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璟妃恃寵而驕,在宴席上向我索要我做青芫族公主時穿的織雲裙。
她嬌聲道:
「天後娘娘年紀漸長,那織雲裙顏色嬌豔,想必也不合身了,便贈給臣妾穿吧。」
姬雲臨笑著將她攏入懷中:
「天後向來寬和大度,便將織雲裙賜給璟妃吧。」
我在宮室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派仙鶴將天後的鳳印和冊寶送回給姬雲臨。
準備回青芫山去。
姬雲臨匆匆御劍趕來,堵在我宮室門口,臉色難看。
「就為了一件衣裙?」
「你連天後的尊位都不要了?」
我冷淡地點頭。
「對,就因為一件衣裙。」
1
姬雲臨臉色沉了沉。
「阿嬋,青芫山已經沒有人了。」
數百年前,青芫山曾是天界最繁榮的部族之一。
我嫁給姬雲臨做天後之後,青芫山徹底歸順天庭。
一百年前,魔尊率先同天庭宣戰。
青芫族身為後族,為天庭出戰,自是義不容辭。
卻未曾想,那魔尊惡毒至極,捉數萬魔族子民,取他們性命,用他們的骨血制成了一件極陰毒的法器。
我爹與我娘親,領著我的三個兄長,率著青芫山眾仙,盡數被困S在了那法器設的結界裡。
縱使姬雲臨派了數十位得道高仙,最終破解了那法器設下的陣。
可那法陣劇毒無比,竟在自身碎裂時,將困在裡頭的魂魄全部絞碎。
青芫族從此幾近滅族。
青芫山也成了一座空山。
噩耗傳來,
我撲進姬雲臨懷中,哭得幾度欲昏S過去。
「陛下,臣妾沒有家了。」
他緊緊地擁著我,陪我一同落下淚水。
「阿嬋,你還有朕。」
「從今往後,天宮便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親人。」
我SS地拽著他的衣袖。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姬雲臨卻很快忘記了他說過的話。
同他成婚第四十年,我誕下一子。
姬雲臨很高興,給他賜名為姬玄。
阿玄周歲宴上,他卻同天鶴族的女首領鶴珠眉來眼去。
鶴珠笑著在他面前跪下:
「我願以整個天鶴族為嫁妝,敢問天帝陛下,願不願意聘鶴珠為妃?」
我有些彷徨地望向姬雲臨。
在我曾是強大的青芫族最得寵的小公主時,
他曾半開玩笑地同我許諾:
「看見這座天宮了嗎?」
「隻要阿嬋願意嫁給孤,等孤做了天帝,孤便讓這座天宮,從此為阿嬋一人所獨有。」
可姬雲臨毫不猶豫,連思索也沒有。
便答應了鶴珠,要納她做天妃。
我抱著阿玄,在北山上坐了一夜。
他尋了我一夜,見到我時,眼底下是濃濃的烏青。
「阿嬋,天鶴族對朕很重要。」
「如今朕沒了後族的支持,納幾個天妃,已經是勢不可擋的事......」
他蹲下來,撫著我的臉。
「阿嬋,你一向懂事,你絕不會讓朕為難的,對不對?」
望著他沉痛的眼神,我沒有理由拒絕。
自那以後,我便開始學著做他身後溫順、識大體的天後。
天宮越來越熱鬧,整日充斥著年輕天妃們的歡聲笑語。
直到那璟妃當著眾人的面,嘲笑我不再年少,索要我的衣裙。
姬雲臨明明知道,那織雲裙是我娘親手為我做的,是青芫族留給我為數不多的念想。
可他卻輕率地揮了揮手,叫我將織雲裙送給璟妃。
他說我一向大度。
可這一回,我再也不想大度了。
這天後,我也不想做了。
我冷眼看向他:
「就算青芫山成了一座空山,又如何?」
「我已經自請廢去天後之位,從此以後,我的事,再與天帝陛下無關了。」
2
姬雲臨眼瞳微暗。
拽住了我的手腕。
「阿嬋,別鬧了。」
「你是朕的妻子,
朕不會讓你離開朕的。」
妻子?
