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懷著未知的期待與忐忑,我帶著我種的蘿卜去了京城。
那是我所有的家當,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可惜,他們看不上我的蘿卜,也看不上我。
因為,顧家已經有了一位如珠似玉的養女。
1
我來到母親房裡請安時,那裡早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剛準備推門進去,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道嬌俏的聲音。
「阿娘,您瞧,這是我特意給您新學的梅花糕,好不好看?」
是我的妹妹,顧枕月。
也是在我三歲走失後,替我在顧府活ƭü₆了十四年的人。
母親寵溺地說道:「好看好看,想來味道也不差。」
「那您快試試?
」
「嗯,果真不錯。」
轉而又心疼起來:「下次讓廚房做就好了,哪用得上你親自動手。」
我靜靜地站在外面,想來還是別打擾的好,轉身欲離開。
卻不想,正好遇見了大哥顧清澤。
看見我,他習慣性地擰著眉訓我:「阿寧,你如今愈發沒了規矩,連給母親請安都不進去。」
無奈,我隻能跟著他走進屋內。
2
果然,一見到我,裡面就恢復了安靜,哪有剛才的熱鬧。
看吧,我是為了大家好,可惜都不願意領我這份情。
母親坐在榻上,顧枕月正依偎在一旁。
我和顧清澤一同向母親請安。
「起來吧。」
母親又問顧清澤剛剛在外面發生了何事?
他如實稟告,
母親淡淡看了我一眼,說道:「既然忘了規矩,那就好好長長性子,去外面跪著吧。」
我應道:「是,母親。」
顧清澤眉頭一皺,似乎有話要說,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等我踏出門的那一刻,聽到顧枕月抱怨道:「阿娘,現如今這天愈發冷了,早上實在起不來。」
母親一邊用指輕戳著她的額頭,一邊笑著說她:「你這鬼靈精,不想起來便直說,何必找什麼借口?你馬上就要出嫁了,看你怎麼辦?」
顧枕月不好意思地埋進母親懷裡:「阿娘,別說了,多羞人啊。」
一道厚厚的門簾將裡面的聲音掩蓋。
我熟練地跪在院子中央,甚至還有心思想,看來得重新找個地方跪了,都有坑印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眼皮子越來越重,臉上感覺到一抹湿潤。
我伸出手,
一滴雨落到我的手心,原來下雨了啊。
然後,徹底陷入了黑暗。
3
等到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誰發現了我,將我送了回來。
這時,小荷推開門,端著一碗藥進來,看我已經坐了起來,連忙將門閉緊,抵住外面席卷過來的風雨。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她眼裡帶著一絲驚喜,將藥小心翼翼地端到床前。
「姑娘,這藥苦,我先給您拿點蜜餞。」
我擺擺手:「不用麻煩。」
說完,便將藥端了過來,一飲而盡。
我感受著嘴裡的餘味,哪裡有小荷說得那麼苦。
聽說我醒了,母親過來見我。
她一進門,便露出了慍怒的神色。
「顧寧,你在鬧什麼?
