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連多日過去,鄰裡鄰居都開始忍不住詢問我相府的大公子為何一直睡在我的門前。


這裡的大家隻知道我和夫家和離,卻並不知我嫁的是丞相府。


 


我隻能和景世栩好好談。


 


「大公子,是你親口說我不配做你的娘親,要裴裳姑娘做你的娘親,如今這又是在做什麼?」


 


「娘親我知道錯了,我那時年幼隻是隨口說說而已,娘親你原諒我好不好。」


 


不好。


 


我已經原諒過他太多次。


 


我無奈嘆氣:


 


「回去吧,我已經不是你的娘親了。」


 


10


 


乞巧燈會那日,阿慎總算將兵法背熟,我們一起去到街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在燈謎攤前看到一個許久不見的身影。


 


裴裳。


 


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裴裳時的情景。


 


那日,我在得知景臨之下朝回來後,照舊端著梨湯去書房。


 


才到門口,就聽見裡面茶杯摔碎的聲音。


 


推開門,就見景臨之臉色沉怒的站在桌前。


 


我已經許久未曾見到他如此動怒的ṱű̂₈樣子。


 


自從官至丞相後,他愈發喜怒不形於色,任何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我以為是邊關出了什麼大事,卻不想是為了一樁案子。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科舉舞弊案牽涉了許多官員,其中禮部尚書裴大人牽涉其中,他收受賄賂泄露考題被判斬立決,全家流放。


 


作為讀書人,景臨之最恨在科舉一事上動心思的人。


 


可如今他卻為了裴大人在朝堂上舌戰群儒。


 


我很不解。


 


「科舉舞弊一事讓眾多學生多年的苦讀毀於一旦,

夫君為何要為他說情?」


 


「朝堂之事你又如何懂得?」


 


他並不欲和我多說,我也隻好離去。


 


後來,他帶回一個女子。


 


「夫人,這位是裴裳,她如今無家可歸,你讓人收拾一個院子出來。」


 


我看著面前有些狼狽,卻仍舊難掩昳麗的女子。


 


我認得她,她是裴大人的女兒。


 


後來我才從別人口中得知,裴大人被斬立決後,景臨之翻遍律法為裴裳脫罪,頂著徇私枉法的罵名,終於免了她的流放。


 


11


 


「娘親。」


 


阿慎和景世栩同時開口,我這才回過神。


 


熱鬧的街市裡,景世栩小小的身影站在裴裳和景臨之中間,宛若親密的一家三口。


 


燈謎攤子的老板見到來了客人忙吆喝:


 


「一文錢猜一次燈謎,

猜出後燈籠免費送,您看這位夫人剛得了一個兔子燈。」


 


我順著攤販的手勢掃向一旁的裴裳,她手中確實提著一盞燈籠。


 


阿慎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便掏出幾文錢讓他玩。


 


隻可惜連猜幾次都沒猜中。


 


景世栩不屑一笑,也讓小廝掏錢。


 


但接過一樣,一連猜了三次全都和正確答案擦肩而過。


 


裴裳見他惱羞成怒,就將手中的兔子燈籠送給他。


 


若是往常,景世栩早就高高興興的接過,可今日他卻緊張的看了我一眼。


 


我並未注意他的神色,而是對失落的阿慎道:


 


「想要燈籠?娘親幫你。」


 


於是我又給了攤販一文錢,成功猜中謎題。


 


阿慎興奮的就要拿起一個小老虎的燈籠,景世栩卻搶先理所當然的道:


 


「娘親,

我想要那個猴子燈籠。」


 


我掃了他一眼,淡聲開口:


 


「大公子喜歡便讓裴姑娘再為你贏一盞便是。」


 


說罷就拿起老虎燈籠遞給阿慎。


 


景世栩表情徹底裂開,不顧周圍還有其他人就鬧起來:


 


「娘親,我才是你的兒子啊!你從前明明最疼我。」


 


他不顧一切的哭鬧讓我皺起眉頭看向景臨之。


 


可一向講規矩的景臨之卻並未制止,隻是沉默的看著我。


 


景世栩還在哭鬧:


 


「我不管,我要娘親,我要娘親回來!我不要裴裳姐姐了,娘親你回來吧。」


 


裴裳在一旁尷尬的漲紅了臉,我不欲和他們糾纏,牽著阿慎離開。


 


