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夫君事務繁忙,走不開。所以就由陸景遠和婉婉陪同,帶著幾個丫鬟僕役。


 


一路南下,宋姨喜歡這裡的風景,就在這個鎮子裡停留下來。


 


我和宋姨他們就相處得十分融洽,宋姨有什麼都想著我們,時常吩咐陸景遠送東西過來。


 


一開始,我不好意思收,陸景遠就說:「這是母親讓我給你的,阿寧不想要,就和她去說。」


 


我氣得瞪他,怎麼沒看出來,一本正經的臉上竟然是個無賴。


 


11


 


天氣越來越冷,我就不太愛出門了。


 


可是婉婉是個活潑的性子,特別愛叫我陪她玩。


 


我把她視作親妹妹,自然樂得陪她。


 


今日本來窩在房裡看書,婉婉衝進門,叫我去個地方。


 


臨出門時,小荷將披風遞給了我。


 


婉婉牽著我來到小鎮旁的河邊,

此時岸邊已經有了很多人,其中女子為多。


 


「寧姐姐,快來,哥哥正在捉魚呢。」


 


捉魚?我好奇地朝河裡望去,裡面已經有了好幾個人。


 


原來是河裡水位下降,附近的人家都來捉魚了。


 


其中陸景遠格外顯眼,衣袖和褲腿已經卷起來,俊逸的臉上都沾上了好多泥,讓他添了一分野性。


 


更吸引人的是他腰間的魚簍,都快塞不下了。


 


一旁同在河裡捉魚的漢子眼裡全是羨慕與嫉妒。


 


很快,陸景遠眼神一緊,手迅速向下探去。


 


我不自覺屏住呼吸,拉住婉婉的手。


 


等見到陸景遠手裡握著一條不停擺尾的魚,才松了一口氣。


 


婉婉樂得蹦了起來:「我哥哥最厲害!」


 


我被氣氛感染,不自禁也露出了笑容。


 


聽見這邊的動靜,

陸景遠看向我們這邊,將魚塞回簍子裡,踏水而來。


 


剛一上岸,一陣風吹過,沾湿的衣服又貼近幾分。


 


沒承想,他倒反過來訓我:「這麼冷的天,跑出來做什麼。」


 


我不服氣:「陸大哥還說我,你才該趕緊回去換身衣裳。」


 


他眉頭一挑,湊上前來:「哦?阿寧是在關心我?」


 


像是被他身上的冷氣襲到,我連退幾步。


 


將臉撇向一邊:「我是怕宋姨擔心。」


 


「那阿寧不擔心嗎?」


 


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回,幸虧婉婉在一旁說道:「我也會擔心的。」


 


我趕緊補充道:「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在牽著婉婉的手轉身時,聽見背後那人輕嘖一聲。


 


我加快腳步離開。


 


他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說道:「慢點,

婉婉腿短,可跟不上你。」


 


氣得婉婉想捶他,一回家就跑去跟宋姨告狀。


 


逗得連日躺在床榻的她精神都好了幾分。


 


晚上做的全魚宴,都多吃了好幾口。


 


12


 


很快就臨近年關,外面到處都是玩爆竹的聲音。


 


本來我和宋姨他們正圍坐在一起烤火,婉婉聽見了,十分羨慕。


 


她看向宋姨,趴在她腿上央求,宋姨耐不住她撒嬌,戳著她的額頭,對她說道:「阿娘身子不好,不能出去,你得再去找人陪你。」


 


婉婉高興得蹦了起來,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向旁邊一言不發的陸景遠。


 


「哥哥~」


 


她扯著陸景遠的袖子說道。


 


陸景遠撥弄了一下炭火,看向我:「除非你能叫動你寧姐姐。」


 


我本來還在看戲,

一愣,怎麼引到我身上了。


 


宋姨和小荷打量著我和陸景遠,眼裡想看熱鬧的心思都不掩藏。


 


婉婉看不出大人的心思,隻想出去玩。


 