他納妃妾,冷落我之時,讓璟妃在大殿之上當眾給我難堪之時。
可想過,我是他的妻子?
見姬雲臨SS擋在我身前。
我輕輕念起了咒來。
姬雲臨見狀,頓時臉色蒼白。
「阿嬋,你......」
我諷刺地勾唇一笑。
他定是想起了,我們青芫族之人,都會這白日遁移之術。
隻是有些可惜,每行一次,都會耗許多修為。
但如今,隻要能逃離這座天宮,便是付出什麼代價,我也願意。
遁出天宮之外時,我隱隱聽見姬雲臨顫抖的聲音:
「阿嬋,你竟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也要離開天宮?」
我將他的聲音蔽於耳外,
一心隻想著回青芫山。
待到我的身子落在青芫山上時,我撐著的最後一口氣散去。
猛地吐出一口血,旋即便昏S過去。
再醒來時,眼前是我的女侍仙桃的臉。
她的眼紅紅的:
「公主,你可算醒了。」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我哇哇大哭起來。
「公主,仙桃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你......」
我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公主」這個稱呼太久遠。
我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未曾聽到過了。
與魔尊作戰時,青芫山隻留下了少數修為不高的小仙守山。
後來,眾仙盡數覆沒。
青芫族存活的族人,便也隻剩下了他們。
仙桃便是其中之一。
我為了逃離天宮,
耗盡了元氣,摔落在後山之上。
恰好那日,輪到仙桃值守後山。
這才將我救了回來。
仙桃和其他七名女仙一同將她們的靈力灌輸給了我,才勉強保住了我的仙身,不至於魂飛魄散。
如今,隻有仙桃尚且還能撐著。
剩下的幾個女仙,都因著體力不支去閉關休養了。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隻有眼淚爭先恐後地自眼眶竄出。
仙桃替我拭去淚水。
「當年,王上和王後領兵出戰時,曾給青芫山封下了牢固的結界,以護衛守山的族人的安全。」
「隻要不是青芫族之人,便進不了青芫山的門。」
仙桃朝我撫慰一笑。
「公主,仙桃雖不知你為了何事,不肯再待在那天宮。」
「隻是,你既然已經回來,
便不必再擔心其他,隻需好生休養著。」
我早已疲乏不已。
不久後便墜入了沉沉的夢鄉。
大約是回到了家,這場覺睡得格外沉。
再醒來時,卻聽見仙桃喚我:
「公主......」
她輕輕嘆了口氣。
「天界太子姬玄來了,就在山門處,說要見他的母後。」
3
我猛地睜開了眼。
其實在更早的時候,我同阿玄已經決裂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約是,他二十歲那年,身為天妃的鶴珠自作主張地要將她的侄女,天鶴族的鶴凌公主許配給他做太子妃。
鶴珠同我積怨頗深。
阿玄七歲生辰時,她送給阿玄一隻渾身斑紋的白虎作為寵物。
卻沒想到,
那白虎看似乖巧。
卻在一個深夜,發了性子,將阿玄咬成重傷。
阿玄畢竟年紀小,雖也是仙身,修為卻不高。
我尋出父王給我保命用的仙丹,又渡了一天一夜的氣給他,才留住他一命。
鬧到姬雲臨面前時,鶴珠卻楚楚可憐。
「那虎野性未去,臣妾並不能預料到,隻是無心之過,求陛下明鑑!」
我冷冷地瞧著鶴珠。
那虎的利齒上分明淬了毒,像是有人刻意馴化過。
我並不相信鶴珠是無辜的。
況且,她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妃。
若說她起了異心,一切便說得過去了。
姬雲臨卻輕易地放過了鶴珠。
同我解釋時,還是那套說辭。
他還需要天鶴族。
我雖氣姬雲臨,
卻更氣阿玄。
他竟臉紅脖子粗地同我爭吵,非要娶鶴珠的侄女:
「母後身後沒有族人,不能給兒臣助力,還不允兒臣娶有勢力的女子為妃?」
「難不成,母後要看著兒臣一人孤立無援,才高興嗎?」
他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第二日,便在大殿上請求迎娶那鶴凌。
此後,便與鶴珠以及天鶴族日漸親近。
儼然一副要以天鶴族為母族的模樣。