隻聽身後的景世栩惱怒的道:


 


「父親都怪你,娘親就是對你生氣才不要我的,

都是因為你要娶裴裳姐姐才把娘親氣走。」


 


「放肆!簡直口無遮攔,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胡言亂語……」


 


身後景臨之冷怒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和阿慎離開。


 


12


 


回到家中,阿慎擺弄著小老虎的燈籠,最後珍視的放在櫃子中。


 


他看到我看棋譜,好奇的問道:


 


「娘親,你會下棋嗎,可以教我嗎?」


 


「當然。」


 


我放下棋譜,拿出一個簡易棋盤開始講解。


 


末了,阿慎崇拜的看著我:


 


「好厲害,娘親是從小就學會下棋的嗎?」


 


我微微一笑否認。


 


其實,是景臨之教會的我下棋。


 


在我們成親一年後,是我們關系最為融洽的時刻。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懷了景世栩。


 


是的,最初的一年我們並未圓房。


 


最初是景臨之對我沒有這種心思,後來是他公務繁忙,頻頻被外派離京。


 


後來他闲賦在家,我們的關系才慢慢變好。


 


猶記得遲來的洞房花燭夜,他將我緊緊摟住。


 


他低頭輕吻著我的額頭。


 


雖沒有多餘的言語,可我卻從他的眼底看到了溫柔的愛意。


 


就是靠著那一抹愛,我才能在接下來幾年的冷漠中堅持下來。


 


後來我有了身孕,他怕我無聊,教會了我下棋。


 


我總是輸給他。


 


每每心底憋悶,我卻不好意思承認,也不敢開口叫他讓一讓我。


 


他那樣的正直的人,怎麼可能會故意輸給我來討我歡心。


 


或許是孕期情緒起伏太大,那次又輸給他後我便賭氣說再也不玩了。


 


眼眶也忍不住的紅了紅。


 


卻沒想到他又拉著我再下一局。


 


這一次,他輸了。


 


他依舊冷著臉,淡定承認輸給了我。


 


一個規矩大過天的人願意為了我破例,我想,我對他總歸是特別的吧。


 


那一刻,我是真的認為他也同樣心悅我。


 


可後來裴裳出現後,我才知道他為了一個人能出格到何種地步。


 


13


 


臨睡前,阿慎欲言又止的看著我。


 


「娘親,你真的是因為今天那個女人才和丞相和離的嗎?」


 


我搖搖頭。


 


嚴格來說,是因為景臨之和景世栩。


 


當初景臨之將裴裳帶回府後,下人暗地裡都猜測府裡是不是要有一位姨娘。


 


但景臨之卻一直沒有開口。


 


坊間也對此議論紛紛。


 


大家都沒想到冷清的丞相大人也有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時候。


 


我盡可能屏蔽那些話語,可就發生在眼前的事卻無論如何也屏蔽不了。


 


自從裴裳入府後,景世栩越發反感我對他的要求。


 


裴裳也帶著他頻繁逃課。


 


先生告狀告到我這裡來,我才知道他竟已有將近一個月沒有上課。


 


小孩子都貪玩我理解,但若都由著他,豈不是徹底荒廢。


 


我像之前那樣和他約定,隻要他不再逃課,等他授課結束就帶他去郊外莊子。


 


從前他最喜歡去莊子裡瘋玩。


 


可面對我的要求,景世栩口不擇言的話直戳我的心窩。


 


「我才不要,小孩子就是要好好玩,我要和裴裳姐姐一起放風箏,我們還要去泡溫泉。」


 


裴裳也適時出現幫腔。


 


「夫人,阿栩不過六歲,何必總是掬著他。」


 


我不想和裴裳多說,便對景世栩道:


 


「娘親不是不讓你玩,但讀書也不可落下。」


 


我自然知道他即便大字不識一個也能在父輩的庇護下安穩過完這一生。


 


可這個圈子的流言蜚語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世家子弟中,這個年紀早已飽讀詩書,再過兩年都能參加科舉。


 


況且,從前的景世栩也對家國大事十分感興趣,還曾雄心壯志的說要像他的父親一樣狀元及第,成為一名為民請命的好官。


 


我耐著性子勸他:


 


「你忘記你說過要像你的父親那樣了嗎,一味的玩耍可當不了狀元郎。」


 


