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遠嫁給老公唐德海,我和娘家鬧得很厲害。


 


我爸媽嘶吼著叫我滾,說從此沒我這個女兒。


 


即使是逢年過節,也拒絕我上門。


 


那時,我婆婆一派和氣地拉著我的手哄我說:「你放心,以後我就是你媽,你就是我親姑娘,我們絕不會讓你賭輸的。」


 


結婚時,婚房寫的公公的名字,因著婚房也是當地最好的學區房。


 


婆婆說:「五年後一定把房子過給你,就是為了孩子上學,我們兩個老人也不能硬攥著。如果不是現在過戶的費用太高了,我恨不得現在就給你,就寫你一個人的名字,好好讓你爸媽看看,我們是不是真心對你。」


 


很快五年時間到了,寶寶也到了快入學的年紀。


 


我日日催著老公去找公婆過戶。


 


公婆找盡借口,左拖右拖。


 


後來被我們逼得實在急了,

才說:「要過戶可以,拿 80 萬給我。」


 


1


 


唐德海回來告訴我時,我整個人都蒙了。


 


寶寶小陽五周歲了,眼看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我從去年開始就催著過戶。


 


公婆總找理由推脫。


 


不是說忙地裡的活沒時間去,就是說距離上學還早,不著急。


 


起初我也沒當回事,隻以為公婆嫌過戶手續繁瑣,不願意費心。


 


還特意去問明白了,回來告訴他們,一點也不費事,隻要我們把證件拿齊了,房管局有幫辦代辦,很快就能辦下來。


 


但是他們支支吾吾就是不搭腔。


 


我說東,他們扯西。


 


我說,小陽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房子還是早點過過來的好。


 


他們就說,是啊,小陽大了,可以要二胎了,

趁著年輕,你早點生,我們也能幫著帶。


 


弄得我異常鬱悶。


 


幾次三番後,我不好意思再催,便叫唐德海去提。


 


當初這個婚房是公婆全款買下的,裝修、家電都沒用我費心,而我因著和家裡鬧翻,一分陪嫁也沒有。


 


對此公公婆婆毫不嫌棄,始終笑臉相迎。


 


還告訴我,等五年一過,沒了高額過戶費用,他們馬上把這個房子過戶給我。


 


我雖不想惦記老人的家產,但這個房子是本地最好的小學實驗一小的學區房。


 


有了它,小陽就能去實驗一小。


 


實驗一小的平均分比其他小學能高出十五六分,直接就贏在起跑線上。


 


我實在無法不心動。


 


可是沒想到,真到了要過戶的時候,公婆卻全然變了一副模樣。


 


唐德海很為難地撓著頭:「我爸媽說了,

沒有 80 萬,這房子,他們給不了。」


 


可我們手裡,別說八十萬了,連區區十萬都沒有。


 


唐德海前幾年創業賠了不少。


 


而我在孩子上幼兒園前一直是家庭主婦,沒有工作,剛上班兩三年,所賺不多,花銷還大。


 


向來是月月光。


 


手裡一分餘錢都沒有。


 


我著急得不得了:「你有沒有和你爸媽好好說啊?這也是為了孩子上學,等上了一年級,我們再還給他們也不行嗎?」


 


唐德海面露難色: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爸媽態度很強硬。而且他們覺得現在這個房子已經升值到一百多萬,才要我們 80 萬,已經很少了。


 


「算了,老婆你別著急了,等明天我再和他們談談。


 


「早點睡吧。」


 


他關了燈,

很快就呼聲四起。


 


我卻輾轉反側地睡不著。


 


我心裡又別扭又難受。


 


總覺得理解不了公婆忽然的轉變。


 


他們一向待我很好的。


 


禮數周到,客氣得體。


 


雖然我是未婚先孕進的門,但是他們沒有因為這個對我有絲毫的看輕,反而更加仔細溫柔。


 


處處惦念著我愛吃的,每次來,都給我帶。


 


婚禮三金買的是最大客數的。


 


我坐月子時,婆婆提了六隻山上的大公雞來給我補身體,恢復傷口的鴿子湯頓頓不落。


 


偶爾我和唐德海拌嘴,他們搶先罵他,逗得我眉開眼笑。


 


這些年,我們確實處得親如母女。


 


我不理解,他們答應好的事,為什麼忽然食言而肥了呢?


 


難道我做錯了什麼事,

讓他們心存顧慮嗎?


