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桃擦了擦眼角的淚道:
「是玄太子。」
「他尋到了青芫山,特意接了我,送進天宮來照顧公主。」
我心中泛過一股苦澀的滋味。
面上卻冷淡道:
「我同他已經斷了母子恩義,他這般獻殷勤做什麼?」
「還勞累你奔波。」
仙桃慌忙擺手:
「不累的......」
「隻要能再見公主,便是讓仙桃付出什麼代價,仙桃也願意。」
她好似忽然想起了什麼。
從袖中掏出一盞油燈遞給我。
「公主,這是玄太子囑咐我交給你的。」
「他說,他沒臉見您,便讓奴婢轉交了。」
我接過那盞油燈。
這盞油燈同普通油燈沒什麼兩樣,
隻是略微破舊了些。
奇異得是,上頭卻一塵不染。
好像被人時常把玩。
「玄太子說,這盞油燈,是他趁天帝陛下出遠門,從他的書房悄悄取出來的。」
「天帝極為重視這盞油燈,時常取出查看,也從不許旁人觸碰。」
仙桃面色凝重。
我越瞧著這盞油燈,越熟悉。
直到一絲靈光閃過。
「是那魔頭的法器!」
我整個人忽然發起了抖。
當年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
天界之人盛傳,那魔尊用了一盞外形普通的油燈,便收去了一整個青芫族的性命。
這法器,不是被毀了嗎?
怎麼會在姬雲臨手中?
我大驚之下,那油燈忽然不慎從我手中墜落。
還未來得及接住,
它便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成千上萬的魂魄,自那油燈中擠出。
竟然是青芫山眾仙的魂魄!
15
「爹,娘,哥哥?」
我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顫抖著聲音,淚水爭先恐後地自眼眶落下。
爹和娘的魂魄飄到我面前。
想伸手將我扶起。
可他們透明的手臂,隻能徒勞地自我的肉身穿過。
爹有些慌張。
「阿嬋,別哭。」
我哭得卻更厲害了。
姬雲臨曾經隻一臉沉痛地同我說,青芫族的所有人,盡數魂飛魄散。
我卻沒想到,我竟然還能有一日,與我的親人再度相見。
爹和娘以及三個兄長,將我團團圍在中間。
其餘的眾仙的魂魄,
也沉默地望著我。
「你們還活著?」
我哭得幾乎不能自制,胡亂地用手抹去淚水,急切道: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法器中?」
爹和娘對視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阿嬋,其實當年那魔頭的法陣並未將我們的魂魄攪碎。」
大哥情緒激動道:
「是啊,若不是那個天帝......」
我猛地轉頭望向他。
「天帝?天帝對你們做了什麼?」
「阿赫!」
爹厲聲喝止大哥,可大哥卻恍然未聽見一般。
隻是朝著我,眼底含著憤恨:
「妹妹,爹不讓我說,我卻看不得你再這般遭了他的騙!」
「那個姬雲臨,他分明就是對青芫族圖謀不軌!」
「當年我們原本是有機會從那法陣中逃出來的,
姬雲臨卻命那十名得道高仙,將我們封S在這法器裡......」
「還為了毀屍滅跡,一把天火,將我們的肉身燒了個幹淨......」
大哥眼底染上哀慟之色。
「如此,就算有一日這法器碎了,我們的魂魄能出來,卻也再沒有肉身能附......」
我如遭雷擊。
隻覺眼前一黑,向後栽倒過去。
爹和娘在我耳旁使勁喚著我,我才艱難地睜開眼。
娘含著哭腔道:
「阿嬋,你終究是天後。」
「就算天帝他做了這些,你也權當沒聽過,同他好好過日子......」
「他為著心中的愧疚,也會待你好的。」
我木然地搖了搖頭。
從前,我隻怪姬雲臨負我。
如今,
我得知他竟是我的滅族仇人。
我怎能甘心,再好生留在他的身邊?
可就在此時。
我忽然發現,族人們的魂魄,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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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驚恐地運出我所剩不多的靈力,試圖阻止他們的消散。
爹苦笑著搖了搖頭。
「阿嬋,沒有用的。」
「沒了肉身的魂魄,活不了太久的。」
「若非今日,你將那法器打碎......」
「恐怕過不了幾日,我們便會在那法器中徹底消散。」
娘噙著淚水。
「幸好,幸好,還能最後見阿嬋一次......」
我不肯放棄,手中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出:
爹的半個魂魄已經透明。
我咬一咬牙。
不顧一切地,拼命地讓靈力流出丹田。
隻要能救回他們。
哪怕是讓他們的魂魄,在這世間留存得久一些。
便是我當即魂飛魄散,也是值得的。
「阿嬋要救你們,阿嬋一定會救你們的......」
爹忽然同族人們,不約而同地開始念起了咒。
我哭喪著臉,哆嗦著唇:
「爹,快停下!」
「快停下啊!」
那咒,是青芫族的往生咒。
爹和娘,還有族人們,一定是怕我耗幹了靈力。
才會催著自己的魂魄進入輪回。
可若是魂魄墮入輪回,便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我也會徹底失去我的親人和族人。
我幾乎是哀求著,乞求著他們。
「求你們了,再等等阿嬋......」
「阿嬋,一定能救活你們......」
仙桃也一起幫著我。
卻隻能徒勞地看著,他們口中的咒念得越來越快。
直到最後,魂魄徹底消散在我眼前。
淚眼滂沱之間,隻聽見爹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阿嬋,爹和娘無能,隻能為你做最後一件事了。」
「實現你生辰時,許下的願望。」
【正文完】
番外-此生不見
姬雲臨從蓬萊山回來時,臉色仍舊十分難看。
鶴珠一路上百般討好,用盡了手段,卻仍沒換來他一個好眼色。
甚至於,他還警告她:
「不許再動那些下作手段!」
「從前,你欺辱天後和太子的事,
還當朕不知道?」
他的眼神陰騖無比,好似一把刀剜在她身上。
「若不是你身後有天鶴族,你以為朕會容忍你這麼久?」
鶴珠噤聲,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姬雲臨卻猛然想起,青嬋原本也是青芫族的小公主。
百年前的青芫族,可是勝過天鶴族許多。
有時候,他也會後悔。
當初貪戀青芫族的法器和法術。
非要趁著那次仙魔大戰,將青芫族滅族,來實現他貪得無厭的野心。
他明明知道,阿嬋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怪他的。
或許,她會再也不理他。
可又有什麼關系呢?
