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年我方十七,粉面桃腮,卻被人誤抬進了深宮。


 


隨著嬤嬤的引導,我兢兢入了宮室,如何也不敢錯了規矩。


 


其實也不是不敢,是不能。


 


入宮前我被惡意灌下了軟筋散,身上的武功一點也使不出。


 


為了活命,堪堪走到了正堂,我摸著虎口上練劍時留下的薄繭嘆息道:


 


「流螢啊流螢,你該怎麼逃出這幽幽皇宮呢?」


 


回頭恍然間,卻覺自己可悲抑憐。


 


「不對,你現在是將軍府家的二小姐,沈玉言。」


 


01


 


同所有臨淵城的高門貴女一樣,將軍府上的小姐統一聽從家族安排,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婚嫁。


 


嫡長女沈玉清指給了尚書府的公子,次女沈玉言被父親沈淵安排入宮。


 


沈家熱絡地張羅著要帶進宮的人手和體己首飾,

誰也沒想到,真正的沈玉言拒絕坐以待嫁,入宮前一夜帶著包袱,從角門偷偷溜出去了。


 


那一夜我聽到沈玉言的腳步聲,披衣從丫鬟的住所裡走出,打量了一下床頭掛著的長劍,最終沒有握在手裡。


 


「小姐。」


 


我站在夜風裡,看著一身布衣,裝扮樸素的沈玉言。她什麼時候把我的衣服偷走了一身?


 


我懇求的看著沈玉言。


 


「小姐,你現在走了,將軍府上下該怎麼辦?」


 


沈玉言嬌媚的臉龐上露出一絲詭異笑容,月光從雲朵後漏下幾分,她的手籠在衣袖裡。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明天要進宮嗎?」


 


軟筋散從她手裡灑出,我一個踉跄,中了暗招。


 


倒下去的瞬間,我腦子裡昏沉沉的明白了,沈玉言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嬤嬤的驚呼聲把我喚醒的,

身下是柔軟的絲綢,帳中燻香的味道傳來,我勉力支起身子,映入眼簾的是沈淵將軍灰敗的面孔。


 


沈玉言留下了信箋,在裡面說明了情況。她愛上了將軍府原先的護衛雲嵐,要天涯海角尋他私奔。


 


我被按在菱花鏡前,長發在嬤嬤的手裡梳順挽起,飾以精巧珠飾。


 


「看著也有幾分相似。」


 


沈夫人緊握住沈淵的手,沉著地給他打氣。將軍拳頭上的青筋暴了又暴。


 


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面容確實相似,但腦子完全不像。


 


沈玉言是找不到雲嵐的。半年前他和我在房頂比劍時被沈淵抓了個正著,沈淵感嘆他是個人才,當晚將他送給了新帝蕭予澤。


 


「是啊,確實相像,不過玉言身子更嬌弱些,流螢身子更健壯些。」


 


沈玉清推門進來,手裡一盞青玉盞,碗盞裡是沉沉的墨色。


 


「記住了,你以後就是沈玉言。」


 


沈玉清捏住了我的下巴,再次給我灌下了軟筋散。


 


 


 


我收回了對將軍府的回憶,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度過宮裡的日子。


 


劍大抵是練不成了,騎馬射箭恐怕隻有跟著皇上遊獵的時候才可以,喜歡的話本子看不得了。


 


我要好好的以沈玉言的身份活下去,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我不能因為欺君之罪被S,更不能讓將軍府上下為沈玉言的行為陪葬。


 


沈淵帶兵有方,如今邊境情況不穩,朝廷需要他這樣的良將。


 


至於他是我爹。這件事情倒不在我考慮範圍內。把私生女給異母姐妹做丫鬟,這種爹我沒多少感情。


 


02


 


入宮後的第三天,新進的宮嫔們依例拜見皇後。


 


同一批入宮的有五人,均是世家小姐出身,為著父親的官位,我被封為婕妤。


 


空氣內有各色脂粉香浮動,我不動聲色的觀察著。


 


