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凡我再年輕幾歲,一定會忍不住追求川柏。」
我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王川柏卻和上司碰起酒杯來:
「喬總現在也足夠年輕。就算是追求,也隻有我追您的份兒。」
「隻要您一句話,我立刻去領離婚證。」
桌上充斥著眾人的哄笑聲。
我忽然感到一陣迷茫。
原來妻子的職責,也包括被取笑嗎?
1
這隻是一個玩笑。
我努力說服自己。
酒桌上的玩笑,不能當真。
但我試圖抬眸望向王川柏,尋求他的安撫時。
他卻毫不經意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就像每次叫他做家務時他的充耳不聞一樣。
不過是家務而已,
你在家自己不能做嗎?
哪怕王川柏一次也沒有說出這樣的話。
但他的無言在我看起來卻包含著這樣確鑿的意味。
所以我識趣地不再尋求他的幫助。
並說服自己是在保全「體面」。
此時此刻也一樣。
不過是玩笑而已,還需要我親自解釋嗎?
所以我本應該故作不滿地斥責他一句,再幫他一起吹捧上司。
不論再怎麼被貶低,我仍要面上帶笑。
這才夠「識趣」。
這才能成為大家眼中「體面」的妻子。
我握緊拳頭,深呼吸。
硬著頭皮準備進行這場惡心的角色扮演。
但當我再抬頭時,不經意間撞上王川柏上司的視線。
她眼神中志在必得的輕蔑將我釘在了原地。
喬雅雯晃動著手中的酒杯,語氣中似乎對王川柏的回答很是不滿。
「你喬姐我是這樣的人嗎?」
她抬眼用酒杯指了指我。
「你剛剛的話有點太過了,小殷聽了得多難受。還不快跟你老婆道歉。」
好一個豪爽又大方的大姐大。
如果她視線掃過我時沒有流露出得意就更完美了。
我先是麻木,下一秒恍然大悟。
不,因為她本就是故意的。
其他人頂多算隨口恭維。
王川柏也許是半推半就。
但唯獨最初提到這個話題的喬雅雯,一定是有心為之。
而此時我的丈夫順應著另一個女人的指使。
終於向我低下他高貴的頭顱。
「對不起,小殷,是我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原諒我好不好。」
王川柏握住我的手作出虔誠的樣子。
周圍的眾人也紛紛露出笑意。
大家都在等待我脫口而出輕松的原諒。
但今天我忽然怎麼都不願意將那最簡單的三個字說出口。
我將手邊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向眾人示意: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不用回頭也能猜到,此刻餐桌旁其他人會對我的行為露出怎樣瞠目結舌的表情。
但至少我終於能夠呼吸到外面的空氣。
好清爽,好自由。
「殷情!你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
所以當王川柏帶著怒容追到我身後質問時,我仍然面上帶笑。
「因為我覺得不好笑。」
2
王川柏聞言愣了愣。
可能是我平時善解人意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
他忘記了我也是人。
我的違背像程序出 bug 一樣讓他皺起眉頭,語氣也不耐煩到了極點。
「趕緊跟我回去,就跟大家解釋你是喝多了。有什麼話回家再說,別當著外人面鬧行嗎?」
我盯著王川柏,忽然感覺這個人好陌生。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生氣,僅僅因為我沒有順應他的意圖。
「我在鬧嗎?王川柏,你回味一下你自己剛剛說的話,是我在鬧嗎?
「別人一句話你就可以去領離婚證嗎?」
王川柏更加煩躁地咂起舌來。
「那不就是話趕話趕上了嗎?沒人當真,就你在這發瘋!」
同時拉起我的手腕就要把我往室內帶。
我努力掙脫卻根本掙不開。
這讓我對在陌生之餘對王川柏產生了一絲恐懼。
我隻想趕快離開他,和他保持距離。
就在我走投無路提起手提包想要砸向他時。
身前傳來了一個女聲。
「川柏,還不趕緊放開小殷!」
喬雅雯小跑過來。
她一邊斥責王川柏,一邊用力掰開他抓住我的手。
「喬總,您怎麼過來了?讓您見笑了。」
王川柏立刻松了力氣,小心窺探喬雅雯的臉色。
「還不是擔心小殷生你的氣!以後不許再在小殷面前開這種玩笑了,小殷跟我們不一樣。」
喬雅雯仍保持著剛剛的動作,稍稍握住王川柏的手腕轉身看向我。
「小殷在家裡也不怎麼接觸酒局,自然聽不慣我們這種說話方式。
「而且也怪我,
我就是想表揚下川柏,因為他在公司真的很努力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沒想到讓小殷你吃心了。」
喬雅雯解釋的同時,眉毛微挑,上下打量我。
然後嘴角上揚,露出不戰而勝的笑容。
這些表情自然不在王川柏的視線範圍內。
所以他更加隱晦地用目光斥責我,怪我不識抬舉。
我輕輕揉按被攥紅的手腕,望向眼前幾乎手牽手的兩個人。
仿佛她們才是一個陣營,我隻是外人。
喬雅雯從我身上收回目光,颯爽地對王川柏說:
「放心吧,我會跟大家解釋是小殷身體不舒服。你們直接回去就好。」
王川柏聞言面色緩和了許多,眼眸中閃爍起感動。
「謝謝喬總。但凡小殷能有您一半的通情達理,今天晚上也就不至於鬧得這麼難看了。
」
「哎!怎麼又說這種話,以後再欺負小殷我可就生氣了啊!」
喬雅雯故作生氣地拍了下王川柏。
王川柏卻像小學時故意對喜歡的女生惡作劇的男生一樣。
被兇之後臉上卻傻笑個不停。
我好像在離這個場景很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
