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南下,宋姨喜歡這裡的風景,就在這個鎮子裡停留下來。
我和宋姨他們就相處得十分融洽,宋姨有什麼都想著我們,時常吩咐陸景遠送東西過來。
一開始,我不好意思收,陸景遠就說:「這是母親讓我給你的,阿寧不想要,就和她去說。」
我氣得瞪他,怎麼沒看出來,一本正經的臉上竟然是個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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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冷,我就不太愛出門了。
可是婉婉是個活潑的性子,特別愛叫我陪她玩。
我把她視作親妹妹,自然樂得陪她。
今日本來窩在房裡看書,婉婉衝進門,叫我去個地方。
臨出門時,小荷將披風遞給了我。
婉婉牽著我來到小鎮旁的河邊,
此時岸邊已經有了很多人,其中女子為多。
「寧姐姐,快來,哥哥正在捉魚呢。」
捉魚?我好奇地朝河裡望去,裡面已經有了好幾個人。
原來是河裡水位下降,附近的人家都來捉魚了。
其中陸景遠格外顯眼,衣袖和褲腿已經卷起來,俊逸的臉上都沾上了好多泥,讓他添了一分野性。
更吸引人的是他腰間的魚簍,都快塞不下了。
一旁同在河裡捉魚的漢子眼裡全是羨慕與嫉妒。
很快,陸景遠眼神一緊,手迅速向下探去。
我不自覺屏住呼吸,拉住婉婉的手。
等見到陸景遠手裡握著一條不停擺尾的魚,才松了一口氣。
婉婉樂得蹦了起來:「我哥哥最厲害!」
我被氣氛感染,不自禁也露出了笑容。
聽見這邊的動靜,
陸景遠看向我們這邊,將魚塞回簍子裡,踏水而來。
剛一上岸,一陣風吹過,沾湿的衣服又貼近幾分。
沒承想,他倒反過來訓我:「這麼冷的天,跑出來做什麼。」
我不服氣:「陸大哥還說我,你才該趕緊回去換身衣裳。」
他眉頭一挑,湊上前來:「哦?阿寧是在關心我?」
像是被他身上的冷氣襲到,我連退幾步。
將臉撇向一邊:「我是怕宋姨擔心。」
「那阿寧不擔心嗎?」
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回,幸虧婉婉在一旁說道:「我也會擔心的。」
我趕緊補充道:「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在牽著婉婉的手轉身時,聽見背後那人輕嘖一聲。
我加快腳步離開。
他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說道:「慢點,
婉婉腿短,可跟不上你。」
氣得婉婉想捶他,一回家就跑去跟宋姨告狀。
逗得連日躺在床榻的她精神都好了幾分。
晚上做的全魚宴,都多吃了好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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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臨近年關,外面到處都是玩爆竹的聲音。
本來我和宋姨他們正圍坐在一起烤火,婉婉聽見了,十分羨慕。
她看向宋姨,趴在她腿上央求,宋姨耐不住她撒嬌,戳著她的額頭,對她說道:「阿娘身子不好,不能出去,你得再去找人陪你。」
婉婉高興得蹦了起來,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向旁邊一言不發的陸景遠。
「哥哥~」
她扯著陸景遠的袖子說道。
陸景遠撥弄了一下炭火,看向我:「除非你能叫動你寧姐姐。」
我本來還在看戲,
一愣,怎麼引到我身上了。
宋姨和小荷打量著我和陸景遠,眼裡想看熱鬧的心思都不掩藏。
婉婉看不出大人的心思,隻想出去玩。
一聽這話,就立馬轉移了注意力,跑過來找我。
晃著我的手:「寧姐姐,我們出去玩吧。」
本來不想和陸景遠多接觸,但是耐不住她可憐巴巴地央求,隻好和她一道去。
等走出巷子,到處都是小孩。
一個小孩迎面撞來,一隻手扯住我的手臂Ṱŭ̀⁺,將我拉向一旁。
等我緩過來,發現整個身子都在陸景遠的懷裡,耳根立馬紅透,趕緊從他身上離開。
再一看,婉婉已經不見了。
霎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扼住一般,臉色一片慘白,攥緊陸景遠的手。
「婉、婉婉呢?
