冉兒要仙女當娘親!」


 


然後是裴寂帶著笑意的聲音。


 


「冉兒,娘親是民間的稱呼,你要叫母後。」


 


我推窗的手頓在原地,而後輕輕戳破了窗戶紙。


 


殿內,裴寂和裴冉正同張婉如一起用膳,其樂融融。


 


裴冉不住地貶低我,誇贊張婉如。


 


我徒然明白過來,原來我的孩子也和他父親一樣,背叛了我。


 


為什麼呢?


 


明明在沒入宮前,他很愛我。


 


裴冉早產,一歲之前總是夜夜啼哭,我抱著他一哄就是一夜。


 


後來他長大了,會把腦袋埋在我的懷裡,甜甜地喊我娘親。


 


得知我因為夜夜抱他傷了手腕,再也不能握劍,他心疼落淚。


 


還會在裴寂惹我生氣時,拿著自己的木頭劍要和他決鬥。


 


我想不通。


 


難道因為裴冉和裴寂流著同樣的血,就也如他一般自私虛偽嗎?


 


不過沒關系,裴冉既然覺得我不配當他的娘親,那就讓他留在這深宮裡吧。


 


隻帶同喜走的話,我也許還輕松不少。


 


許是這幾天傷透了心,

我竟沒有了想要落淚的感覺。


 


12


 


張婉如讓宮女給裴冉添了一碗湯:「好孩子,多吃點,本宮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的。」


 


然後意有所指地說道:「聽說當初沈貴人七個月就生了下你,怪不得你看著比旁的孩子矮一些。」


 


裴冉點點頭:「我若是從母後的肚子裡出來,定然能生得高大健壯,都怪那個……」


 


他話音未落,我便破窗而入。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有刺客」,侍衛齊齊闖入。


 


待看清是我,裴寂揮手讓侍衛退下。


 


「你一個嫔妃躲躲藏藏的,有門不走要跳窗,成何體統!


 


「沈貴人,你就算想見朕,也不應該使這些下作手段!」


 


我冷笑一聲:「我自然不是想見你,我隻是有幾句話,

要對裴冉說。」


 


裴冉小臉一白。


 


他年紀小,藏不住情緒。


 


我一看就知道他在猜測,我有沒有聽到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裴冉看了看張婉如,又看了看我,咬牙說道:


 


「我不聽你的胡言亂語,我就是要認皇後娘娘當娘親!


 


「你一個貴人,不配當皇子的娘親,隻會誤了我的前途。」


 


幾日沒見,我發現他的眉眼愈發像裴寂了。


 


他們父子倆在二選一時,都選擇了張婉如。


 


我任由裴冉在我心頭插刀子,情緒泛不起一絲波瀾。


 


「你年紀小,難辨真心假意,容易被人迷惑。


 


「張婉如現在對你好,不過是做戲罷了。等她自己有了孩子,你就成了礙眼的庶長子。


 


「她隻會拿你去給她的嫡子擋刀,

等嫡子長大,你就會被她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


 


裴冉的眼裡驚疑不定,下意識去看張婉如。


 


張婉如露出一個自以為親切的微笑,眼裡卻滿是寒意。


 


「冉兒別聽她胡說,本宮一定會將你視如己出的。」


 


裴冉被張婉如的微笑迷惑,跑過去撲進她的懷裡。


 


「你快走吧,我不要你了,冉兒有新娘親了,她是我的母後!」


 


我點點頭。


 


「如你所願,我們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了。」


 


轉身,眼前卻突然罩下一片黑影。


 


我低頭,後退兩步。


 


「皇上,臣妾告退了。」


 


錯身而過的一瞬間,裴寂抓住我的手腕,聲音嘶啞。


 


「阿昭,你要去哪裡?」


 


13


 


「回皇上話,

自然是要回珠翠宮。」


 


我抬眼看裴寂,不知道他在緊張些什麼。


 


「你剛剛好像……」


 


裴寂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阿昭,你不會離開朕的,對不對?」


 


我譏諷地笑了笑。


 


「皇上問這個做什麼,沒了沈貴人,這宮裡還可以有王貴人、李貴人。


 


「後宮三千佳麗,不夠皇上寵幸的嗎?


 


「難道說,皇上準備獨寵皇後一人?真是讓人羨慕啊!」


 


裴寂咬牙切齒:「阿昭,你不要跟朕這樣陰陽怪氣,你以前最是溫柔。」


 


我垂下眼眸:「皇上也知道是以前,人心易變。」


 


裴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卻不肯放開我的手腕。


 


張婉如拉著裴冉的手,施施然地開口。


 


「沈貴人,

若不是皇上仁慈,你一個平民孤女,如何在這世道生存?


