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是誰?」


 


31


 


我掛上脖子的鍾表鏈子斷裂,砸到地面。


 


秒針越來越慢。


 


即將到達八點一刻。


 


「寶寶,別怕,過來好嗎?」


 


那雙撫過我無數次的手,手背青色紋路蜿蜒。


 


攤開掌心向我伸出。


 


「沒時間了。」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劇烈起伏,眼神瞥到慢下來的表上。


 


語氣急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地上的人倏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們四目相對。


 


我才看清他的臉。


 


是一張形容不出憔悴的臉。


 


眼底烏青,胡茬看得出刮的手法混亂,年輕又蒼老。


 


黑發裡藏滿白絲。


 


他眼含期待,喉間被血糊住,斷斷續續地說話。


 


「……鍾表停轉之前S了我,閉環就能完成……


 


「你到底是誰?求求你告訴我……」


 


今夜的混亂幾欲將我攪得七零八落。


 


粗粝的指腹擦過我的唇,我嘗到一絲鐵鏽味。


 


「小寶,原來你那時這麼痛啊,都是我不好。」


 


他撥開我凌亂的長發。


 


「人,要向前看。」


 


傅溫辭手臂橫過,將我託著送進懷裡。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他把槍扔給地上的人。


 


「沒時間了!」


 


傅溫辭覆手遮住我的淚眼。


 


掌心貼過後腦,讓我緊挨他的胸膛。


 


我聽到他猙獰的心聲。


 


狂跳不止。


 


風無故呼嘯而過,山雨欲來的前兆,芭蕉葉亂舞不歇。


 


傅溫辭捂上我的耳朵。


 


我隻聽到一聲悶響。


 


隨後。


 


「嘀!」


 


清脆微弱的聲音,鍾表停止了。


 


他放開我,任我將眼前景色盡收眼底。


 


隻剩血色,和泳池蕩漾的漣漪。


 


那個人消失了。


 


我擰著眉後退,吼他:「這到底怎麼回事!」


 


傅溫辭恢復冷漠自持的神情。


 


冰涼的手背貼在我發燙的臉頰上,輕描淡寫:「寶寶,你發燒了。


 


「在他的世界裡,他沒保護好你,所以S不是應該的嗎?


 


「他得感受和你一樣的痛苦。」


 


劫後餘生一般。


 


他將我攏在他的身體裡,暖意傳遞過來。


 


我想掙脫開。


 


傅溫辭用著哄小孩的語氣,輕柔地拍我的背。


 


「小寶,讓我抱一下,好嗎?」


 


我感受到傅溫辭胸腔裡輕微的鳴動。


 


他的哭壓抑著,斷斷續續。


 


「讓我抱一下,我就告訴你,他是誰。」


 


32


 


傅溫辭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不同的世界。


 


另一條支線。


 


那個世界裡,我父母在離婚官司中大打出手。


 


母親輕信讒言,被騙淨身出戶。


 


帶著我改嫁去香港。


 


傅溫辭未被本家找回,私生子流落在外。


 


「我引誘了你。」


 


他擁著我,立在無邊的月色中。


 


「但我不是個好人,經常打架,以為拳頭就是世界。


 


「你對我很好,可是我讓你很傷心。」


 


他輕描淡寫地講那些事。


 


「每次弄得一身傷,還要你給我收拾爛攤子,我說過要保護你,到頭來是你擋在我前面。小寶,我是個骯髒齷齪的人,不值得,如果不是我意氣用事,你就不會S……」


 


我問他:「那個世界的我,S了嗎?」


 


「嗯,因為我的衝動。


 


「你S後,我獨自生活,有一天喝多了,從樓上摔了下來,也許是鍾表重啟,兩個世界在今晚交叉……他S後,我到了這個世界的起點,帶著那 29 年的記憶,成長到今天。


 


「所以我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這是個無解的話題,

就像莫比烏斯環,沒有起點和終點,你隻需要記住,我就是他。如果他是有 29 年記憶的傅溫辭,那我,除了那 29 年,還有如今的 25 年。」


 


他抿唇笑了笑。


 


「保留記憶,是我應得的懲罰,所以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你可以恨我,打我,罵我,你讓我去S,都沒關系。」


 


我嗅著他風衣下好聞的柑橘香。


 


「就因為你在那個世界,對我不好嗎?」


 


「嗯,我就是個小混混,沒本事,隻能讓你住地下室,你不記得了,但應該恨我的,」他將下巴擱在我頭頂,繾綣地蹭,「我這一次,隻為你活著。」


 


我看到他眼裡熱切到絕望的愛意。


 


總覺得不對。


 


「那時你真的對我不好嗎?」


 


他的眸子墨色如漆,看我時,像是要將我框進眼裡,

層層疊疊保護起來。


 


「小寶,拿我的命去揮霍,這是我欠你的。」


 


此後的日子裡。


 


他總是講他曾有多惡劣。


 


所有的好償還給我,都不夠。


 


每每惹他生氣,轉眼,他就把自己哄好了。


 


明明眼尾還氤氲著水汽。


 


愣是強撐笑臉:「看久了我這張臉肯定會膩的,我理解,寶寶,要是有喜歡的就帶回家,做大房嘛,肯定要有容人的氣量。」


 


我隻是半夜刷了會兒帥哥。


 


蹙眉瞪他。


 


傅溫辭咬著唇,眼眶紅了一圈。


 


小心翼翼開口:「他不願意做小嗎?


