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我爹離開,我便悶悶不樂,連吃食上都沒了往日的心思。


 


皇帝知道我擔心,隔三差五就來看我,我按捺不住問了他那日我的爹說法,他坦然認了。


 


「那可是我爹,你怎麼能這樣要挾我爹呢?」


 


「是你爹自己求的,朕隻說給他一個爵位。」


 


「那你也不應該這樣,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雖隻是妾,可與陛下相伴多年,難道我求著陛下放我自由,陛下真會狠心留我在宮裡嗎?」


 


皇帝別過頭,不看我的眼睛,我不滿,硬拽著他:「你說啊,我又不是賣給你了,你真這樣絕情啊!」


 


「自古以來,是沒有這個道理的。」


 


「禮法都是後人寫的,今日你同意了,後人也就有跡可循了。」我拍著他的胸口道,「你別不吭聲,說話!」


 


「朕是皇帝,Ṱũₚ寶珠,你能不能給朕點面子。


 


我嘟著嘴:「那就是真不願意了?」


 


「難道朕對你不好嗎?」


 


我回想這些年,要說皇帝對我不好,是違心了,但真說他對我好得掏心掏肺,那也是沒有的。就比如現在,他和我爹相比,我肯定毫不猶豫選擇我爹。


 


見我不回答,他道:「你說話啊,寶珠,你真不選朕啊!」


 


「行了,不早了,明天你還要上朝呢。」


 


24


 


皇帝可能是生我的氣了,一連著大半個月沒來。婉嫔怕我心裡難過,特意帶著大皇子上門給我逗趣。


 


小孩子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說話也有趣。見我和大皇子玩得開心,婉嫔道:「你這樣喜歡孩子,也應該自己生一個。」


 


這話我早就聽膩了,生個孩子便日後有靠,身邊所有人都這樣說。我知道他們是為了我好,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裡有些抵觸,

原因自己都說不上來。可能就是我這樣的抵觸,孩子也不願意來。


 


我用一貫的說辭打發她:「可能緣分不到吧。」


 


她又道:「緣分也可以是人為,你與陛下又鬧別扭了?」


 


「沒有。」


 


「那陛下怎麼這麼久沒過來?」


 


我不願意說這些,便打算岔開話題,但婉嫔不一,我無奈隻道:「是陛下自己想不開,不怪我。」


 


「那你也應該哄哄,陛下一向好哄。」


 


我翻了個白眼:「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好好好,你不喜歡聽我們就說別的。」見我實在是不喜歡,婉嫔還是退了一步,又說起皇後的事。皇後又懷孕了,希望這次如她所願,會是個皇子。


 


說來也是有幾分奇怪的,宮裡的妃嫔不算少,偏偏其他人那裡都沒什麼動靜,就皇後一直生。

婉嫔讓人將大皇子帶下去自己玩兒,低聲道:「姐姐難道不知道嗎,是因為大家都不想生?」


 


「啊?」


 


我追問原因,婉嫔有些糾結:「文嫔似乎和姐姐一樣,都覺得小孩子吵鬧,想著直接摘桃子。」我深有所感,從前文嫔和大公主關系平平,如今兩個人好得不得了。文嫔又是個才女,皇後也樂意她帶著大公主。


 


「那不是還有雲貴人幾個?」


 


「她膽子小,嫡子沒生出來前,哪裡敢摻和,再說了,孩子這東西又不是想有就有的。」


 


「這般看來,還是你運氣最好。」若真沒有嫡子,那有長子也是不錯的。


 


婉嫔不在意道:「就那樣吧,幸好皇後寬仁,不然我怎會這樣幸運。」


 


25


 


我後知後覺這次和皇帝鬧得有些大了,連文嫔都登門勸說。


 


「陛下昨日在我那裡用膳,

一直耷拉個臉,想來是念著娘娘。」


 


我隨口問了一句昨日吃的什麼,心裡便有數了,不是念我,是念著我的小廚房。


 


文嫔道:「那也算是念著你了。」


 


我打量著文嫔,想起前幾日婉嫔的話,有些好奇,文嫔這樣文武雙全的好姑娘怎麼就入宮了,不覺得可惜嗎?我心裡想著,嘴上就問了出來,文嫔臉上有一絲惆悵:「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殊途同歸而已。」


 


我覺得這話不對,入了後宮哪裡需要什麼文武藝呢,多可惜啊。像文嫔這樣的人,就應該在外頭發光發熱,成就一番事業,而不是在深宮裡埋沒。想來她平日裡和我們相交都是淡淡的,也是如此。


 


「不覺得可惜嗎?」


 


她淡漠地開口:「世間女子皆是如此,何來可惜一說?」


 


可並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如文嫔這樣有大才,

就拿我來說,我沒讀過那麼多書,很多時候也是渾渾噩噩度日,內心並不算堅定。但我覺得文嫔不是這樣的,如果她有機會走出去,會不會不一樣呢?


