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單打獨鬥,我未必會輸。但此刻還有個被揍得奄奄一息的雲嵐,蕭綽的匕首格在他頸間。


「雲大哥!你怎麼樣。」


 


我脫口而出,目光驚痛,恨不得撲到他身邊。


 


雲嵐痛楚的閉上眼。


 


「朕對雲嵐嚴加拷問,又許以重金誘惑,他都不肯承認認識你,你倒好,朕一詐,便自己認了。」


 


蕭予澤松了匕首,轉著手指上的戒指,眼睛依舊如初見般明亮好看。


 


這好看的眼睛一轉,我就可能人頭不保。


 


可我沒有退縮。


 


「卑鄙。」


 


我盯著蕭予澤,擲地有聲。


 


「你性子真烈,朕的面前都敢撒野。」


 


蕭予澤含笑看著我,手指輕輕撫摸過我的嘴唇。


 


「沈修華一身的本領,隻在床上太可惜了。」


 


我渾身打了個寒顫,

蕭予澤想讓我去哪裡?


 


「朕相信,虎父無犬女。」


 


確實如此。


 


我爹雖然不是個好丈夫,但卻是位實打實的好將軍。


 


武功兵法,我在他身邊學了個爛熟。


 


「朕要御駕親徵,修華可願與朕一起?」


 


 


 


06


 


我真的離開了皇宮。


 


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


 


我騎著黑豹,一襲鎧甲,陪蕭予澤上了前線。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上戰場。


 


第一戰,我持著長劍,為蕭予澤擋下了一支致命的鐵箭。


 


第二戰,我買下牛群,在尾巴上綁上火藥,點燃後驅入敵陣。


 


第三戰,我身受重傷,用弓弦架住了敵方將領的長刀。蕭予澤趁機砍下了他的腦袋。


 


首將被誅,

敵軍群龍無首。終於在雲嵐率領的大梁軍隊的攻擊下,步步潰敗。


 


殘軍被俘,大梁全勝。


 


蕭予澤的鎧甲上染著鮮血,寶刀上有無數缺口。他騎在馬上,激動地看著身邊士氣高漲兵士。


 


御駕親徵果然有效,這一役後蕭予澤在大梁軍士心中的份量極重。


 


我看著大梁軍隊在我身邊歡呼,心裡如釋重負。


 


我松開了手上的韁繩,直直的從馬上跌下來。與敵將對峙的時候,我後背上的傷口開裂,鎧甲內浸滿了鮮血。


 


娘,你看看我,我有沒有讓你失望?


 


落地的瞬間,我看到蕭予澤和雲嵐策馬奔向我身邊。


 


「修華!」


 


昏迷前我看到蕭予澤臉上寫滿了急痛。


 


他呼喚我的語氣裡有珍視和溫柔。


 


營帳內,我被軍醫救起,

顧不得男女之嫌,半裸著身體接受治療。


 


「修華身上兩道刀傷頗深,屬下已用針術縫合,其餘傷口也已經清洗處理過。」


 


軍醫擦擦頭上的汗,身邊的血水端出去一盆又一盆。


 


「修華巾幗英雄。」


 


蕭予澤坐在我身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疼的一呲牙。


 


撕裂的虎口還沒長好呢。


 


他心疼的松開手,目光戀戀的吻著我的臉。


 


我躲開了他的目光。


 


我不要重蹈我爹和我娘的覆轍。


 


年輕時我娘和我爹相遇在邊境的集市上,有盜匪襲擊鋪子,我爹拔出了長劍,我娘抽出了長刀。


 


他們攜手S敵,刀光劍影裡,一見鍾情。


 


我娘隱瞞了身份,我爹隱瞞了身份和家室。


 


得知真相後,我娘懷著我頭也不回地回到了南楚,

從我外祖手中接管了南楚大軍。


 


我一直不知道我爹的身份,從小我娘帶著我在軍營裡與兵士一起,同吃同住。


 