隻不過是罰跪片刻,便暈倒在地上,怎麼?你是要告訴別人,我苛待了你?」
小荷憤憤不平,想開口辯解,我立馬開口打斷。
「母親,是我不好。」
這傻丫頭,還想著替我出頭呢,怕是忘記前幾次被罰的事了。
來顧府的一年裡,我早已經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順從。
作為女兒,要我孝敬父母。
作為妹妹,要我體諒兄長。
作為姐姐,要我讓讓妹妹。
即使,對外宣稱我是來投奔的表小姐。
因為顧枕月早年便訂下了婚事,馬上就要嫁人了,對方是侯府小公子,不容有失。
可是,這些事情,沒有人教過我啊。
沒關系,經過幾次懲罰後,我知道了,道歉總是沒錯的。
在我認錯後,母親臉色稍微Ṱü⁵緩和了些。
「晚上,家中設宴,早些過來。」
說完便離開,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因為,這是命令,而不是詢問。
4
傍晚,等我趕到,家中其餘幾人已經到齊了。
顧枕月看了我一眼,便嬌聲對母親說道:「多謝母親送我的生辰禮物,您瞧,我特地讓人給我簪上了。」
說完,便故意晃動發間那支流光溢彩的發簪。
母親仔細端詳後,甚是滿意。
「不錯,不枉我提前幾個月讓珍翠閣準備,果然精美,配得上我兒。」
父親和顧清澤也頻頻點頭。
「大哥送我的披風我也喜歡,過幾月我就穿上,讓我那些姐妹好好瞧瞧,羨慕S他們。」
顧清澤也無奈地搖搖頭:「你呀你呀,還是小孩子心性。」
我走上前,
向父親母親行禮。
父親看向我的裝扮,眉頭一緊。
「今日是你生辰,合該好好打扮一番,怎麼就這麼過來了。」
原來,今天還是我的生辰啊,不說,我倒是忘了。
母親不自然地看向我,原本上揚的嘴角已經放下。
可能是想起來,我所有置辦衣服首飾的份例都給了顧枕月吧。
顧枕月好奇地看向我:「不知道姐姐的生辰禮物是什麼?」
這話一出,我倒是還好,其餘幾人僵住了。
母親將她手腕上的镯子取下來遞給了我:「本來想早點給你的,不想你這一病,沒來得及。」
我行禮謝過。
顧清辭輕咳一聲,問我可否有喜歡的。
我看向他,巧了,我還真有。
回到座位上,看著小荷的賣身契,
心裡安定下來,終於等來這一個機會。
我不在乎顧枕月炫耀的小心思,我早就清楚,我隻是一個借住在這裡的人。
現在已經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當天夜裡,我將小荷的賣身契還給她,她抱著我一直哭。
怎麼哄都不見效。
5
第二天去請安,剛一進門,一隻茶盞就摔在我的腳邊。
「顧寧,你昨日是不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讓我難堪!」
我不作聲,垂首跪在地上。
她冷笑一聲,又繼續說道:
「連笑也不會笑,哭也不會哭,天天一副S人臉,我是養了個女兒,還是一個仇家?」
一聽這話,屋裡的僕Ṫûₒ人全都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我看著她,嘴角動了半天,
也扯不出一絲笑。
原本我是會笑的,可是母親說我笑起來太過粗俗,不如不笑。
我練習了許久,實在是學不會,索性不再笑了。
母親看著我僵硬的樣子,更是來氣,一揮手,將桌上所有的茶盞重重地扔在地上。
這聲音甚至嚇到了一旁看戲的顧枕月。
我看著扎進我腿上的殘渣,好像有血流了出來,可是我為什麼感覺不到疼痛。
甚至想著,再深點,是不是更好?
