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籤下和離書的那天,我孤身一人離開相府。


 


世人皆知清冷絕塵的丞相大人鐵面無私,剛正不阿。


 


可他卻願為了一個罪臣之女據理力爭,翻遍律法隻為幫她脫罪。


 


連我親生的兒子都為她辯駁。


 


「裴裳姐姐是無罪的,不準娘親這樣說她。」


 


我的兒子和他父親很像,除了家國大事,眼中就隻有那人。


 


既然如此,我便自請離去。


 


離開前奶娘牽著景世栩追上來,讓我再看一眼我親生的大公子。


 


可景世栩看到我轉頭就要走。


 


「奶娘,我和裴裳姐姐約好要一起放風箏,快要遲了。」


 


他臉上的嫌棄明顯,生怕我會阻攔。


 


我微笑。


 


「快些去吧,以後娘親都不會再攔著你。」


 


1


 


離開相府後,

我回到城門附近那處破敗的小院子。


 


那是父母留給我的住處。


 


相府裡的嬤嬤為我收拾的金銀細軟我並未帶著。


 


本就是孑然一身嫁到相府,離開時自然也無牽無掛。


 


當初父母離世,孤苦伶仃的我在孝期結束後,按照婚約嫁給景臨之。


 


他一心從政,一步步官至丞相,無暇顧及家中。


 


我便伺候他衣食住行,孝敬公婆,照顧孩子,操持府裡大小雜事。


 


這八年,我將府裡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


 


即便他對我從來都是不假辭色,我也毫無怨言。


 


隻當他便是如此冷心冷情的人。


 


他願意給我一個家,我就很感恩。


 


隻可惜,這個家我無法接受第二個女人的存在。


 


2


 


我用了半天時間將院子打掃幹淨。


 


可惜仍舊有一些壞的地方,需要賺到錢後找人來修補。


 


在街上逛了半個時辰,我總算找到謀生手段。


 


繡娘。


 


將從鋪子裡拿回來的衣裳和針線擺在石桌上,趁著天色還亮我開始抓緊縫補。


 


如今的我連蠟燭都買不起,更何況燈油。


 


好在半年後,我總算攢下些錢,日子不再那麼緊巴巴。


 


這日,我正在院子裡繡手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素姨,你看我獵到了什麼?」


 


來人是個小少年,個子不高,滿臉英氣。


 


他是住在隔壁的阿慎。


 


阿慎是個孤兒,從小跟著收養他的爺爺長大,前年爺爺也過世後,就一個人住在這裡。


 


日常靠著沿街乞討,或出城摘果子野菜為生。


 


剛來那幾天,

我每日都餓肚子,阿慎看出來後就主動分果子給我吃。


 


後來我教會他用弓箭,他便開始出城獵一些小動物。


 


今日他手裡拎著一隻肥美的野雞,少年稚氣的臉上笑容肆意。


 


我笑著稱贊:


 


「今日可以加餐了。」


 


得了我的誇獎後,阿慎將弓箭放下,去角落開始處理野雞。


 


阿慎不過八歲,腦子卻十分靈活,很多事情我一教就會。


 


傍晚,我們飽餐一頓。


 


3


 


「娘親,我將這些腰封送去鋪子。」


 


阿慎將我繡好的腰封收進籃子裡,拎著就要離開。


 


我叮囑他慢些走不要急,他嘴上應著,腳下還是快步出了門。


 


我無奈搖頭。


 


一年前,我正式認了阿慎為義子,跟我姓江,改名江慎。


 


我ťùₓ教他讀書識字,給他找騎射師父,從此和他相依為命。


 


半個時辰過去,阿慎依舊沒回來。


 


我正想出門看看,鄰居嬸子急匆匆趕過來:


 


「江素妹子,你快去看看,阿慎在書肆和人打起來,惹到大人物了。」


 


我趕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趕去書肆。


 


4


 


我趕到書肆門口,看著裡面滿地的狼藉。


 


角落裡的江慎臉上帶傷,像個小狼崽子一樣狠狠瞪著眼前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


 


兩人臉上都有傷。


 


華服少年看到我後愣住,隨後傲嬌的扭頭看向另一邊,冷哼一聲:


 


「你不是走了嗎?我不用你管。」


 