十歲那年,我娘在和北燕的交戰裡重傷,臨S前託人將我帶入了大梁。


 


一生一世一雙人,我不能接受有一片後宮的蕭予綽。


 


我一顆心隻給一個人。


 


沈府內,陪我習武讀書,視我如親妹妹的人。


 


寢殿內,用毯子蓋住我,一把推開,寧可自己忍痛抵抗藥效的人。


 


雲嵐此刻正在帳門口握緊拳頭,十分擔心,卻不敢入內,怕看了我的身體。


 


當年我爹沒有抓到和他比劍的我。


 


因為雲嵐在他發現我們的時候,自己跳下了房頂,引開了注意。


 


他怕我受罰。


 


若要選,我隻選雲嵐。


 


07


 


半月之後,

蕭予澤班師回朝。


 


大梁上下,對這位少年帝王交口稱贊。他沉迷美色的名聲幾乎被洗脫,直到他頒下聖旨,晉封我為貴妃,後宮中位分僅在皇後之下。


 


我爹領旨謝恩的速度比我快,態度比我好,他甚至派了人進宮恭喜我。


 


沈玉清帶著失蹤已久的沈玉言,帶著幾大箱子禮物,進了水月軒。


 


月容正在給我檢查傷口,虎口處又開裂了,她心疼地直掉淚。


 


曾經的沈家大小姐,如今的尚書府夫人沈玉清,嫌棄的用帕子擋住了口鼻,


 


「爹讓我來看看你,我可真心不想,你算什麼東西?」


 


沈玉清拉著沈玉言的手,對我翻了個白眼,


 


月容氣的臉都白了。我安撫的拍拍她的手背。


 


「出去幫我取些藥吧。」


 


從小到大,這些話我都聽慣了。


 


沈玉言驕縱任性,她姐姐沈玉清有過之無不及。


 


南楚局勢不穩,我爹接我回來時不敢說出我的身世,隻把我放在沈玉言身邊做丫鬟。


 


新制的棉衣,我必須仔細檢查,有時候棉花會被換成蘆花。


 


屋子裡的軟鞋,我從不敢直接穿,總有鐵釘或者斷針。


 


洗澡的木桶裡,有蛇遊動,每天的飯菜裡,摻了沙子石頭。


 


我早習慣了。 


 


軍營裡的日子不知道比將軍府粗糙了多少,我自小聽來的戰場故事哪裡是驚心動魄可以描述的。


 


這些小女兒伎倆實在拿不上臺面。


 


月容退下,沈玉清見四下無人,衝到我面前破口大罵。


 


「你這個賤婢!如今的尊貴應該是我玉言妹妹的,你算什麼東西?」


 


我看著沈玉言,

她面容憔悴了許多。


 


「我和爹費盡周折才把玉言妹妹找回來,都是你害的!我妹妹在外面受了那麼多苦......」


 


沈玉言柔弱的靠在姐姐肩上,她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眼淚。


 


「姐姐,別說了,都是我不好。我願意留在皇宮裡,服侍皇上......」


 


沈玉清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氣的笑了,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啊。


 


「做丫鬟的,伺候人看人眼色總會的吧?平日裡好好伺候皇上,多幫玉言說說話。」


 


「你這張臉都能獲得皇上喜歡,玉言妹妹比你美的多,一定更能討得皇上歡心。」


 


見我不反駁,沈玉清得意的笑了,伸出手拍拍我的臉。


 


「好好做沈家的狗,別忘了。」


 


一聲瓷器落地的脆響。


 


月容跌碎了藥瓶。


 


習武的人聽力好,從沈玉言開始哭的時候,我就聽到了蕭予澤的腳步聲。


 


他站在門前,面色鐵青地指揮著羽林衛拖下去沈玉清與沈玉言。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可是沈將軍的女兒。尚書大人的兒媳!」


 


「我才是沈玉言!皇上,皇上救我!」


 


沈玉言驚慌地的慘叫著,雙手抓向蕭予澤的衣袍。


 


蕭予澤託起她的下巴,眯起眼睛打量。


 


「生的不錯。」


 


沈玉言面露羞澀,放軟了聲音。


 


「皇上,救我......」


 


下一秒蕭予澤抬手卸掉了她的下巴!


