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喜打開門,是裴珣。
他抱著一張火紅色的狐皮,襯得他臉頰微紅。
「阿昭姐,我見你沒帶著那床紫狐裘被,先用這個湊合幾晚吧。」
紫狐皮是最保暖的,紅狐皮次之。
有什麼東西從我腦中一閃而過。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有一床紫狐裘被?」
一口氣S了六隻紫狐,畢竟不是什麼善舉,裴寂當初並沒有大肆張揚。
裴珣笑了笑。
「那紫狐皮就是我獵來的呀。
「當時你不要我的傷藥,我怕你也不要我的紫狐皮,就直接給了皇兄。
「皇兄後來還跟我說,那紫狐皮很好用,你總算能夜夜安眠。
「阿昭姐出宮怎的沒帶著它?難道寒症已經治好了?」
我愣住。
「原來是這樣……」
那床紫狐裘被,
曾是裴寂的「免S金牌」。
在後來,無數次我感受不到裴寂愛我的時候,我隻要看到那床紫狐裘被,便會告訴自己。
如果裴寂不愛我,怎麼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去人跡罕至的雪山上獵紫狐。
可紫狐皮其實是裴珣獵來的。
原來真正愛我的人,是裴珣。
「阿昭姐,你怎麼哭了?」
裴珣放下手裡的東西,一臉焦急地問我。
我搖搖頭。
這是喜極而泣。
還好,我醒悟了,一切都不算太晚。
21
終於到了楚國邊境的豐饒縣。
我帶著同喜,以後將會在這裡生活。
戍邊軍駐扎的地方就在縣城外。
這裡物產貧瘠,糧價很貴,唯一便宜的便是羊肉。
因為北夷養羊,
蠻人用羊肉羊皮和楚人換食鹽布匹。
豐饒縣的羊肉多到吃不完,糧油鋪子裡都有一個專門的位置賣羊肉幹。
我便開了一家賣煮鮮羊肉的攤子。
大塊的羊肉焯水撇去浮沫,再另起一鍋清水,加蔥姜燉煮羊肉。
一個時辰後,香味便引來眾多食客。
一文錢便可買上一大碗羊肉,就算是窮苦人家,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一碗。
縣令家的公子也愛吃我的煮羊肉。
隻是這公子是個話痨,每天都要站在攤位前,與我攀談許久。
「昭娘煮的羊肉,怎的比我府上的廚子煮的還好吃?」
我笑笑。
「自然是有秘方。」
秘方便是被羊肉壓沉在鍋底的一根松木棒。
加了松木棒煮出來的羊肉,鮮而不膻,隻有肉香,
沒有肉腥。
縣令家的公子看著我,突然開始介紹自己的家世。
「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家中尚未娶妻,不知……」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幾個軍漢擠到了一邊。
裴珣走過來,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看樣子像剛練完兵。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我的攤位前,和縣令家的公子無聲地對峙。
我:?
一個軍漢在一旁大喊。
「王爺,您知道為什麼後來者能居上嗎?因為後來者他又爭又搶!」
其他軍漢也七嘴八舌地起哄:「您再不開口,王妃就要被縣太爺家的公子搶走了!」
裴珣一咬牙。
「阿昭姐,我今年二十有二,家中尚未……」
我點點頭,
打斷他:「我願意。」
「娶妻……」
裴珣猛地止住話頭,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豐饒縣靠近北夷,民風彪悍,根本不講究女子要矜持。
兩情相悅便大大方方地在一起,有何不可?
裴珣回過神來,高興極了。
他的隨從得到授意,大喊:「今天全場的羊肉由晉王殿下買單!大家使勁吃啊!」
周圍傳來歡呼聲。
裴珣抱著我轉圈:「阿昭姐!我喜歡你好多年了!我太高興了!」
所有人都在笑,連縣令家的公子都笑出了眼淚。
「嗚嗚嗚,我算不算他倆的媒人……昭娘……」
22
裴寂派人傳過幾回旨來豐饒縣。
第一次他說,我若現在認錯回去,他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還讓我當他的貴人。
傳旨的太監被裴珣當場揮劍削掉了帽子。
第二次派來的人傳旨說,皇上封我當了沈妃,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皇後,平時隻需給皇後兩分薄面即可。
讓我領旨謝恩,即刻啟程回京。
結果我不小心把聖旨碰掉進了煮羊肉的鍋裡,把傳旨太監氣跑了。
最後一次裴寂親臨豐饒縣,說要把張婉如貶成貴人,讓我當皇後。
卻剛好趕上我和裴珣大婚,裴珣請他觀禮。
他喝了我倆一杯喜酒之後,渾渾噩噩地回了京。
聽說裴寂回京後,大肆選秀,廣納回宮。
原本冷清的後宮,現在日日熱鬧得如同菜市場。
每年都有皇嗣降生,裴冉多了很多弟弟妹妹。
裴冉養在皇後膝下,原本裴寂打算立他為太子。
可是後來皇後也生下了一個皇子,立太子的事就被無限延期了。
再次見到裴寂是在九年後。
十五歲的大皇子裴冉,不滿皇上要立皇後生的嫡子為太子,逼宮篡位。
裴珣提前得到消息,進京勤王。
緊趕慢趕,卻還是晚了一步。
長樂宮內,張婉如抱著已經氣絕的孩子,狀似瘋魔。
我跟在裴珣身後,張婉如卻一眼看到了我。
「沈阿昭……你害苦了我!
「你走了之後,皇上日日磋磨我,他問我為什麼要搶你的狐裘,問我為什麼要逼走你!