一聽這話,就立馬轉移了注意力,跑過來找我。


 


晃著我的手:「寧姐姐,我們出去玩吧。」


 


本來不想和陸景遠多接觸,但是耐不住她可憐巴巴地央求,隻好和她一道去。


 


等走出巷子,到處都是小孩。


 


一個小孩迎面撞來,一隻手扯住我的手臂Ṱŭ̀⁺,將我拉向一旁。


 


等我緩過來,發現整個身子都在陸景遠的懷裡,耳根立馬紅透,趕緊從他身上離開。


 


再一看,婉婉已經不見了。


 


霎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扼住一般,臉色一片慘白,攥緊陸景遠的手。


 


「婉、婉婉呢?


 


我看向他:「我們快去找婉婉。」


 


說完,便松開陸景遠,準備去尋人。


 


可還沒走一步,反手被他握住。


 


我極力掙扎,陸景遠將我固定在懷裡。


 


他輕輕地安撫我:「安心,阿寧。你看,婉婉就在那裡,有人跟著她。」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寧正蹲在糖畫攤那裡,眼饞地看著。


 


後面不遠不近跟著兩個侍從,她轉頭看見了我,衝我揮手:「寧姐姐~」


 


我怔怔地看著,埋進他的懷裡,聲音低不可聞。


 


「那為什麼我會被弄丟呢?」


 


陸景遠攬住我:「那從現在開始,我握著你的手,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呢喃道:「真的嗎?」


 


回應我的是抱得更緊的手。


 


「阿寧。


 


13


 


聽到這聲音,我身子一僵。


 


轉過身來,看向來人。


 


顧清澤。


 


他一臉怒意地站在人群裡。


 


陸景遠站在我的身前,側頭問我:「阿寧認識他嗎?」


 


我看向顧清澤:「認識,曾經是我的哥哥。」


 


顧清澤已經走了過來,聽到這話,頓在原地。


 


「阿寧?」


 


他眼裡帶著祈求,又上前對我解釋道:「阿寧,從你離開,我一直就在找你。一得知你的消息,我就趕過來了,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我對他搖搖頭:「不好。」


 


「為什麼?」他不懂。


 


我看著他:「因為在這裡,沒有人會要求我怎樣笑,要求我怎樣哭。」


 


顧清澤看著我,恍惚間好像看見幼時的阿寧。


 


那個時候,他還叫她妹妹。


 


可是為什麼後來,妹妹就變成枕月。


 


不,阿寧才是真正的枕月。


 


他語氣變得慌亂,試圖再勸我:「阿寧,父親母親都在家裡等你,母親天天都在掛念你。」


 


我實在不想再聽他胡扯,打斷他。


 


「行了,你我心知肚明,母親她不會的。」


 


在這裡的幾個月,我早已釋然。


 


我對他露出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顧清澤,你回去吧,我在這裡真的挺好的。」


 


有家人,有朋友,或許以後,還會有愛人。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看向陸景遠。


 


陸清澤看見這一幕,問我:「那你知道你身邊人是誰嗎?」


 


我冷冷地看向他:「與你何幹。」


 


「如果我告訴你,

他是陸丞相的長子呢?」


 


我平淡地看著他。


 


「我知道啊,所以呢?」


 


婉婉是個管不住嘴的,搬來沒幾日,我就知道了。


 


更何況,宋姨他們也沒想著遮掩。


 


「你知道?那你更應該明白陸景遠勢必要娶高門女子,對你能有幾分真情,阿寧,跟我回去。」


 


陸景遠被氣笑了,正欲開口,我攔住他。


 


「陸大哥,我自己說。」


 


我走向顧清澤:「曾經,我想你們喜歡我,認同我,所以我願意聽你們的。可是在經歷那場病後,我才知道我自己是最重要的。


 


「我現在有自己的路要走了,走錯了,我就換一條,沒什麼關系。


 


「所以啊,顧清澤,你去看好顧家,我也想重新換條路了。」


 