 


「那我來吧,做大房的待人接物,為人處世,我能慢慢教他的。」


 


他仿佛永遠沉浸在愧疚的旋渦中。


 


無法自拔。


 


連架都吵不起來。


 


他總是在為我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愛而找借口。


 


可我總覺得心裡悶悶的。


 


傅溫辭篇


 


1


 


城寨來了個乖小孩。


 


她外婆喊她蘇蘇。


 


沒錢了,找乖小孩借點錢花花。


 


還沒開口,餓暈了。


 


她帶我去吃老爺爺炸雞。


 


「吃飽了嗎?」


 


她的臉像飽滿的蘋果,剝皮的雞蛋。


 


大眼忽閃。


 


小混混最容易愛上這種仙女。


 


我點頭:「吃飽了。」


 


她把我領到一片空地上,笑意盈盈。


 


然後一巴掌甩過來。


 


媽的,竟然覺得好香。


 


「再讓我看到你偷我外婆的錢,我弄S你。


 


媽的,更愛了。


 


我不會是個 M 吧!


 


2


 


林雲喜打我,弄傷了手。


 


她好,我壞。


 


黃毛和她表白,她告老師。


 


她好,黃毛壞。


 


我逃課,林雲喜舉報我。


 


校長給了我屁股一腳。


 


她好,我壞!


 


她在乎我的前途!


 


林雲喜的繼父對她動手動腳。


 


打S他個龜孫。


 


夜奔,警笛長鳴,風為我們梳頭。


 


維多利亞港下,我羞於表白。


 


林雲喜強吻我。


 


我愣愣地,靈魂炸開,四分五裂。


 


她問:「你怎麼不哭啊?」


 


她說喜歡看我哭。


 


「傅溫辭,你拿我衣服快磨出火星子的時候都會哭的。


 


我的臉紅成猴屁股。


 


捂住她的嘴:「你不準說,你不準說出來。」


 


她笑我膽小鬼。


 


3


 


她繼父要將她送給一個老板。


 


我們連夜逃走,北上。


 


我習慣了用鮮血,逼退鋼鐵森林裡面目猙獰的大人。


 


他們對我的蘇蘇虎視眈眈。


 


我空有拳頭。


 


我們如兩個遊魂,浪跡人間。


 


潮湿陰寒的出租屋,隻有兩具交纏的年輕肉體發著熱氣。


 


我們一無所有。


 


除了枕頭裡發霉的夢。


 


黑暗中,她柔潤的指腹摩挲著我身上的舊傷。


 


「阿辭,別打架,別再受傷。」


 


「好。」


 


我用自己傷痕蜿蜒的手臂將她箍在懷裡。


 


出租屋裡那盞燈忽明忽暗。


 


啪的一下,燈絲又斷了。


 


4


 


她考上了京市的學校。


 


那裡真是繁華迷人眼。


 


她讀書的時候,我就在周圍做生意。


 


生意做大了,我想給她買的東西越來越多。


 


林雲喜說:「阿辭,隻要我們平安健康就好啦。」


 


可是我太淺薄。


 


面對她,總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隨便一個人激我一下,我就潰不成軍。


 


傅其山,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聽說他是傅家家主。


 


很牛的人物。


 


我不在乎。


 


我隻是瘋狂賺錢,希望林雲喜愛我。


 


人太狂,就容易引起禍端。


 


傅其山的發妻蔣穗擅長打小三,除私生子。


 


她發現了我。


 


人在高位,很容易看清凡人的弱點。


 


我的弱點,林雲喜。


 


5


 


我以為自己要被林雲喜拋棄了。


 


她讓我不要去給她送飯。


 


總是和一個看起來很有錢的男人相談甚歡。


 


夜裡也推脫。


 


「沒那個了。」


 


「我去買。」


 


「外面冷,我們睡吧。」


 


我抱著她哼哼唧唧:「可是我也做過結扎了。」


 


她像哄小孩一樣拍我的背。


 


「阿辭,你背上的傷口得養,不能再用力了。」


 


明明那對於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不值一提。


 


她就是不愛我了。


 


我說了,我是個心思骯髒齷齪的小人。


 


我以為錢能留住她。


 


我以為肉體能留住她。


 


面對我的撩撥,她也隻是敷衍哄我。


 


「阿辭,你好可愛喲,怎麼穿這麼少,別著涼啦。」


 


她沒有心。


 


我決定守身如玉。


 


她勾手的時候,我又沒骨氣地爬過去。


 


人在自卑時,就容易被利用。


 


6


 


蔣穗用她做局。


 


不需要多大的文章,隻不過找了個看著體面有錢的男人在林雲喜眼前晃。


 


我就以為要被拋棄,潰不成軍。


 


林雲喜撫著我受傷的眉頭。


 


「阿辭,你不要怕,我不會丟下你的。」


 


「別再受傷了,我不喜歡。」


 


可我像隻驚惶的獸。


 


草木皆兵。


 


其實早就入了蔣穗的圈套。


 


林雲喜知道我被人盯上,

讓我回香港。


 


我紅著眼吼她:「我回香港,讓你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嗎?