「我不是故意逼你的,我隻是怕啊!我怕皇上太愛你,終有一日還是會讓你當皇後。
」
張婉如拉開袖子,露出疤痕遍布的手臂。
「皇上竟然在我身上劃出和你一樣的傷疤!好疼啊!可當初明明是他告訴我你身上的傷疤惡心!
「逼走你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
她從地上站起來,抱著孩子,搖晃著身體走向裴寂。
「我明明這麼愛你,為你打理後宮、生兒育女,你卻隻想著沈阿昭!
「這世間男子就是賤!沈阿昭在的時候你不珍惜她,為了收攏我父親封我當皇後。
「沈阿昭走了之後你又磋磨我,想求她回來,裴寂你根本不配得到這世間任何女子的愛!」
她邊說,嘴裡邊嘔出黑血來。
她懷裡抱著的孩子,嘴邊也有同樣的黑血。
沒走幾步,張婉如便摔倒在地。
雙目瞪圓,已然氣絕。
23
我正欲上前,裴珣拉住我的手,滿目擔憂。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讓他放心。
我把手蓋在張婉如的臉上,幫她瞑目。
我知道她是愛裴寂的,這麼多年過去,我已經不怪她了。
是裴寂當時沒有堅定地選擇我,張婉如不過也是個可憐的女子罷了。
此番,也算她贖罪了。
毒,應該是下在午膳裡的。
裴寂此刻也是虛弱地倒在地上。
太醫已經在來的路上,但是恐怕也無力回天了。
他無力地半睜著眼睛,聲音顫抖。
伸手抓住我的衣擺。
「阿昭,為什麼離開我?
「當初你為我受過那麼多委屈,那麼多傷,都能忍耐,不過是沒當上皇後你就要離開我。
「我雖然把皇後給了別人,可是我把愛給了你啊!」
我把衣擺從他手中緩緩抽出,淡淡地回答道:
「裴寂,你的愛太過淺薄,我感受不到。
「況且……你愛權勢勝過愛我。
「本來是無所謂的,這世間有人愛權勢,有人愛金錢,沒有誰比誰低一等。
「可你不該騙我,你騙了我好多年,我不該離開你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若早知道那紫狐皮不是你獵來的,我早就離開你了。」
裴寂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你都知道了……
「阿昭,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若是上一次在豐饒縣,晉王沒有娶你。
「我把張婉如貶為貴人,
讓你當皇後,你會跟我走嗎?」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利用完張婉如父親的權勢,就要把她一腳踢開了嗎?
「裴寂,你這樣自私虛偽的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太醫到了,吊住了裴寂的一條命。
但也僅止於此了,毒已入五髒六腑。
裴寂生命裡剩下的時光,都隻能躺在床上。
我覺得這比S,更讓人害怕。
24
國不可一日無君。
重擔最後落在了裴珣身上。
兜兜轉轉了十幾年,我居然從晉王妃變成了皇後。
裴冉造反失敗,被下了大獄,在獄中吵著要見我。
一見面,他穿著布滿汙漬的囚服撲過來,卻被鐵欄杆SS地擋住。
「娘親,你救救冉兒!
你現在是皇後了,我應該是太子的!」
我冷靜地看著這個,九年未見的親生孩子。
「皇上已經封你的五弟當太子了。」
裴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搖頭。
「怎麼可能?五弟不過是個貴人生的孩子,你是皇後啊,怎麼能讓別人的孩子當太子!」
這孩子被徹底養歪了。
又或者他從根兒上就是歪的。
滿心滿眼隻有權勢。
「儲君是楚國的未來,當然是能者居之,和從誰肚子裡爬出來並沒有關系。」
裴冉用頭使勁地撞著鐵欄杆,喃喃自語:
「原來貴人的孩子也能當太子……那我這麼多年在那個女人手下低伏做小是為了什麼……
「明明那時候身邊的人都告訴我,
隻有皇後的孩子才能當太子……
「他們都騙我,都騙我!」
他雙目赤紅瞪著我:「你要是不放我出去,沒有皇子傍身,早晚會被皇上厭棄!
「你有寒症,你不能生了,隻有我能幫你。」
我轉身離去,裴冉已經沒救了。
後來他被褫奪身份,貶為平民,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25
裴冉的話到底在我心裡留下一絲疙瘩。
裴珣登基之後,從裴寂的子嗣裡,挑了一個最聰明仁厚的孩子封了太子。
這一舉動當時震驚了朝野上下。
從獄中回來後,我問裴珣:「你想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知道,我的寒症讓我不可能再懷孕了。
裴珣抱著我,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
「阿昭,你不必覺得愧疚,同喜也是我的孩子。」
同喜現在是公主,依然跟我姓,叫沈同喜。
「我先封了太子,那些想賣女求榮的大臣就不會發瘋似的往宮裡塞女人了。
「我知道阿昭心軟,我不會給他們機會傷害你的。」
我眼眶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裴珣攬著我的肩膀,讓我轉過來,細細地吻我的淚水。
「等太子加冠,我就禪位,我們還回到豐饒縣。
「我練兵,你煮羊肉,好嗎?」
我破涕為笑,逗他說:
「好,恐怕縣令家的公子,也想我煮的羊肉了。」
裴珣佯裝生氣,一揮手:「來人!擬旨!
「將張首輔的次女張婉月,賜婚於豐饒縣縣令之子杜西康,不日便啟程完婚!」
裴珣登基後,
張首輔锲而不舍地想把次女塞進後宮來。
似乎S了一個長女,他根本沒有半點傷心。
張婉月是個好姑娘,她私下裡找我說,不想入宮。
想請我幫幫忙,給她指一個離京城越遠越好的婚事。
杜西康也是個憨厚的,這會是一段好姻緣。
就像我和裴珣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