鶴珠得意不已,數次在我面前故意耍著威風。
我雖懶得同她一般見識,卻也總是為了阿玄黯然神傷。
他在同天鶴族人親近時。
可曾想過,幼時他體弱多病。
姬雲臨又忙著納妃和收復各個仙族,對我和阿玄諸多冷落。
是我陪在他身邊,
耗著我的靈力和元氣,悉心將他養大。
可他卻寧願與我決裂,也要迎娶同我有宿怨的天鶴族人為妃。
我心中復雜。
仙桃覷著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公主,你若是不願見那天界太子,仙桃就派人去將他驅走。」
我搖了搖頭。
「罷了,將他放進來吧。」
畢竟母子連心,我終究是他的親娘。
將話同他說清楚了也好。
見到他之前,我心中甚至泛起一絲絲期待。
自他同那鶴凌婚後,便搬去了東宮。
我已經有許久未見他了。
卻沒想到,一見我,他便是劈頭蓋臉一頓質問。
「母後做了一百多年的天後,怎麼竟還這樣不懂事?」
4
我的手因著怒氣顫抖了起來。
他緊緊鎖著眉頭,滿臉質問的模樣。
同姬雲臨一模一樣。
倒真是天生的父子倆。
我努力按捺著怒火:
「姬玄,你這是何意?」
他挑剔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景象,一臉嫌棄地道:
「青芫山這般荒蕪,母後你費盡心思逃離天宮,就是為了回這裡?」
我閉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鎮靜些。
「姬玄,這裡是我的家。」
「便是隻剩了一座荒山,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他見狀,放軟了語氣,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兒臣還不是為了母後好?」
「母後這般驟然辭去尊位,離了天宮,父帝必然大怒。」
他伸手向我:
「眼下,
兒臣帶母後回去同父帝請罪,說不準還有回旋的可能......」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姬玄,你是來勸我回去的?」
「你可知,你父帝和他那些天妃們對我做了什麼?」
姬玄的臉上慢慢露出一絲不耐。
「兒臣聽說了。」
「不過是父帝想讓你將一件衣裳賞賜給璟妃娘娘罷了,母後何至於小題大做?」
我驚愕地瞪著他,聲音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
「賞賜?」
「姬玄,你可知那件衣裳,是你外祖母留給我為數不多的念想?」
姬玄的眉頭鎖得更緊。
語氣也越發咄咄逼人:
「青芫族雖是為了天庭戰S,卻終究繁華不再,以你如今的身份,這個天後之位,是萬萬坐不穩的。」
「父帝至今還保留著你的天後之位,
是因為他念舊情。」
他滿臉肅然:
「那衣裳雖說是外祖母的遺物,卻終究隻是一件衣裳,何至於為了它同父帝鬧氣?」
「母後,你也太任性了些。」
我忽然感覺渾身的氣血正叫囂著上湧。
差點便不可自控。
幸而仙桃及時發現了我的異樣,暗自將靈力渡給我。
我勉強支撐著身子,顫抖地伸著手,指向他:
「立刻,給我滾出青芫山!」
「快滾!」
5
我沒想過我精心養育的孩子,有一日竟會變成這樣。
一言一語,仿佛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胸膛上。
姬玄卻並沒有打算就這樣離開。
他走到我面前。
緊緊擰著的眉頭,同姬雲臨一模一樣。
「母後,別再錯下去了。」
「快同兒臣回去,去長明宮前,同父帝跪拜求饒......」
我再難按捺。
體內的無名之火衝出,狠狠地衝向姬玄。
「母後,你......」
姬玄滿臉錯愕。
在那火的逼迫下,一步步地退出了青芫山。
那火最終燃盡了。
我勉強聚起的心神卻也散了。
還未走回臥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主,公主!」
仙桃尖聲喚著我。
我心神俱散,魂魄墜入了太虛夢境中。
傳聞中,太虛夢境,現出的是未知卻真實的事物。
我竟在那夢境中瞧見了姬雲臨。
他身處一個筵席上,正笑著同身旁幾名貴族子弟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