「你想幹什麼?」
我清醒過來時,一隻手緊緊握著我的手腕。
顧清澤又驚又怒地看著我。
我不解地望著他。
等我看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已經握著碎片,正狠狠地往裡插進去,血已經浸透了我的裙擺。
我眨眨眼睛,
原來,這麼深也不會疼啊。
6
大夫替我診斷完,眉頭就沒松開過,還一直摸著自己的胡須。
顧清澤問他,我究竟怎麼了。
他看看我,將顧清澤請了出去詳說。
小荷替我包扎完,就站在一旁抹眼淚。
我輕聲安撫她:「我沒事,別哭了,再哭,臉就要花了。」
小荷哽咽著說道:「姑娘還唬我呢,大夫都說了,再晚一點,那碎片都快到骨頭了!」
我被噎住,訥訥開口:「這不是還沒有嗎。」
她一聽,更加生氣,我連忙保證:「我以後絕對不會了。」
我說的是認真的,我也不是一個傻子啊。
在我哄著小荷破涕為笑時,不知道顧清澤在外面站了許久。
在我養傷的時候,母親沒有露過面,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嚇著了。
不過,現在我是沒法跪了。
父親倒是來了一次,隻不過是為了斥責我罷了,剛說沒幾句,就被趕來的顧清澤攔住,將他拉了出去。
來的最多的倒是顧枕月,隻是來了也不說話,每次坐一會兒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要做什麼,也不想猜。
有這功夫,還不如想想小荷會給我帶什麼吃的回來。
可我沒想到,等我傷好後,顧清澤將我帶出府外。
7
我坐上馬車的時候,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景色越來越偏。
等我下車後,眼前是一處莊子。
顧清澤從馬上下來,似乎也有點難以啟齒。
「阿寧,你先在這裡住幾日,就當散散心了。」
我恍然,
還有十天,就是顧枕月大婚的日子。
小荷替我不平:「這也是老爺和夫人的意思嗎?」
顧清澤惱怒地看著她:「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我垂下眼眸,轉身進了大門。
小荷連忙跟上,走前又瞪了他一眼。
顧清澤朝前走了幾步,說道:「阿寧你放心,不出一個月,我便來接你。」
回應他的,隻有大門合上的聲音。
他本不想將阿寧送過來,隻是大夫說,阿寧心中鬱結甚重,隨時都有發病的危險。
母親一直向他和父親哭訴,如果阿寧在枕月出嫁時,發病怎麼辦?更何況,如果我闖出去,該怎麼解釋我的身份。一個表小姐,居然長得比嫡親小姐還像。
枕月顏面何存。
父親也認同母親的觀點,枕月倒是不忍心,出聲阻攔。
他想了許久,最終答應將阿寧先送過來。
母親說得沒錯,枕月的婚禮不能有任何差錯,今後他會補償阿寧的。
隻是如今他看著阿寧的背影,心裡莫名地有點慌亂。
他對自己說道,沒事的,等來接阿寧時,多買點她喜歡的東西,她會原諒自己的。
隻是,阿寧喜歡什麼呢?
改日問問母親吧。
他習慣性地撫上腰間,阿寧在他生辰時送給他的香囊,內心稍微安定下來,他跨上馬,轉身離開。
此時,他不知道,這一個決定,讓他悔恨終生。
等所有事畢,已是一個月後。
他帶著一串糖葫蘆來到莊子時,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雜草叢生的地面,告訴來者,這裡早已沒有人居住。
他手裡的糖葫蘆跌落在地上。
好像時隔十四年,他又弄丟了自己的妹妹。
我和小荷早已來到江南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小荷告訴我病情後,我就開始準備離開。
沒想到陰差陽錯,等來這個機會。
我想活著,想好好地活著。
所以離開顧家,離開京城,就是對我最好的藥。
8
母親雖然不怎麼待見我,但是在顧府的一年裡,倒是不曾斷過我的月銀。
我將這些錢攢了起來,還有顧清澤在莊子裡留的錢,我都帶走了,合在一起,也是一筆不小的錢。
就當是拿這筆錢買斷我們之間的親緣吧,也當作我從沒回過顧府。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用這些錢,我在鎮裡買了一個院子,前主人將裡面布置得十分雅致,裡面還有一棵高大的梅樹,
我一眼就相中了。
我和小荷一起,將屋裡屋外打掃得幹幹淨淨。
夜幕降臨,才將將收拾完。
晚上躺在床上,這是一年來第一次沉沉睡去。
趁著好時節,我又種起了菜。
收養我的奶奶種的菜格外水靈,尤其是蘿卜,她拿這些菜養活了我。
她怕等她去世後,我沒人管,就手把手地教會我種菜。
那日剛回府時,我將一籃子蘿卜遞給母親。
她的眼神帶著嫌棄:「快將這東西拿出去!」