他自信,一定能將這個秘密封S在那盞油燈裡。
算著日子,那些魂魄的命數應當已經盡了。
他對青芫族做過什麼,
也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這一回,他惱羞成怒,故意離了阿嬋半月。
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她。
他開始察覺,過去的那些歲月。
阿嬋早已在他心中,佔了頂頂重要的位置。
他已經想清楚了。
他一定要阿嬋回心轉意,如當初那般待他。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如此想著,他御劍的速度便又快了些。
他身後的鶴珠氣喘籲籲,臉色蒼白,險些沒能追上他。
到了天宮門口,諸位天妃來迎他們。
姬雲臨眼神朝她們望去。
卻不見他最期待見到的那個身影。
他的面色陰沉了一度。
「天後呢?」
領頭的玉妃大著膽子道:
「陛下,
天後,天後她消失了......」
姬雲臨眼神一暗。
消失?
走之前,他明明在天宮各處設下了無數探子。
就算她再一次用法術逃走,也絕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無論如何也不信,她會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姬雲臨推開那些天妃,大步走向天後宮。
「阿嬋,朕回來了......」
回答他的,隻有一片寂靜。
天後宮裡寂靜無人。
他險些失了理智。
揪住門口的一個小宮娥,吼道:
「天後呢?」
「天後在哪?」
那小宮娥瑟瑟發抖:
「陛下,您走後不過幾日,天後娘娘便忽然消失了......」
「連帶著她的宮娥仙桃一起。
」
「仙桃?」
姬雲臨忽然想起了什麼,召來仙鶴,便往青芫山衝去。
毫不顧身後,鶴珠和其餘天妃們聲嘶力竭的呼喚。
幾日後,他終於到了青芫山。
可仙鶴四處打轉,卻尋不到山門。
他困惑地瞧著眼前的山。
明明一切,都同幾月前,他來接阿嬋時一模一樣。
為何他做了什麼,都沒能尋到進入的地方。
他心頭火急火燎,運出靈力,朝那山擊去。
山卻紋絲不動。
他使出的靈力,也好似墜入了萬丈水潭,連回聲也沒有。
「阿嬋,阿嬋,你到底在哪裡!」
他無助地朝那山吼著。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
「父帝,不必徒勞了。
」
他一轉身,竟是姬玄站在他身後。
他陰惻惻地轉向姬玄。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姬玄蒼涼一笑。
「是啊。」
「兒臣知道,父帝再也見不到母後了。」
姬雲臨如受當頭一棒。
旋即,他惡狠狠地瞪向姬玄。
「你在說什麼?」
「你母後,她到底在哪裡?」
姬玄冷笑著看向他。
「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幾個舅舅,在墮入輪回、魂飛魄散前,用神識將母後送回了青芫山。」
「將整個青芫族僅剩的靈力,化作一道屏障,阻在青芫山外。」
「從此,青芫山再也沒有山門,再無人能入,與天界徹底隔絕。」
姬玄眼中露出嘲諷之色。
「您,自然也再尋不到母後了。」
姬雲臨神情錯愕。
低聲喃喃著:
「怎麼可能?」
「那盞油燈,沒有人會發現的.......」
「是兒臣發現的。」
姬玄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的雙眼。
「畢竟,除了父帝,隻有兒臣能進出您的書房了。」
姬雲臨惡狠狠地揪著他的衣領: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姬玄自嘲一笑。
「因為,兒臣對不起母後。」
「兒臣明知,她撫養兒臣不易,卻還是那樣傷害她......」
一顆晶瑩的淚水自他眼角落下。
「父帝放心,兒臣自知罪不可赦,現在去雷神那求三十道雷劫,
打為凡人,永世不可再修得仙身。」
姬雲臨絕望地搖著頭。
姬玄受了罰,又有什麼用?
縱使他靈力強大,整個天界幾乎無人能敵。
可卻無法同那幾萬人的靈力化作的屏障抗衡。
他意識到,他再也見不到阿嬋了。
可阿嬋離開天宮時,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
她該有多恨他?
他茫然地望著眼前,幾乎已經與天地融為一體的青芫山。
自此以後,縱使他望穿秋水。
卻再也見不到他最想見的那個人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