 


我努力站在公婆的角度思考這件事。


 


似乎明白了什麼。


 


想想也是,我什麼都沒有地嫁進來。


 


2


 


若是房子真的過到我名下,萬一將來婚姻有個好歹,我分走一半的房產,也確實不公。


 


如果他們擔心的是這一點,其實倒好辦。


 


我躺在枕頭上,默默出神,不知過了多久,才睡著了。


 


第二日,唐德海看見我凸起發紅的眼眶,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眼睛這麼紅,一晚上沒睡著嗎?


 


「沒事,估計就是老兩口暫時想不開了,你不用這麼擔心。


 


「你想啊,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他們不給我給誰啊?這是為了他們孫子上學,又不是為了旁人。依我看,我爸媽就是一時糊塗了,要不然可能是誰在他們面前吹耳邊風了。


 


「總之你不用太擔心,在小陽上學前,這房子肯定能過。」


 


唐德海很樂觀。


 


我卻不想再總擔心這件事,影響工作效率。


 


抬手一邊幫他打著領帶,一邊和他說:「其實爸媽的立場我也能理解。這房子是他們買的,不給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低了低頭,配合我,眼神往前一遞,示意我繼續說。


 


夫妻多年的默契,他知道我一定有後文。


 


「我也不是要算計老人的財產,但是你也知道的,孩子上學確實需要。這樣吧,你和爸媽說一聲,讓他們把房子過戶給你。我可以去公證處籤一份協議,保證假如我們將來離婚,我不沾染這個房子分毫,都是你的。


 


「為了保證這份協議有法律效力,我們可以找律師擬。」


 


唐德海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可以,

隻是要委屈你了,老婆。」


 


我心裡確實是有幾分不舒服的。


 


但我努力調試心情,對他笑出來:「有什麼對不起的呢?你爸媽買的房子,防備我也是應該的。」


 


他想了想:「好,老婆,爸媽的錢我們不惦記,但是我的錢都是你的。以後等我給你買,就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我明知道此刻以我們的能力,連個衛生間都買不起,他也隻能畫畫大餅了。


 


但是心裡還是熨帖多了。


 


晚上唐德海下了班,就直奔公婆家,去談這件事。


 


我則開始找律師咨詢協議的事。


 


忙得不可開交,連飯都沒有做。


 


小陽抱著我的大腿喊餓,我才昏頭昏腦地去給他衝奶。


 


衝完奶,正要做飯,唐德海打電話過來,叫我們出去吃。


 


我隻以為是他事情辦妥了,

想出去慶祝一番。


 


便什麼都沒想,給小陽穿好外套,就領著他去了唐德海發來的飯店地點。


 


去到以後才發現,公公婆婆都在。


 


他們笑嘻嘻地把我迎進去。


 


婆婆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各種給我夾菜,心疼我太瘦了,叫我多吃一點。


 


我心裡那幾分殘存的不痛快也消散幹淨了。


 


連忙給她扒了一隻大蝦,放進了她的碗裡。


 


她咬著蝦,側臉和我說話:


 


「茉莉呀,你的意思德海他已經告訴我了,你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見外呢?


 


「弄得和不是一家人似的,寫什麼協議啊,沒必要,我和你爸爸那都是很相信你,很喜歡你的。」


 


我被她說得有些發蒙。


 


隻能愣愣看著她,吞吐:「媽,不是我見外,主要是小陽上這個學,

確實需要這套房子,我也是想讓你們放心。」


 


3


 


「我們放心的呀。」婆婆笑容滿面,很快接話。


 


「我特意叫德海把你和小陽叫出來,咱們湊一起吃個飯,我當面把話說清楚,省得他笨口拙舌地不會傳,叫你誤會。再鬧出什麼公證什麼協議的笑話。」


 


我隻以為他們被我感動,改了主意,當即有些熱淚盈眶,動情地抓住我婆婆的手,正想說什麼。


 


我婆婆卻搶先出口:「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不要你寫什麼協議,還是按照原來的約定,房子過戶給你,就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但是你爸最近在外面搗鼓高利貸,欠了 80 萬,這個你幫幫忙,給還一下。」


 


我頓時蒙了。


 


望向唐德海,卻見他面容平靜地說:「我已經答應爸媽了。」


 


我滿腔疑惑和怒火,

卻因為擔心另有隱情而不敢馬上發作。


 