「我是我爹的兒子,不用刻苦也能學會,就像裴裳姐姐一樣,她是享譽京城的才女,同樣不是靠著刻苦得來的,

我們天生聰慧,娘親你根本不懂。」


 


我被他的話氣到,裴裳又來幫腔:


 


「其實阿栩這樣的身份,也不必執著於科舉,中不中狀元都不耽誤他的身份,再說,科舉也不是唯一出路。」


 


即便裴裳或許沒有別的意思,但從她的口中聽到科舉並非唯一出路這樣的話,我還是忍不住譏諷:


 


「裴小姐或許沒資格討論科舉是否重要一事。」


 


他的父親可是因科舉舞弊,導致一批考生十幾年寒窗苦讀毀於一旦。


 


裴裳明白我的意思,臉色瞬間煞白。


 


她咬唇道歉:


 


「我自知罪臣之女身份低微,並沒有冒犯夫人的意思,不過是心疼阿栩日日讀書太過辛苦。」


 


我還沒開口,景世栩就率先將她護在身後:


 


「裴裳姐姐是無罪的,不準娘親這樣說她。


 


「我討厭你總是管著我,討厭你討厭你。」


 


*


 


在那之後,連丫鬟都看出我的消沉。


 


景世栩每日和裴裳混在一處,幾乎看不到兩人的影子。


 


偶爾見面,看向我的目光也充滿敵視。


 


景臨之也不在府中。


 


我很想問一問景臨之,他對裴裳到底是如何打算,若真有收入府中的打算,我也好盡早讓位。


 


可將裴裳領回府後,景臨之又忙起來,許久不見身影。


 


等景臨之終於又回府後,我再也忍不住詢問到底要如何對待裴裳:


 


「裴姑娘……」


 


「你管好自己即可,其他事不必插手。」


 


他冷著臉打斷我的話。


 


眸底,依舊是初見時的疏離。


 


一瞬間,

我好像忽然就清醒了。


 


終於,我下定決心,和離。


 


14


 


燈會之後,景世栩又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和阿慎的身邊。


 


他親眼看著我們相處時的一切。


 


阿慎調皮時,我會拿戒尺打他的手心。


 


阿慎狩獵回來身上帶傷,我會焦急的給他上藥。


 


夫子告狀阿慎又在課堂上偷偷打瞌睡,我罰他站牆角不準舞刀。


 


我帶阿慎去鄉下捉魚,給他縫衣服……


 


一切的一切,都讓景世栩看向阿慎的目光充滿仇視和嫉妒。


 


終於,他忍不住哭著撲到我的身邊。


 


「娘親,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以後再怎麼管我我都願意,娘親你打我手心吧,或者罰我站牆角都好,就像對他一樣,你怎麼罰我都行。


 


我疏遠的推開他:


 


「大公子,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知道,他隻是不願意看到我對阿慎好罷了。


 


孩童的嫉妒。


 


15


 


我沒想到景臨之會找過來。


 


他站在大門外,氣度不凡的樣子讓鄰居紛紛側目。


 


我隻好請他進來。


 


他坐在我面前,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終於軟下嗓音開口:


 


「江素,我和裴姑娘沒有任何私情。」


 


我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太大波瀾。


 


他如何,裴裳如何,都與我無關。


 


我的冷漠讓他微微皺起眉頭。


 


「你Ťűₑ不信?你也如他們一般誤會我和裴姑娘之間?」


 


我竟難得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迷茫和絲絲悔意。


 


真是新鮮。


 


他又開口:


 


「你,真的是因為裴裳才要和離?」


 


我搖頭。


 


在他的注視下,我緩緩開口:


 


「是你的冷漠讓我決定放棄。


 


「我隻是,不想再讓自己像個笑話一般。」


 


景臨之一怔。


 


他忽然開口解釋。


 


「這兩年,我幾乎都在江南,治水貪汙涉及太廣,皇上不放心別人,所以當初我才急著離開,匆忙之下同意和離。


 


「我,我並非真的想同你和離。」


 


他一向平淡的聲音中略顯急切。


 


我忽然一笑:


 


「景大人,這是你第一次同我說起你的事,從前,你的行蹤永遠都不會告知我。」


 


景臨之的臉色瞬間僵住。


 


那些年他對我的冷漠刻骨銘心,

怎麼可能三言兩語就抹S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