皇後並不如何美豔,據說她與皇上少年結發,攜手十餘年,出乎眾人意料,向來由不受重視的庶出皇子蕭予澤坐上了龍椅。自此花樣的美人源源不斷的送進宮內,後宮群芳開遍,皇後漸漸被冷落。


 


男人啊男人,果真不可信。


 


我心下暗暗生了憐憫之情,原本給一隊兵士的糧草,忽然要分給一個營的,那原先的一隊兵士得多難受。


 


好在我不惦記這口吃的,我一不求皇上恩寵,二不求家族富貴。我隻求蕭予澤別看穿我真實的身份。


 


令人眾人意外的是,我被賜住水月軒,這是一處安靜的院落,並無一宮主位。


 


其他四位妃嫔微微側目,

我恭敬行禮,心下也生了疑惑。


 


然而並沒有給我太多時間,我被皇上欽點,成為了新晉宮嫔裡侍寢第一人。


 


皇後握著我的手叮囑。


 


「侍寢嬤嬤會給你講規矩的。」


 


我生生吞下到了嘴邊的「不講也行。」


 


配人而已,我在我娘軍隊的大營裡見過配馬的呢。


 


 


 


曠闊的殿內,沒有一支燭火,月影紗層層疊疊垂落,我故意放重了腳步,走向了床榻。


 


一個溫熱的身軀將我擁到了懷裡,男子的呼吸撲到了我的臉上。我乖順地聽任他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皇上不愧是硝煙戰火裡拼S過的,手勁兒真不小啊。


 


我試探著撫摸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緊實,孔武有力。


 


不錯不錯。


 


他就這麼沉默地抱著我,

滾燙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頸間。嘴唇顫抖著落下來,是軟熱的,酒香混著淡淡的木香,親的我半個身子沒了力氣,像是被點了穴。


 


我心一橫,兵書有雲,一鼓作氣。


 


我反手抱住了皇上,來都來了,速戰速決。


 


帶著薄繭的手將我一把推開,他取過床上的薄被迅速蓋在了我的身上。


 


「你走,別碰我......」


 


「皇上......」


 


我放軟了聲音,輕喚了一句。


 


對面聲音一滯。


 


「小流螢,你怎麼在這裡?」


 


我嚇得連被子一起掉到了床下。


 


第一晚都沒過去,我就被人識破了?


 


這是傳說中的出師未捷嗎?


 


不過,這個聲音......


 


我抬起頭,試探著擊向對方的胸口,

被一手擒住。


 


「雲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原先的將軍府護衛,現在的皇家羽林衛雲嵐,眼神迷離的出現在我面前。


 


兵法裡說,兩軍交戰,須得探查火力虛實。


 


侍寢也需要?


 


 


 


03


 


後半夜裡,我乘著春恩鳳鸞車返回了水月軒。月容幫我備了熱水,我滑進了木桶,困頓地打了個哈欠。


 


我憐惜地叮囑月容。


 


「不用你服侍了,下去休息吧。」


 


「婕妤侍寢辛苦,嬤嬤叮囑我好好伺候。」


 


月容微微紅了臉,聲音小小。


 


「是挺辛苦的。」


 


我打了個哈欠。


 


「又累,又疼。」


 


月容怔在了原地,小臉漲得通紅。


 


怎麼可能不累。


 


我和雲嵐在皇帝的寢宮內比了一個時辰的身法。


 


怎麼可能不疼。


 


我挨了他一拳,他中了我三掌。


 


 


 


一個時辰前,雲嵐拉著我的手悲憤地交代了蕭予澤是如何忽悠他上床的。


 


準確來說,是忽悠雲嵐代替自己去上床。


 


「雲愛卿豐神俊朗,且對朕忠心耿耿,朕派你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務。」


 


蕭予澤笑著將一杯熱酒賜給雲嵐,那裡面下了暖情的藥。


 


「我還以為皇上有龍陽之好。」


 


雲嵐驚魂未定。


 


「這還不如有龍陽之好呢......」


 


我不滿地嘟囔著。


 