 


「若是可以重新來過,你願意入宮嗎?」


 


她看著我,不太理解:「怎麼會重新來過呢?」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答案,像我這樣幸運的人並不多,我想起皇帝之前的話,既然他同意了我爹的請求,是不是也會同意我的請求。世上可惜的女子太多了,我不能一一救助,可眼前這一個我努努力或許可以將她拉出來。


 


我讓小廚房做了皇帝喜歡的點心,親自送了過去。


 


皇帝對我的率先低頭表示滿意,又想著讓我協理六宮,我推辭了。


 


「朕最放心你。」


 


「婉嫔育有大皇子,陛下也應該多提攜提攜她。」


 


皇帝很好說話:「那就你們一起。


 


「陛下!」


 


皇帝再一次讓步,將事情全部推給了婉嫔,還答應了給婉嫔升位分。這是個很大的讓步,要知道升位分就意味著會花錢,花錢就會讓皇帝覺得不舒服。


 


我做了這樣的好事,是不敢和婉嫔多說的,免得她又拉著我鬼哭狼嚎。


 


26


 


時間一晃就是兩年,我爹終於要回來了。


 


我一連幾日都坐立不安,生怕出了什麼岔子。直到親眼見到我爹,心裡的大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我爹瘦了一大圈,頭發也白了許多,興衝衝拿出給我收集的珍寶,我鼻子一酸就要落淚,「哭什麼,爹都回來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決了堤似的往下流,「爹,我想回家。」


 


我爹一愣,先應了一聲好,又道:「是宮裡過得不開心嗎?」


 


我搖搖頭,

宮裡的日子還不錯,大家姐姐妹妹喊得也熱鬧,可是我想家了。如果我當初不是為了一時之氣,求著進了東宮,我爹現在還是個富貴的小老頭,而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出海。


 


夜裡,皇帝過來了,臉色不太好,應該是我爹和他說了,他道:「朕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呢?」


 


「好,可陛下能保證一直如此嗎?便是陛下可以,那我呢,我也不確定。」


 


皇帝無言,滿室寂靜,燭花聲清晰地在耳邊響起。我主動握住他的手:「陛下對我這樣好,也希望我可以過得好,是不是?」


 


他點了點頭,我繼續道:「民間尚有和離之說,陛下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我望向皇帝,他是個很好的皇帝,也算是我幾位夫君裡最好的一個,隻是我們的緣分太淺。他為錢來,我為名來,

如今,我不想要了。


 


27


 


事情拖了一個月,皇帝召見我,給我看了剛寫好的聖旨。


 


不但放我回家,還大方給了我一個縣主之位,完全出乎我的想象。本來我一直以為就是他會放我走,也隻是默默讓我離開,沒想到這樣招搖。


 


「這樣做,會不會有很大爭議啊?」


 


皇帝不假思索道:「會。」


 


「那你還做?」


 


皇帝笑了一下:「寶珠,朕想過了你之前的話有道理,如今會有爭議,不合規矩是因為沒有前例。可朕開了一個頭,後來者若也想如此,也會有例可循。」


 


我心生感動,雖說他不單單是為我一人,但我是第一個受惠的,不是所有皇帝都這樣大度,「陛下對我真好。」


 


他點了點頭,並不推辭,我大著膽子說起之前的要求:「陛下既然放了我,

可不可以也將文嫔放出去。」


 


皇帝立馬就變了臉色:「寶珠,你不要太過分,你怎麼不說將朕後宮所有人都接出去!」


 


這肯定是不可能的,皇宮是個富貴囚籠,有像我這樣想走出去的,也有為了富貴甘願被囚的,沒什麼對錯可言。


 


「陛下,你之前應過的,再說了一個也是放,兩個也是放。文嫔那樣有才華,出去了說不定還能造福更多人呢。」


 


「胡鬧!她不過是多讀幾本書,能造福什麼!」


 


那可不一定,能夠讀書就已經是跨越階級了。在我產生這個念頭之後,我就刻意黏著文嫔,和她拉近關系,也對她多了幾分理解。她若是個男兒身,必能建立一番功業,偏偏生做女兒。


 


我哀求了幾句,皇帝不耐煩道:「你求朕有什麼用,文嫔願意嗎?」


 


「陛下是說文嫔願意,您就放人,

我這就去找文嫔。」不等皇帝再說,我就先走為敬。


 


我跑遠了都沒聽他讓人喊我回去,就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28


 


我和文嫔離開那日,是個極好的春日,萬物復蘇,草長鶯飛。


 


拜別了皇後等人,婉嫔一直送著我到西華門,還戀戀不舍地拉著我的衣袖:「姐姐,若不是有福安,我真恨不得和你們一起!」


 


我擦去她臉上的淚,「又不是從此以後不能再見了,別哭了。」


 


有了一個縣主的名頭,來日我也可以遞牌子入宮。雖然不能和做妃嫔時那樣日日相見,但也好過從此不見。


 


「可我舍不得你。」


 


「下次我入宮,給你帶外頭的東西,不哭了。」


 


她梨花帶雨地望著我,不肯撒手。還是文嫔,不對,如今應該喊閨名明善了。明善拉開婉嫔的手:「時間不早了,

你也趕緊回去吧,免得大皇子找不到你。」


 


婉嫔不滿瞪了她一眼:「你別得意太早,我和寶珠姐姐關系才是最好的。」


 


明善不與她爭辯:「是,我並不是你們總行了吧。」


 


婉嫔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我和明善也應該離開了。


 


宮中這些年如大夢一場,早點醒來才能及時留住這個美夢,若一直沉迷其中,我怕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一場噩夢。


 


「容姑娘不舍得嗎?」


 


我上了馬車,看到宮牆外春光無限好的景色,搖了搖頭,沒什麼不舍得的,隻是有些意難平。


 


「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