旁邊的丫鬟將籃子丟在門外,一個個白白淨淨的蘿卜順勢滾落在地上。
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碰過。
小荷從小就被賣去顧府,從來沒幹過這種農活。
總是好奇地跟在我的身後忙活,甚至比我還上心。
就在這個小鎮裡,
守著這個小小的院子。
左右無事,開始想著法子研究菜地,還有了不小的收獲。
時間就這麼一晃而過,小荷也遇到了自己的緣分。
那是鎮裡雜貨鋪的東家,等到來年春天,兩人就要成親了。
這天推開門一看,地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梅樹也已經吐出花苞,我正望著樹梢的美景發呆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對母女。
9
婦人清麗溫婉,她的女兒也是靈動可愛,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那孩子看門打開,高興地對母親說:「阿娘,果然有人在,還是一個漂亮的姐姐呢。」
婦人笑著看著我,微微行了一禮才開口說道:
「姑娘安好,我們剛搬到此地,還沒來得及收拾,
眼前有些口渴,不知道能不能討碗水喝?」
近日確實搬來一戶人家,我連忙側身請她們進來。
等送她們走到院外,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從隔壁院裡走了出來。
他沉聲問道:「母親、婉婉,你們沒事吧?」
宋氏搖了搖頭:「能有什麼事,隻是麻煩了這位姑娘。」
又衝我感激地說道:「今日真是多虧了這位姑娘,還沒來得及問姑娘的名字呢。」
原本我想說我叫顧寧,可是想起țũ̂₃來,顧家應該並不願意我在外這般稱呼自己,我也不想和他們再扯上半點關系。
「夫人叫我阿寧就好。
「真是個好名字,人啊,不求的就是一世安寧嗎?」
我一怔,奶奶當年也是為了祈求我平平安安,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她又拉著我的手說道:「我一看見你,
就喜歡得緊。如果不嫌棄,叫我一聲宋姨吧。」
看著她和Ţű̂ₘ藹的眼神,我不自覺開口回應:「宋姨。」
她連連點頭,又指向她的一雙兒女。
「這是我的長子陸景遠,還有我的小女兒陸景婉。」
我和陸景遠互相見禮。
「見過陸大哥。」
「阿寧姑娘。」
婉婉笑嘻嘻地說道:「寧姐姐,我可以來找你玩嗎?」
「當然可以。」
沒想到第二天,我先遇上的是陸景遠。
10
清早起來,我便穿好衣服準備出門去集市上買菜。
剛一出院子,就遇見了陸景遠。
這麼冷的天,他居然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衫,臉上還帶有一些汗珠。
看著我都覺得冷,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他也看見了我,看我提著一個籃子,問道:「阿寧姑娘是去買菜嗎?」
我點頭應道。
他又問我:「不知在下可否與你同行?」
見我不解,隨即解釋道:「我們一家剛搬來,想熟悉熟悉這裡。」
我恍然:「當然可以,陸大哥。」
等他回家中更衣,再次出來,腿上就多了一個掛件。
一直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阿寧姑娘,可以多帶一個人嗎?」
婉婉又跑過來拉住我的手:「寧姐姐。」
一路上,她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陸景遠。
等到了集市,已經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婉婉瞪大了眼睛:「哥哥,這裡有好多好吃的啊。」
她松開手,就要往前衝去,幸好有陸景遠及時拉住,我才松了一口氣。
等我轉過頭,發現陸景遠正盯著我看,但又很快轉過去。
我們從集市出來,婉婉兩手都抱滿了吃食,都不願意讓別人拿。
而我的籃子被陸景遠拿著,在分別之際才還給我。
我剛一進門,小荷就迎上來。
她接過我手裡的籃子,抱怨道:「姑娘,我去就行了,本來你身子就不好,生病了怎麼辦?」
我洗淨了手,笑著回她:「本來也睡不著了,不如出去透透氣。」
小荷還是不放心:「那你也得帶上我啊。」
「沒事的,今日早上碰見了隔壁的陸大哥,我們一起去的。」
昨日小荷回來,我就和她說了隔壁新搬來的人家。
後來我才得知宋姨近來身體不好,大夫讓她在養人的地方多休養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