蕭予澤不願意親近大臣安排的嫔妃,沈玉言不願意嫁給蕭予澤。兩邊各自抓了一個替身派來床上。


 


可我們也有自己的人生,

不是皇親貴胄的提線木偶。


 


雲嵐從小習武,一直希望報效朝廷,而我身份特殊,多年來勤學苦練,隻希望有朝一日不讓娘親失望。


 


我們兩個一身本領,憑什麼被困在這金制的牢籠裡。


 


事已至此,我拉著雲嵐的手,語氣誠懇。


 


「雲大哥,兵書上說了,既到此處,不戰何為。」


 


「不如這樣,以後你天天翻我的牌子,你不需要在其他妃子面前裝皇上賣苦力,我也不需要


 


裝二小姐。」


 


「每天晚上,咱們在一起打打拳,比比劍。最近新讀的幾本兵法,我還能和你探討探討。」


 


雲嵐看著我,臉上有淡淡的紅暈。


 


他應該不會拒絕我,在王府他就總喜歡找我比武。


 


「成交。」


 


他一拳掃過我身側。我快速地和他拆起了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侍寢第二天,我被賜為九嫔之一的修華。


 


晉封的口諭下來時,我正在皇後宮裡請安,三跪九叩大禮行完,皇後很是客氣,囑我坐下。


 


縱使是被教導喜怒不形於色的世家小姐,眼神裡的嫉妒豔羨之情也快遮掩不住了。


 


皇後輕輕的啜了一口養生的清露,她看著我叮囑。


 


「好生保養身子。」


 


我想了想昨天輸給雲嵐的一招,確實得好好保養。


 


「爭取早日為皇上誕下皇子。」


 


皇後握著我的手。


 


原來是想讓我生孩子。


 


不可不可。


 


幸好我遇到的不是真正的蕭予澤。


 


我娘泉下有知,一定會拎著長戟砍我。


 


南楚前鎮國公主的女兒,

怎麼能和大梁皇帝生孩子呢?


 


 


 


04


 


接下來的兩個月,春恩鳳鸞車夜夜停在我的水月軒前。


 


後宮嫔妃說,我是妖女,迷惑君王。


 


為了少惹是非,白日裡我乖覺的躲在水月軒裡,除去給皇後請安從不出門。月容怕我悶出心病,拿了好些新鮮的花樣子給我繡著玩。


 


我捏著手上的繡花針苦笑,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笨手笨腳地給她繡了個鴨蛋。


 


月容默默收了繡架,我留下了繡花針,手邊沒有趁手的兵器,用它做暗器也好。


 


當夜,我心痒難耐,趁著月容睡下溜到院子裡走了一遍拳,活動開了身骨,一縱身躍到了房頂,我瞄準了遠處的一簇樹葉。


 


五根銀針捏成一束,我甩手釘住樹葉。幾個起落飛到樹上,我仔細檢查葉子上五個小孔,

很好,力度剛好。


 


「什麼人!」


 


一聲低呼伴著一支白羽袖箭襲來,我側身輕易避過,正欲趕回屋內,忽然見到袖箭的前方正是一隻鳥巢,裡面雛鳥的聲音隱約可聞。


 


來不及多想,我飛身奔向了袖箭。


 


樹枝顫了一顫,一個白衣男子躍了上來,目標居然也是袖箭。


 


佔了位置的優勢,我搶先一步握住了箭身。男子怔了一怔。手順勢點上了我的手臂,指間一枚碧水八稜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可惡,居然會點穴!