眼前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霧。
直到坐上副駕駛,車子啟動將景色甩到後面。
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轉過身來對身旁的王川柏說: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3
我的突然回家讓父母很是驚訝。
王川柏並沒有露面,隻把我放在小區門口。
「行,我也不攔著了。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好自為之。」
這是王川柏走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
但我確實有必要好自為之。
回家當天我便向母親轉述了當天發生的事情。
母親也與我同仇敵愾,數落起王川柏來。
「這離婚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事情嗎?情情你就在家住一段時間,等他誠心悔過了再說!」
而父親則更多是對王川柏的過門不入表示不滿。
「這王川柏是覺得自己升職了了不起了?路過家裡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
不論怎樣,至少我暫時擺脫了那個鳥籠。
不必再為了妻子該有的形象而勉強自己。
這樣闲下來後,我反而有機會回顧之前的生活。
我和王川柏相識已經十二年。
其中戀愛六年,結婚三年。
王川柏在大學時擔任班長和學生會主席。
不論是班內還是院內的事情,他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也被他身上的責任感所吸引。
和他在一起,一定能組成傳統意義上的幸福家庭。
在王川柏向我告白時,我腦內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
大學畢業後我們進入不同的公司。
王川柏憑借自己的手段和能力很快便晉升到主管的位置。
之後他便提議我們登記結婚,由我辭職照顧家庭事務。
「你主內我主外。我可以養你,還有以後我們的孩子。」
王川柏說這句話時正疲倦地趴在我身上。
聲音也被皮膚阻隔,聽起來悶悶的。
我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意思。
「現在我們該結婚了。」
我的工作並非不順利,但被當時的氛圍裹挾著,
我無法拒絕他的提議。
更何況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自然也是需要有人把工作先放一放的。
而那個人也一定會是我。
所以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隻是當時我還太年輕又太理想化。
我以為哪怕我們的家庭分工不同,也依然是平等的。
直到某次吵架後他取消了我們的親情卡。
他從來沒有上交過工資,所以我身無分文。
因為房子是在他的名字下面,我甚至連讓他滾出去的權力都沒有。
我隻能摔門離開後再灰溜溜地回來。
這時我才發現。
啊,原來掌握經濟來源的那個人才掌握著家庭中的話語權。
後來我便不再和王川柏爭吵。
我開始勤勉地做家務,照顧雙方父母,按他的時間來安排我的生活。
我以為我隻要做得更像一個合格的妻子,就能更接近我想要的那份安寧和幸福。
但我的退一步迎來的並不是海闊天空。
而是他的更進一步。
那天酒桌上王川柏的一句「玩笑」讓我徹底清醒。
如果我所渴望的傳統意義上的幸福,從一開始就並不幸福呢?
我坐在餐桌邊,冒著熱氣的飯菜已經被擺在餐桌上。
父親正像豬一樣抱著碗吭哧吭哧進食,同時發表對飯菜的看法。
「這芹菜炒老了,湯的味道也有點淡,是不是沒用砂鍋煲?」
母親匆匆從廚房端出一道新的菜放到餐桌中間偏左的位置。
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解釋著什麼。
但她的話語卻完全沒有進入我的耳朵。
我突然發現,在自己家裡我也基本沒有進過廚房。
隻是坐在餐桌邊等待做好的飯自己出現而已。
所以我怎麼會意識到幸福背後是什麼呢?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
「冷靜下來了吧?我沒時間去接你,自己回來吧。還有幫我準備一下行李,過兩天要出差。」
王川柏的消息跳了出來。
沒有一絲歉意,也沒有一個關懷的字眼。
有的隻是自我中心的發號指令。
這讓一切都變得簡單了起來。
4
「我想離婚。」
吃完飯,和母親一起收拾桌面時,我嘴邊泄出了這句話。
母親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怎麼突然想離婚了?還因為那天的事嗎?
「為這麼大點事,鬧離婚不值當的。」
母親的說法和昨天截然相反。
「小年輕想一出是一出,把婚姻當兒戲嗎?」
父親也在沙發上指點江山起來。
如果是以前,我也許真的會因此退卻。
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小題大做了。
但這次我並沒有和父母繼續爭辯,隻是沉默著陪母親一起處理家務。
父母以為我隻是一時衝動,也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回到臥室後,又掏出手機回復王川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