我沒有理他,目光平淡的在他臉上略過,快步走到阿慎身邊。


 


「怎麼樣,

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的溫柔關切徹底惹惱了那少年。


 


「我才是你兒子,這個賤種打傷了我你竟然還關心他?」


 


沒錯,這個少年正是我的兒子,景世栩。


 


我冷下臉來,擰眉看向他:


 


「住口,滿嘴汙言穢語,丞相府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他就是個天煞孤星,他父母親人都是被他克S的,娘親你還護著他?」


 


眼看景世栩惱羞成怒,我淡定開口:


 


「阿慎是我的兒子,他有母親。」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在書肆門口頓住。


 


我回頭看去,是兩年未見的景臨之。


 


5


 


面前的男人眉目如畫,身如玉樹,墨色的錦袍穿在身上是迫人的貴氣。


 


臉上的冷意更是讓人不敢直視。


 


我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景臨之的情景。


 


那時我孝期才滿,二叔迫不及待想讓我快些嫁出去,好甩掉我這個累贅。


 


人走茶涼,我父母過世後那些曾經的榮耀便也隨風去,所以二叔找上景家時也曾暗示,哪怕妾都好,隻要肯收了我就行。


 


畢竟我和景家的婚約隻是口頭約定。


 


那時的我渾渾噩噩,迫於孝道的壓制,隻能任由著人擺布。


 


我曾想過,若屈辱的被納為侍妾,那我便一根白綾隨父母而去,斷不能給過世的父母丟人。


 


卻不想,景臨之竟當眾答應要娶我為正妻。


 


我詫異的抬頭看過去,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景臨之的樣子。


 


那時的他也是如此的眉目清冷,仿佛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離開景府前,我追上他詢問為何要娶我。


 


他說:


 


「若為妾便一S了之,

這是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到的。」


 


我愣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竟如此的外露。


 


他繼續道:


 


「況且我景家沒有納妾的習慣,終歸是要娶妻,你的性子足夠沉穩,很適合。」


 


他說的公事公辦,沒有半點旖旎。


 


看向我的目光沒有丁點愛意,卻讓我徹底淪陷。


 


就這樣,也很好。


 


其實,嫁給他的那八年,我們也曾琴瑟和鳴。


 


那個時候的景臨之仕途不順,因為性格太過正氣且沒有站隊皇子,所以鬱鬱不得志。


 


他闲賦在家,我小心照顧著他的情緒,努力開解他的苦悶。


 


他終於對我敞開心扉。


 


雖然依舊不會如何的溫柔,卻也對我多了幾分親昵,不再那麼相敬如賓。


 


後來新皇登基,他終於得到重用。


 


他又重新忙碌起來。


 


對於他的冷漠和疏離,我幾乎已經習慣。


 


直到那日。


 


裴裳的出現,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景臨之。


 


6


 


書肆的二層,景臨之和我坐在靠窗的桌前。


 


阿慎和景世栩兩個孩子則是坐在不遠處,互相瞪著眼,依舊是不服氣的樣子。


 


適才,便是景世栩撞到阿慎,書本掉落在地上後,景世栩又踩了幾腳。


 


阿慎要他道歉,他卻鄙夷的嗤笑不肯道歉。


 


阿慎氣不過打了他一拳,這才鬧起來。


 


對於景世栩這個兒子,我也曾真心疼愛過。


 


我會督促他讀書認字,也會和他放風箏,還會帶著他去郊外莊子裡釣魚。


 


雖然他有一些ẗṻₑ像他的父親,對我總是很冷漠,

但我也對他傾注了幾乎所有的愛。


 


可一切,都在裴裳到來後改變。


 


他開始嫌棄我。


 


他不滿我讓他讀書識字,也恨我制止他和裴裳偷偷溜出去玩耍。


 


他指責我,痛斥我。


 


「你隻會管著我,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娘親,我要裴裳姐姐做我的娘親。」


 


想到他曾經的話,我的目光淡下來,視線收回,對上景臨之:


 


「你想說什麼?」


 


剛剛我們要離開時,景臨之說坐下聊聊,所以我們才來了二樓。


 


我知道,景臨之淡漠的目光一直在審視著我。


 