」
我看向他:「我們快去找婉婉。」
說完,便松開陸景遠,準備去尋人。
可還沒走一步,反手被他握住。
我極力掙扎,陸景遠將我固定在懷裡。
他輕輕地安撫我:「安心,阿寧。你看,婉婉就在那裡,有人跟著她。」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寧正蹲在糖畫攤那裡,眼饞地看著。
後面不遠不近跟著兩個侍從,她轉頭看見了我,衝我揮手:「寧姐姐~」
我怔怔地看著,埋進他的懷裡,聲音低不可聞。
「那為什麼我會被弄丟呢?」
陸景遠攬住我:「那從現在開始,我握著你的手,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呢喃道:「真的嗎?」
回應我的是抱得更緊的手。
「阿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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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聲音,我身子一僵。
轉過身來,看向來人。
顧清澤。
他一臉怒意地站在人群裡。
陸景遠站在我的身前,側頭問我:「阿寧認識他嗎?」
我看向顧清澤:「認識,曾經是我的哥哥。」
顧清澤已經走了過來,聽到這話,頓在原地。
「阿寧?」
他眼裡帶著祈求,又上前對我解釋道:「阿寧,從你離開,我一直就在找你。一得知你的消息,我就趕過來了,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我對他搖搖頭:「不好。」
「為什麼?」他不懂。
我看著他:「因為在這裡,沒有人會要求我怎樣笑,要求我怎樣哭。」
顧清澤看著我,恍惚間好像看見幼時的阿寧。
那個時候,他還叫她妹妹。
可是為什麼後來,妹妹就變成枕月。
不,阿寧才是真正的枕月。
他語氣變得慌亂,試圖再勸我:「阿寧,父親母親都在家裡等你,母親天天都在掛念你。」
我實在不想再聽他胡扯,打斷他。
「行了,你我心知肚明,母親她不會的。」
在這裡的幾個月,我早已釋然。
我對他露出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顧清澤,你回去吧,我在這裡真的挺好的。」
有家人,有朋友,或許以後,還會有愛人。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看向陸景遠。
陸清澤看見這一幕,問我:「那你知道你身邊人是誰嗎?」
我冷冷地看向他:「與你何幹。」
「如果我告訴你,
他是陸丞相的長子呢?」
我平淡地看著他。
「我知道啊,所以呢?」
婉婉是個管不住嘴的,搬來沒幾日,我就知道了。
更何況,宋姨他們也沒想著遮掩。
「你知道?那你更應該明白陸景遠勢必要娶高門女子,對你能有幾分真情,阿寧,跟我回去。」
陸景遠被氣笑了,正欲開口,我攔住他。
「陸大哥,我自己說。」
我走向顧清澤:「曾經,我想你們喜歡我,認同我,所以我願意聽你們的。可是在經歷那場病後,我才知道我自己是最重要的。
「我現在有自己的路要走了,走錯了,我就換一條,沒什麼關系。
「所以啊,顧清澤,你去看好顧家,我也想重新換條路了。」
顧清澤想拉住我:「阿寧。
」
我後退一步。
「說得好!」
一個有力的聲音從我一側響起。
我看過去,是一個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
「陸丞相?」
「父親。」
陸丞相點點頭,又眼裡帶著欣賞,看著我。
「不愧是我陸家的未來兒媳,景遠啊,你的眼光與為父一脈相承啊。」
陸景遠難得沒有一次反駁他。
我臉一紅,趕緊和陸丞相行禮:「見過陸大人。」
他擺擺手:「叫我陸伯父就好了。
「景遠啊,聖上好不容易準了假,你和阿寧帶著我走走,順便帶點你娘愛吃的回去,她肯定也想我了。」
「那ŧűₕ您真是想多了。」
幾人漸行漸遠。
顧清澤看著阿寧的背影。
他不想承認,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阿寧,真的不願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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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丞相到來後,每天就跟著宋姨轉,讓宋姨不勝其煩。
第五日就是除夕。
我一推開門,外面就擠滿了人。
「阿寧,我們一起準備晚宴吧!」
我笑彎了眼。
「好啊。」
我們在廚房裡一起準備晚宴,宋姨很生疏地洗著菜,時不時就問小荷她做得對不對。
陸丞相在一旁想幫忙,結果越幫越亂,被宋姨趕走。
隻能和婉婉一起蹲在角落勤勤懇懇地扒菜葉子。
我本來想切菜的,活計被陸景遠接過。ṭù⁺
「你站在旁邊看著我就好。」
我沒事做,在旁邊指指點點。
到了晚上,宋姨遞給我一件精致的紅袄。
「阿寧,你看這件袄子,喜歡嗎?」
「寧姐姐,阿娘做了好久呢,就為了在除夕這天送給你。」
婉婉趴在我的腿上,笑嘻嘻地說道。
「婉婉也有禮物送給你哦。」
我輕輕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臉蛋:「是什麼呀?」
她掏出了一盒彩塑泥人,裡面整整齊齊擺放了四個。