 


「皇上收留了你,又封你為貴人,你該感激才是,怎的還同皇上置氣呢?」


 


我覺得有些好笑,看向她。


 


「皇上難道沒和你講過,若不是我,他和北夷打仗時,就不知S了多少回。」


 


「放肆!」裴寂狠狠地甩開我的手腕。


 


我踉跄著後退了兩步。


 


「不過是為朕受過幾次傷,你便要如此挾恩圖報,實在是無恥!」


 


裴寂面色陰沉。


 


「你別以為你救過朕,見過朕狼狽不堪的樣子,朕就會一直忍讓你!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貴人之位於你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賜,你竟還要和朕鬧脾氣!」


 


原來,我數次瀕臨S亡,以命換命,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受過幾次傷」。


 


我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堅定。


 


「那就還請皇上收回恩賜,放我出宮吧。」


 


我相信裴寂聽得出來,我是真心想要離開的。


 


沒想到,裴寂卻瞬間紅了眼。


 


「沈阿昭,你這輩子……休想離開朕!


 


「就算S,你也要S在朕的身邊!」


 


殿內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直到,裴冉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母後,你捏疼冉兒了。」


 


我下意識地看過去,才反應過來,裴冉不是在叫我。


 


張婉如連忙放開裴冉的手,聲音有些微慌亂:「本宮不是故意的。」


 


我收回視線,朝殿外走去。


 


身後傳來張婉如惺惺作態的假哭。


 


「皇上,不若臣妾把後位還給沈貴人吧,

可千萬不能讓沈貴人出宮過苦日子啊!」


 


裴寂似乎是故意說給我聽,揚聲回答:


 


「皇後安心,她這般低劣的出身,離了皇宮她能去哪裡?


 


「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除了朕,還有誰能讓她依靠?」


 


裴冉也安慰起張婉如。


 


「母後不要哭,她氣過了就會回來找父皇的,以前都是這樣。」


 


我步履未停,心中默念。


 


我沈阿昭,願此生與你們,不復相見。


 


14


 


三日之期,終於隻剩最後一日需要熬。


 


第一日,我將愛了十五年的男子從心中剜去。


 


第二日,我和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決裂。


 


太累了。


 


這第三日,我隻想安安靜靜地收拾行李。


 


恰好,裴寂再次將我禁足了。


 


來傳他口諭的太監說:「皇上說了,沈貴人既然想出宮,那就讓沈貴人好好體驗一下民間生活的清苦。


 


「什麼時候沈貴人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恢復您的貴人份例。」


 


十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將前兩日裴寂賞給我的貴重擺設全都搬走。


 


還抄家一般,把我的首飾、頭面也都拿走了。


 


我並未阻攔。


 


裴寂難道覺得我會在意這些黃白之物?


 


他們走後,我在院子裡燒舊物。


 


裴寂親手制的木簪,裴冉用過的包被、玩過的撥浪鼓……


 


皆在火中化為飛灰。


 


午時,同喜氣呼呼地走過來。


 


「他們竟然送來這樣的飯菜!」


 


她端著的兩個碗裡,各裝著一塊有些發黑的雜面餅子,

和小半碗煮熟的白菜。


 


細看那餅子上面還有些霉點,白菜則半點油腥不見。


 


同喜皺著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我吃什麼都可以,主子怎麼能吃這些東西!」


 


我笑了笑,安慰她。


 


「我以前苦的時候,草根樹皮都是吃過的,況且不過再忍一日罷了。」


 


同喜疑惑地歪歪頭。


 


「您怎麼知道再忍一日就好了?皇後娘娘那麼壞,巴不得關您一輩子!」


 


這個傻丫頭!


 


我拉著同喜的手,壓低聲音說:「明日我就要離開皇宮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同喜嚇得差點摔了飯碗,但還是堅定地點點頭。


 


「主子去哪我就去哪!」


 


我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承諾道:「不要叫主子了,等出了宮,我認你當女兒。


 


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袱,隻裝了兩件換洗的衣裳,和這些年攢下的銀兩。


 


方便行動。


 


同喜更是什麼家當都沒有,隻揣了一把梳子,說替我梳頭用。


 


其實我也不能確定,鴿子的主人是不是會守約而來。


 


所以我做好了兩手準備。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擋我離開裴寂。


 


15


 


一覺睡醒,皇上的親弟弟,晉王策馬進京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人人都說,晉王風塵僕僕地便入了宮,也許是北夷又作亂了。


 


隻有我知道,晉王是為我而來。


 


不多時,裴寂便宣我去養心殿。


 


我帶著同喜剛到養心殿,就看見一塊漆黑的鎮紙從半空中砸到地上。


 


裴寂紅著臉怒吼:「你說的這是什麼混帳話!


 


晉王著紫色蟒袍站在殿中央,雙眼滿是血絲卻神採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