顧清澤想拉住我:「阿寧。


 


我後退一步。


 


「說得好!」


 


一個有力的聲音從我一側響起。


 


我看過去,是一個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


 


「陸丞相?」


 


「父親。」


 


陸丞相點點頭,又眼裡帶著欣賞,看著我。


 


「不愧是我陸家的未來兒媳,景遠啊,你的眼光與為父一脈相承啊。」


 


陸景遠難得沒有一次反駁他。


 


我臉一紅,趕緊和陸丞相行禮:「見過陸大人。」


 


他擺擺手:「叫我陸伯父就好了。


 


「景遠啊,聖上好不容易準了假,你和阿寧帶著我走走,順便帶點你娘愛吃的回去,她肯定也想我了。」


 


「那ŧűₕ您真是想多了。」


 


幾人漸行漸遠。


 


顧清澤看著阿寧的背影。


 


他不想承認,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阿寧,真的不願再回去了。


 


14


 


陸丞相到來後,每天就跟著宋姨轉,讓宋姨不勝其煩。


 


第五日就是除夕。


 


我一推開門,外面就擠滿了人。


 


「阿寧,我們一起準備晚宴吧!」


 


我笑彎了眼。


 


「好啊。」


 


我們在廚房裡一起準備晚宴,宋姨很生疏地洗著菜,時不時就問小荷她做得對不對。


 


陸丞相在一旁想幫忙,結果越幫越亂,被宋姨趕走。


 


隻能和婉婉一起蹲在角落勤勤懇懇地扒菜葉子。


 


我本來想切菜的,活計被陸景遠接過。ṭù⁺


 


「你站在旁邊看著我就好。」


 


我沒事做,在旁邊指指點點。


 


到了晚上,宋姨遞給我一件精致的紅袄。


 


「阿寧,你看這件袄子,喜歡嗎?」


 


「寧姐姐,阿娘做了好久呢,就為了在除夕這天送給你。」


 


婉婉趴在我的腿上,笑嘻嘻地說道。


 


「婉婉也有禮物送給你哦。」


 


我輕輕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臉蛋:「是什麼呀?」


 


她掏出了一盒彩塑泥人,裡面整整齊齊擺放了四個。


 


宋姨、我、婉婉,還有陸景遠。


 


陸丞相不滿地說道:「還有我呢?」


 


是本大人不配嗎?委屈,但我不說。


 


宋姨橫了他一眼:「那你的禮物呢?」


 


他立馬收起了可憐巴巴的眼神,輕咳一聲。


 


「咳。我這不是剛來嗎,下次,下次一定補上。」


 


在眾人談笑時,

我起身離開:「廚房還有菜蒸著呢,我去端過來。」


 


我怕再晚一點,就在他們面前落淚。


 


在我走後,陸景遠也跟著我走了出來。


 


婉婉也想出來,被宋姨按住:「乖,坐這裡玩吧。」


 


就別打擾你哥了。


 


一出門,陸景遠就牽住我的手,我疑惑地看向他。


 


「噓,我帶你去看禮物,別讓婉婉聽見,我可不想帶著她。」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陸景遠帶著我來到屋頂,替我系好了披風,攬著我。


 


「什麼呀?」


 


「別急,馬上。」


 


一絲絲光亮緩緩升起,在半空綻開。


 


光將小院照亮,也將我們二人困於一起。


 


底下有人叫我。


 


「寧姐姐。」


 


我看下去,

婉婉在下面蹦來蹦去。


 


「快下來玩呀。」


 


「好。」


 


「嘖,以前怎麼沒見這丫頭這麼煩人。」等回京,也到該讀書的年歲了。


 


陸景遠小心地扶住旁邊的人,想到。


 


看到陸景遠眼裡的失落,我吻向他的臉上。


 


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笑出了聲。


 


「陸景遠,我很歡喜。」


 


一個吻覆了過來:「讓她自己玩去。」


 


煙花還在綻放,接下來的歲月我會好好地走下去,和旁邊的人一起。


 