 


「什麼東西,也敢碰朕。」


 


蕭予澤厭棄的甩開了她的手。


 


羽林衛退下,月容貼心的關合了房門。


 


蕭予澤走到我身側,

溫柔的將我抱到懷中。


 


「別怕,朕在這裡,沒有人敢欺負你。」


 


我無可奈何的僵在他懷裡,蕭予澤怕是忘了,我可是在戰場上救過他。


 


「朕不在乎你到底是沈家的丫鬟,還是沈家的小姐,朕隻知道你是朕的貴妃,是朕的心上人。」


 


蕭予澤牢牢地擁著我。


 


「三日後冊封禮,你好好打扮,朕想讓你陪著朕,一直陪著朕,看大梁國泰民安。」


 


我頓了頓,伸手鄭重地抱住他。


 


蕭予澤是個好皇帝。


 


他的這份心意彌足珍貴。


 


我願意遙遙遠遠的陪著他,作為戰友,作為朋友。


 


而不是在他身邊,做著他的貴妃。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08


 


三日後,冊封禮。


 


整座祭壇用白玉搭建,

共有九十九級臺階,下寬上窄。讓人頓生敬幕畏懼,蕭予澤和所有後妃都穿著莊重的禮服,站在觀禮臺上。


 


紅日高掛,光芒萬丈,鍾聲悠揚,我帶著沉重的頭飾款款走上臺。


 


先祭拜天地,再祭拜大梁列祖列宗,我在繁冗的祝禱詞中揖手再叩拜。


 


餘光下意識的掃到兩側的羽林衛,我看到雲嵐站在隊伍裡,他瘦了許多,面色冷峻。


 


這一別,以後再難見了。


 


當斷則斷,不斷則亂。


 


我橫一橫心,手在寬大的衣袖中握緊。


 


我轉身步下高臺,腳下一軟,在臺階上滑落下去。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我在一層層臺階上滾落,身上華貴的服飾揉滿了褶皺,繁復的頭飾遮住了我的面容,也遮住了眼角的淚痕。


 


再見了,蕭予澤。


 


再見了,

雲嵐。


 


看完最後一本話本子,我在車上伸了個懶腰。


 


馬車上真是寬敞,比沈家的箱子待起來舒服太多了。


 


戰亂已平,一路交通順暢。我日夜兼程,十日後到了大梁與南楚邊界。


 


這一路聽了許多有趣的故事,民間的八卦永遠好聽。


 


據說皇宮裡最受寵愛的沈貴妃在冊封禮上失足摔下,受傷昏迷,醒來後性情大變,每日在居所內摔摔打打,口出汙言,連貼身侍女都被她虐打,皇上一怒之下派了太醫給她診治,再不肯踏進水月軒半步。


 


據說沈貴妃的貼身侍女因禍得福,被皇上垂憐,封為貴人。


 


我靠在軟枕上,心裡暗暗稱贊,好個月容,當真看不出來。


 


冊封前我將關在掖幽庭裡的沈玉言拖進水月軒,換上我的衣裙,又化上了與我相同的妝容。


 


滾下臺階的時候我用內力卸掉了身上臺階的衝擊,

並沒有受重傷。


 


回到水月軒之後,我立刻鑽到了沈家送來的禮物箱中。裡面的金銀珠寶我統統留給了月容。


 


「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不想留在宮裡。月容,你多保重。」


 


我扣上了蓋子,月容一把按住了我的手,面色凝重。她從茶幾上拿過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小姐,做戲要做全套。」


 


月容幹脆利落地在沈玉言後背上劃上了和我相同的刀傷。


 


「還愣著幹嘛,貴妃說了,禮物送還給沈家!」


 