隻是不解問道:「可我們沒有錢啊。」


 


唐德海還沒張口,我婆婆已經急忙插嘴:「這個沒關系,你們可以和銀行貸款,你倆的徵信都沒問題,可以貸出來的。」


 


我的臉色已經控制不住地難看了。


 


我看向唐德海,竭力保持語氣的平和:「既然爸媽這邊不方便,那不如我們就直接貸款買學區房吧。也不用貸很多,貸個首付慢慢還就好了。」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百分之百確定公公的高利貸是根本沒有的事。


 


公婆家裡的財政大權向來在婆婆手裡抓得SS的,公公更是讓婆婆管得毫無主見,連買條煙都得請示一番。這樣的他怎麼可能在婆婆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欠了高利貸呢?


 


況且,若真是這個緣由,他們一早就說了,斷然不會憋到今天才說。


 


我越想越憤怒,把目光看向唐德海,隻看他怎麼說。


 


但是他把頭低了下去,避開了我的目光。


 


倒是我婆婆很急躁地開口:「那怎麼行?」


 


我向來是越生氣越冷靜,聽到她這麼說,反而笑了:「怎麼就不行了,媽?」


 


「您說我聽聽。」


 


她嗫嚅一番,沒什麼底氣地說:「家裡就有房子,你上外面買什麼房子?這不是叫親戚鄰居看笑話嗎?」


 


我忍著骨子裡泛上來的寒冷,輕描淡寫地回懟她:


 


「怎麼會呢?又不是您和爸有意不給,他們看什麼笑話?誰家不有點難事呢?


 


「對了媽,爸借那高利貸是哪家的,剛開始借了多少錢,有合同沒有,拿來我幫你看看。我有好些律師朋友,處理過不少這種案子。很多合同啊不合法,騙騙你們這些老年人罷了,

真拿到法院是不認的。


 


「您和我仔細說說,我幫您參謀參謀。」


 


我婆婆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一二三。


 


我笑著看向公公:「爸,您借的錢,那些東西您應該都能找到吧。」


 


公公局促不安地摩挲著自己的雙手,訕笑道:「我,我不懂這些,你,你還是問你媽吧。」


 


就差把心虛寫在臉上了。


 


我諷刺一笑,正要繼續乘勝追擊。


 


卻見唐德海惱了,他隨手抓了一個碗,砸在了地上,沉聲喝我:「夠了,茉莉!你什麼態度,在審犯人嗎?」


 


我反唇相譏,針鋒相對:「哦,我什麼態度了?我不是好心,多問問情況,想要幫忙嗎?」


 


「你!」唐德海怒目而視。


 


我心裡一涼。


 


4


 


原來他知道呀。


 


知道高利貸是假的。


 


他們一家,竟然合起伙來耍我。


 


可笑,我竟然為了這樣一個人,不惜和娘家決裂,遠嫁三千裡,來到這裡。


 


唐德海的嘴唇顫抖,這是他生氣發火的前兆。


 


我毫不畏懼地對視回去。


 


然而在他真正發火之前,我婆婆卻率先哭了出來。


 


「你們別吵了,都是我和你爸不好行了吧?」


 


她撒潑一般地坐在了地上,號啕大哭。


 


「是啊,我是撒謊了,你爸沒有高利貸。


 


「我就想收你們八十萬把房子賣給你們有錯嗎?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呀,我們老了,沒有勞動能力了,就想留個傍身錢,我錯了嗎?


 


「這房子當初一百多萬,我們八十萬賣給你,你拍著良心說,我們是坑你嗎?


 


「你怎麼這麼缺德呀,

茉莉,你非要拆穿你媽的謊話,你就是要我難堪對不對?你寧可貸款去買外面的房子,也不要我們的,啃不了老家你就想逼S老家嗎?」


 


她哭起來和號喪似的,聲音又尖又長。


 


不少包廂外的人都紛紛往裡看。


 


唐德海覺得丟人,把門關上,把我扯到他媽面前,言簡意赅:「道歉!」


 


「為你咄咄逼人,為你不依不饒,為你得理不讓人,道歉!」仿佛是怕我不明白,唐德海還特意解釋了一番。


 


我有些想笑,便真的笑出來了。


 


「原來你知道我佔理。」


 


他擰眉喊我的名字:「茉莉!」


 


而我看著這個人,卻覺得,我好像並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