番外:顧清澤


 


顧清澤孤身一人回到了京城。


 


自從枕月嫁人,阿寧離開,顧府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他和父親都有公務在身,隻有母親,整日待在府內。


 


等他收拾完自己,

來到了母親的院子。


 


站在屋外,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敲響了門。


 


「進來。」


 


顧清澤推門進入,屋裡有些昏暗,隻點了兩盞燭火。


 


他有些不適應地眨眨眼睛。


 


走近些,看見母親正在做一件袄子,顏色是大紅色,分外喜慶。


 


他問道:「母親是給枕月做的嗎?」


 


他有點疑惑,枕月一向不喜歡這鮮豔的顏色。


 


倒是小時候的阿寧,穿著紅色的衣裳,格外可愛。


 


想到這裡,他痛苦地閉上眼。


 


也是在十幾年前,他元宵燈會,帶著一身紅的小阿寧出去玩,一個買糖葫蘆的工夫,眨眼間,阿寧就消失在了原地。


 


連找數月都沒尋到,母親悲痛欲絕,父親帶回了枕月。


 


好像那時候,她還叫箏箏,

是族內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瘦瘦小小的一個,就那樣怯生生地看著你。


 


母親的注意力慢慢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枕月的名字、父母、兄長、院子都變成她的。


 


等找到阿寧,名字就默認了下來。


 


剛看見阿寧時,他無疑是欣喜的,隻是啊,後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對阿寧隻有說教,不滿她的言行、不喜她的舉止。


 


他忘了,造成這一切的,都是他的錯。


 


如果那年,他沒有松開手,一切都不會改變。


 


顧清澤攥緊手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一道聲音打破安靜。


 


「阿寧呢?」


 


顧清澤看向母親,她還在做手裡的衣服。


 


他艱難開口:「她不會回來了。」


 


母親手一頓:「她在發什麼氣,

馬上就要過年了,她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顧清澤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


 


「母親,你為什麼不願意像對待枕月一樣對待阿寧呢?」


 


母親理所當然地回道:「她有枕月一半懂事嗎?」


 


就在一霎,顧清澤突然明白阿寧為什麼不願意回來了。


 


他笑了,甚至笑了出聲,隻是過於蒼涼。


 


「母親你忘了,是我們將箏箏變成了枕月。


 


「我們把阿寧留在了她三歲的時候,從來就沒有接過她回家。」


 


母親抬起頭,茫然地看向顧清辭。


 


顧清辭說完就離開了。


 


張氏一直坐在榻上,看著門口。


 


好像有一個女童跌跌撞撞地朝她奔來。


 


「阿娘!」


 


她起身去接,卻好像是一個時隔多年的幻影。


 


她捧著落在地上的衣服,終於哭出了聲。


 


顧清澤聽著裡面的哭聲,離開了院子。


 


出去時,他遇見了父親,父親也問他:「你不是去接阿寧了嗎?」


 


他第一次想罵人,但想起這是他父親,隻說出一句:「這樣的人家,有什麼好回來的。」


 


顧清辭拂袖而去,不顧父親的反應。


 


後來,他們在宮宴上看見了阿寧,不同於枕月和她夫君的貌合神離,阿寧的臉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陸夫人和她的小女兒一直都陪著她。


 


聽聞陸丞相獻上了一張各種蔬菜的改良方子,聽說是阿寧想出來的,並且已經有了不小的產量。


 


聖上贊譽有加,還宣見了阿寧。


 


他看到母親一直盯著那邊瞧,突然開口問他:「清澤,她現在看起來很好,對嗎?」


 


顧清澤輕嘆一口氣:「是的,

母親,阿寧很好。」


 


不需要他們,阿寧會很好。


 


「哥哥,我想要吃糖葫蘆。」


 


「好,妹妹牽緊我哦。」


 


「嗯!」


 


又一夜被夢驚醒。


 


黃粱一夢終須醒。


 


鏡花水月總是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