月容推開水月軒的門,大聲呼喚著門口的內監。


 


馬車停靠在南楚邊界,我抱著行李躍下來,在車夫手裡塞了一把碎銀子。


 


我抬頭看著城門前戍守的兵士,掏出了身上的令牌。


 


那是我娘塞進我懷裡的,多年來無論去到哪裡,我都不曾丟下。


 


三年之後,南楚軍隊大營。


 


操練完畢,我握著一張硬弓,滿意的盯著靶子。


 


虎口留下了傷疤,但是沒有影響我的箭法,依舊是把把命中。


 


我做到了我對外祖的承諾,當年我把令牌放到他手上的時候,早已白發蒼蒼的外祖握著我的手,淚盈於睫。


 


「螢兒,以後南楚交給你了。」


 


南楚如今兵馬雄厚,再無外敵來犯。


 


所以當屬下前來通報,說大梁派人來和親的時候,我是有些詫異的。


 


蕭予澤鬧什麼幺蛾子呢。


 


我滿懷疑惑的登上了城樓,極目遠眺,和親使團中有一人格外矚目。


 


雲嵐一襲白衣,在人群中抬頭看向我,漲紅了臉。


 


番外 月容


 


五歲那年,家鄉起了戰火,我與爹娘在逃亡中走散,

流浪幾年後,我被人販子賣入王府。


 


起先我隻是外院的粗使丫鬟,冬日裡還要搓洗衣服,生了一手的凍瘡,紅的紫的青的,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麼小年紀,手都壞成這樣了,就別讓她洗衣服了吧,換個別的差事。」


 


路過的蕭予澤一句淡淡的話,將我救出了苦海。


 


我從此記住了他的臉,清俊聰明的臉。


 


七年後,蕭予澤繼位,我隨著王府舊僕入了宮。


 


後宮群芳開遍,我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入蕭予澤的眼。雖然他經常入夢來。


 


水月軒安靜,我願守著這裡,規規矩矩地過日子。


 


直到沈玉言入宮。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她從不讓我多做活計,和我說話時永遠耐心含笑,錢財上更是十分大方,恨不得天天都把我荷包塞滿。


 


她永遠都是帶笑的,

有時候甚至笑的有牙沒眼。


 


不過我知道她遠不像表面上呈現的這般,她身上有深深淺淺的疤痕,我認得出,有些是鞭痕。她會託著腮看著宮牆和天空,似乎十分向往外面的世界。


 


「小月容,錢要收好,以後出宮有個依靠。」


 


多少次她都殷切地叮囑我,眼神裡寫滿真誠。


 


我知道她是好心。


 


可是我不想出去,我想在離蕭予澤更近的地方。


 


當蕭予澤把她帶出去的時候,我心裡是嫉妒的。


 


夜夜恩寵還不夠,連上戰場都不舍得分開嗎?


 


我沒想到她回來的時候一身的傷,像是在地獄裡走了一遭。


 


「小月容,我和你說,這次我上了戰場。」


 


她的眼神裡閃爍著明亮的光,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沈玉言。


 


盡管她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闲闲地提起來幾次戰場的事情,偶爾面色凝重,為去世的戰士們祈福。


 


但她一次都沒有提起過蕭予澤。


 


「陛下近況如何?」


 


我試探著問她,她想了一會兒,側過頭答道。


 


「S敵勇猛,當真不錯。」


 


我噎在原地,她都在想什麼啊。


 


這件事當她鑽到箱子裡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


 


她想出宮。


 


我願助她一臂之力。對我好的人,我也對她好。


 


蕭予澤因為「沈玉言」的變化而難過時,我也是這樣對他的。


 


他將我從困境中救出,我也應當在他低落時安慰他。


 


我看看手上的戒指,那上面七寶璀璨。是我晉升為容妃時他賞賜給我的。


 


貴人也好,容妃也好,位分不重要。


 


我隻想陪著他,

怎樣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