 


「你從來沒有選擇過我,你說愛我,都是哄我的假話!」


 


握得太緊,流沙就從指縫中溜走。


 


多拙劣的圈套啊。


 


我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林雲喜半夜出門,我渾身燙得要命。


 


不知道她是給我買藥。


 


醒來後,有人說她和那個有錢人在一起。


 


「你女朋友的腰真細,小嘴甜滋滋的。


 


「我會在你的基礎上,把它弄得更腫,她在哭,是高興,還是不樂意啊?」


 


身旁是空涼的。


 


我慌張,失措,光著腳跑出去找。


 


我給她打電話,她不接。


 


我想起她剝我衣服的時候,說永遠不會丟下我的。


 


騙子,小騙子。


 


我衝進去,瘋了一樣打那個人。


 


他竟然S了。


 


所有責任都歸咎到我身上。


 


林雲喜為我奔走,要求做屍檢。


 


屍體卻直接被火化。


 


我被判了四年。


 


第一年,林雲喜總是撐著笑來看我。


 


第二年,隻有年初來。


 


後來就不來了。


 


我知道,她肯定是不要我了。


 


7


 


出去那天,天空晴朗,萬裡無雲。


 


林雲喜給我發了消息。


 


「祝賀新生,阿辭。


 


「永遠平安,永遠快樂。」


 


我給她打電話,最後是一個醫生接的。


 


那頭人聲嘈雜。


 


我聽到她的哭聲,撕心裂肺的。


 


我從來沒讓她那樣哭過。


 


「蘇蘇,你在哪兒!」


 


我聽到她一個一個磕著響頭。


 


「打無痛不會影響小孩的,求你們了……」


 


一個男人扇了她一巴掌。


 


「哪個女的不生小孩,就你他媽要S要活的,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別嗶嗶。」


 


我飛奔在寬闊的路上。


 


樹木、建築、綠化,以一種虔誠的姿勢後退。


 


我找到那個醫院。


 


砰的一聲,像神鳥墜亡。


 


我哭不出聲,喊不出字。


 


人群圍得越來越密,密不透風。


 


我躬著腰幹嘔,想碰又不敢碰,巨大的血色花,像毒藤鑽進我的心裡,摧枯拉朽,毀天滅地。


 


林雲喜,S了。


 


8


 


林雲喜是因為我才變成那樣的。


 


蔣穗要讓我在裡面待上二十年。


 


林雲喜搜羅證據去威脅她。


 


她退了步。


 


林雲喜多方奔走,讓結果隻判到四年。


 


可蔣穗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那家還有個超雄兒子,大哥S了。


 


蔣穗撺掇他們拿我的林雲喜抵債。


 


我不敢再想。


 


傅溫辭,S的為什麼不是你啊?


 


9


 


後來我爬上去了。


 


不難,好像也不痛。


 


她是怕痛的,以前會縮進我懷裡哭。


 


解決了那些人,似乎塵埃落定。


 


藥物濫用的副作用在寧靜的夜裡席卷而來。


 


我喝了點酒。


 


恍惚看到她的那塊心形鍾表在動。


 


「我外婆說,它動起來的時候,

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這表生鏽了,也沒有發條。


 


可它動了,傳聞是真的。


 


我站在五樓邊沿,往下望。


 


和我一樣的臉同時抬眼。


 


他仿佛早有預料。


 


「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我就是你……你S了,那個世界徹底結束,這個世界從頭開啟,閉環才能完成。


 


「相信我,你可以再次見到她。」


 


我松開手,跳下去。


 


果然看到了,那張鮮妍活力的臉。


 


林雲喜啊。


 


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聚集到一個地方,想方設法噴湧而出。


 


沒關系。


 


我很快就能見到她。


 


湧上的血快將我淹沒,窒息。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小寶,

原來你那時這麼痛啊,都是我不好。」


 


他捂著林雲喜的耳朵,面向我無聲地說。


 


「記住這一天,這一刻。」


 


我眨了眨眼,重獲新生。


 


在這條線上,我提前回到傅家。


 


該S的人都會S。


 


等到危機肅清,我就再次,引誘了她。


 


她問我是不是傅千晨。


 


我壓下狂喜,冷著臉說:「你認識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