 


我半條手臂酸軟,抱不住樹幹,身子向後倒去。


 


他長臂一舒,將我摟在懷裡,帶著我無聲地落在了地面。


 


好吧,這落地的聲音比我還要輕上一些,我承認他的內力比我高很多,我打不贏他。


 


我咬了咬嘴唇,兵書上說了,

兵不厭詐。


 


「非禮呀!」


 


我亮開了嗓子,「非禮呀!」


 


男子愣在了原地,臉上恰似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兩隻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從我臉上挪開,擒住我的手也松懈了力度。


 


抓住他這一瞬間的分神,我甩開了他的手,腳底抹油溜回了水月軒。


 


風緊,扯呼,話本子裡的夜賊都是這麼做的。


 


 


 


一夜難眠。


 


天亮後我派月容去打聽有什麼新鮮事,月容歡歡喜喜地回了院子,帶回的話讓我又驚又喜。


 


驚的是昨晚遇到了一個夜賊,正在闔宮搜查。


 


喜的是秋獵要開始了。


 


我心下雀躍,當夜對著雲嵐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


 


「雲大哥,你給我講講秋獵的事情呀?」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怎麼今天無精打採的?


 


雲嵐咬了咬嘴唇,面色憂愁。


 


「今天宮中傳來消息,突厥野心勃勃,屢次侵擾邊境百姓。」


 


「我真想加入軍隊,守護邊境安寧。」


 


他看了看我,露出一絲苦笑。


 


「小流螢雖然身手好,但到底是女兒家,這些男兒心腸怕是不能明白。罷了,不說這個。」


 


「雲大哥是好男兒,志向高遠。總有一天,我們不會困在皇宮裡,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握住雲嵐的手,沉聲安慰。


 


我怎麼可能不理解雲嵐的想法。


 


我心裡和有火在燒一樣。


 


突厥狼子野心,遲早會在邊境挑起戰事。


 


大梁兵強馬壯,但南楚自從七年前一役後,便兵力衰退。若是突厥來襲,南楚恐怕難以一敵。


 


我下定了決心。


 


秋獵之時,我要找機會離開。


 


我絕不能讓戰火侵染到南楚。


 


05


 


初十,皇家圍場。


 


一襲櫻桃紅的騎馬裝,烏發在腦後簡單一束,我飛身上了黑馬。這馬名喚黑豹,生的比其他馬匹更高大些。


 


風聲呼呼地掠過我耳邊,真是一匹好馬。


 


獵場的邊緣被我偷偷用匕首劃開了口子,今夜我就騎著黑豹跑路。


 


想到今夜就能離開皇宮,我越發肆意,射柳的時候毫不在意在座王親們的目光,弓弦一拉,對著最大的彩頭射了過去。


 


箭風凌厲,一支白羽箭擦著我的青羽箭飛過,青羽箭失了準頭,射向了一旁柳枝上的玫瑰。翡翠鼻煙壺被擊落,一匹白馬疾馳,馬上人有著挺拔的肩背,長臂一舒將鼻煙壺接到了手裡。我詫異地看著馬上的身影,隨即醒悟過來拍馬上前,

堪堪在玫瑰落地前撈回了手中。


 


白馬上的男子轉過身來,烏發被銀冠束起,劍眉星目,身形十分眼熟。


 


身邊贊嘆聲不絕於耳。


 


「皇上英姿勃發!」


 


「沒想到沈修華身手也如此出眾,不愧是沈將軍的女兒。」


 


馬上的人正是真正的大梁皇帝蕭予澤。


 


他勒停雪龍駒,雙目沉沉如黑曜石,對著我上下打量。


 


我心下咯噔一聲,摸著手上的玫瑰,不自覺弄掉了幾片花瓣。


 


他手上一隻碧水八稜金戒指,在陽光的照耀下晃疼了我的眼睛。


 


蕭予澤目光掃過我臉頰。


 


「玫瑰的花瓣落了,修華可用繡花針縫上。」


 


他認出我了。


 


 


 


當晚蕭予澤翻了我的牌子。


 


這一次他終於親自前來。


 


我沒辦法逃出獵場。


 


「身手當真不錯,朕的後宮裡居然有這樣的女子。」


 


蕭予澤託起我的下巴,靜靜的端詳著我的臉龐。


 


我手上蓄力,感受著自己肩膀上凸起的肌肉,與雲嵐艱苦訓練了兩個月。我的身手大大提升,確實擔的起他說的不錯二字。


 


隻是我這身手不能用來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