宋姨、我、婉婉,還有陸景遠。
陸丞相不滿地說道:「還有我呢?」
是本大人不配嗎?委屈,但我不說。
宋姨橫了他一眼:「那你的禮物呢?」
他立馬收起了可憐巴巴的眼神,輕咳一聲。
「咳。我這不是剛來嗎,下次,下次一定補上。」
在眾人談笑時,
我起身離開:「廚房還有菜蒸著呢,我去端過來。」
我怕再晚一點,就在他們面前落淚。
在我走後,陸景遠也跟著我走了出來。
婉婉也想出來,被宋姨按住:「乖,坐這裡玩吧。」
就別打擾你哥了。
一出門,陸景遠就牽住我的手,我疑惑地看向他。
「噓,我帶你去看禮物,別讓婉婉聽見,我可不想帶著她。」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陸景遠帶著我來到屋頂,替我系好了披風,攬著我。
「什麼呀?」
「別急,馬上。」
一絲絲光亮緩緩升起,在半空綻開。
光將小院照亮,也將我們二人困於一起。
底下有人叫我。
「寧姐姐。」
我看下去,
婉婉在下面蹦來蹦去。
「快下來玩呀。」
「好。」
「嘖,以前怎麼沒見這丫頭這麼煩人。」等回京,也到該讀書的年歲了。
陸景遠小心地扶住旁邊的人,想到。
看到陸景遠眼裡的失落,我吻向他的臉上。
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笑出了聲。
「陸景遠,我很歡喜。」
一個吻覆了過來:「讓她自己玩去。」
煙花還在綻放,接下來的歲月我會好好地走下去,和旁邊的人一起。
番外:顧清澤
顧清澤孤身一人回到了京城。
自從枕月嫁人,阿寧離開,顧府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他和父親都有公務在身,隻有母親,整日待在府內。
等他收拾完自己,
來到了母親的院子。
站在屋外,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敲響了門。
「進來。」
顧清澤推門進入,屋裡有些昏暗,隻點了兩盞燭火。
他有些不適應地眨眨眼睛。
走近些,看見母親正在做一件袄子,顏色是大紅色,分外喜慶。
他問道:「母親是給枕月做的嗎?」
他有點疑惑,枕月一向不喜歡這鮮豔的顏色。
倒是小時候的阿寧,穿著紅色的衣裳,格外可愛。
想到這裡,他痛苦地閉上眼。
也是在十幾年前,他元宵燈會,帶著一身紅的小阿寧出去玩,一個買糖葫蘆的工夫,眨眼間,阿寧就消失在了原地。
連找數月都沒尋到,母親悲痛欲絕,父親帶回了枕月。
好像那時候,她還叫箏箏,
是族內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瘦瘦小小的一個,就那樣怯生生地看著你。
母親的注意力慢慢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枕月的名字、父母、兄長、院子都變成她的。
等找到阿寧,名字就默認了下來。
剛看見阿寧時,他無疑是欣喜的,隻是啊,後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對阿寧隻有說教,不滿她的言行、不喜她的舉止。
他忘了,造成這一切的,都是他的錯。
如果那年,他沒有松開手,一切都不會改變。
顧清澤攥緊手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一道聲音打破安靜。
「阿寧呢?」
顧清澤看向母親,她還在做手裡的衣服。
他艱難開口:「她不會回來了。」
母親手一頓:「她在發什麼氣,
馬上就要過年了,她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顧清澤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
「母親,你為什麼不願意像對待枕月一樣對待阿寧呢?」
母親理所當然地回道:「她有枕月一半懂事嗎?」
就在一霎,顧清澤突然明白阿寧為什麼不願意回來了。
他笑了,甚至笑了出聲,隻是過於蒼涼。
「母親你忘了,是我們將箏箏變成了枕月。
「我們把阿寧留在了她三歲的時候,從來就沒有接過她回家。」
母親抬起頭,茫然地看向顧清辭。
顧清辭說完就離開了。
張氏一直坐在榻上,看著門口。
好像有一個女童跌跌撞撞地朝她奔來。
「阿娘!」
她起身去接,卻好像是一個時隔多年的幻影。
她捧著落在地上的衣服,終於哭出了聲。
顧清澤聽著裡面的哭聲,離開了院子。
出去時,他遇見了父親,父親也問他:「你不是去接阿寧了嗎?」
他第一次想罵人,但想起這是他父親,隻說出一句:「這樣的人家,有什麼好回來的。」
顧清辭拂袖而去,不顧父親的反應。
後來,他們在宮宴上看見了阿寧,不同於枕月和她夫君的貌合神離,阿寧的臉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陸夫人和她的小女兒一直都陪著她。
聽聞陸丞相獻上了一張各種蔬菜的改良方子,聽說是阿寧想出來的,並且已經有了不小的產量。
聖上贊譽有加,還宣見了阿寧。
他看到母親一直盯著那邊瞧,突然開口問他:「清澤,她現在看起來很好,對嗎?」
顧清澤輕嘆一口氣:「是的,
母親,阿寧很好。」
不需要他們,阿寧會很好。
「哥哥,我想要吃糖葫蘆。」
「好,妹妹牽緊我哦。」
「嗯!」
又一夜被夢驚醒。
黃粱一夢終須醒。
鏡花水月總是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