片刻後,他冷靜的開口:


 


「何時回府。」


 


「我為什麼要回府?」


 


我很不解。


 


他忍不住皺眉:


 


「兩年了,

你還沒有鬧夠?」


 


我整個人怔住。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景臨之怎麼會說出這樣荒唐的話。


 


原來他以為兩年前的和離隻是我在鬧。


 


看到我在笑後,他臉色莫測,最後難得的帶了一絲柔和。


 


可下一秒我的話,卻讓他瞬間冷下臉來。


 


「丞相大人的腦子應當沒出問題吧,難道忘記了我們已經和離?」


 


7


 


我帶著阿慎來到書肆對面的藥鋪。


 


看著他嘴角和臉頰的傷,忍不住的揪心。


 


我蘸取一點藥粉,小心翼翼的幫他敷在傷口。


 


阿慎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小眼神看了我許久,才語氣沉沉的問道:


 


「娘親怪我嗎?」


 


「怪你什麼,怪你不愛惜自己?」


 


我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

又執起他的手繼續上藥。


 


阿慎嗫喏出聲:


 


「我知道,他是娘親的兒子。」


 


我的手一頓,定定的望著他稚氣的臉龐:


 


「阿慎,我隻有你一個兒子。」


 


身後傳來響聲,我轉身看去,才看到景世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身後。


 


他面色慘白,那雙酷似景臨之的雙眼隱隱泛紅。


 


我無視他的目光,繼續幫阿慎上藥。


 


阿慎卸下心防,這才疼得龇牙咧嘴,我忍不住嗔怪:


 


「看你下次還打不打架。」


 


景世栩身為丞相之子,身邊自然少不了奴僕,若真動起手來,即便我對阿慎的功夫信任,也難保他不會吃虧。


 


他這個衝動性子得好好改一改。


 


我叮囑他好漢不吃眼前虧,阿慎吐了吐舌頭,將懷裡的幾本書拿出來,

可惜的道:


 


「誰讓他把我給娘親買的書踩髒了。」


 


我揉揉他的頭:


 


「隻要是阿慎買的,娘親都喜歡。」


 


我們要走時景世栩攔住我,他捏緊拳頭,目不轉睛的盯著我:


 


「我也受傷了。」


 


「相府有大夫,大公子回去讓人上藥即可。」


 


我不再去看他臉上受傷的目光,帶著阿慎離開。


 


8


 


院子裡,我在教阿慎讀書。


 


阿慎是個坐不住的性子,總想去練武:


 


「娘親,我以後要上戰場打仗,讀不讀書不重要,識幾個字就夠了。」


 


我不贊同的拿書本輕輕打了一下他亂動的手:


 


「即便是徵戰沙場,也要做一個有勇有謀的將軍,哪個將軍不通兵法?莫非你隻想當一個莽夫?


 


「戰場上可不止揮刀弄劍,

還有戰術,也有人心,這些都需要你多讀書慢慢去理解,況且,武舉也要考兵法。」


 


阿慎恍然大悟的點點頭,鄭重的道:


 


「我知道了娘親,我一定好好讀書,不做莽夫。」


 


「好,明日若不能背熟兵法前十章,後日的乞巧燈會就不要想了。」


 


阿慎幽怨的看著我,但看我沒有商量的餘地,還是保證一定會在明天背熟。


 


我欣慰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阿慎這個年紀按理已經該熟讀兵法,可他從小生存都是問題,自然沒人教過這些。


 


如今我也隻能督促著他多追一追。


 


他是個有遠大志向的孩子,總不能眼看著他因為不通筆墨而被掩蓋能力。


 


我正要起身去廚房給他做些吃食,回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景世栩。


 


他看著阿慎的目光若有所思,

發現我看向他後,一張小臉立刻變得皺皺巴巴,委屈不已:


 


「娘親,我和父親吵架離家出走了,我無處可去,你收留我吧。」


 


我走到大門前,對於他的可憐兮兮沒有絲毫動容:


 


「我這裡地方狹小,住不了這麼多人,大公子還是另尋去處吧。」


 


說罷便將門關上。


 


9


 


景世栩一直沒走。


 


最後索性靠在大門外直接睡了過去。


 


他在賭我會心軟,可我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