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停住了步子,低頭朝我看了過來。
「阿袖,你和你爹關系不好吧?你好像從來沒告訴我當年你爹逼你嫁給我時是用了什麼做威脅。」
我睫毛顫了顫,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件事,下意識抬起頭。
他垂眸,眼睛裡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我知道你當時是有心上人的,不是什麼大事,你不用怕。」
「人走錯路,很正常,何況你不過是一個弱女子。」
「你是我的妻,之後,你和他又再無牽連,我不是小氣的男人。」
「滿袖,以後你可以嘗試依靠我。」
我仰起頭,心裡突然湧出一股復雜的情緒。
10
奚宥承待我極好。
他說讓我依靠他,並不是一句空話。
除了早就給我的那些鋪子,他又從侯夫人手裡要了大半管家權給我。
可能奚宥承活著回來讓她很高興,侯夫人也難得放權給我。
一個有實權的世子夫人和一個徒有虛名的世子夫人是不一樣的。
我收到的帖子更多了,再也沒有時間想起奚九。
賢王妃再次邀我參加她的宴會時,竟然也有不少夫人聚在我身邊討好我。
這次宴會上,我見到了繼母。
我被她送到寺廟裡之後,她接連生了兩兒一女,在府中站穩了腳跟。
宴會結束時,她找上了我。
神色淡淡的。
「大姑娘,老爺讓我問你他升遷的事,姑爺何時能辦?」
我也平靜回應,就好像這些年從未恨過她:「世子說,不太好運作。」
「你還真是沒用,早知道你這麼沒用當年就不應該接你回來。」
她嗤笑一聲,
轉身要走。
我卻叫住了她。
「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很好的差事,父親若是做好了,不但可以升官,或許還能成為陛下眼裡的紅人。」
我掩住眼裡濃厚的恨意,面容平和。
「皇上來年有意在甘寧和上京間修一條官路,想撥京中官員過去監工。」
繼母皺眉:「以你父親的官位,修路算什麼好活計?」
「我當然知道修路的活計辛苦,又沒有多少油水,甘寧風沙大,京中官員避之不及。」
「但是這才是父親的機會啊,我剛打聽到,皇上修這條路是為了運鹽鐵的,父親攬下這個活計,將來必然能在鹽鐵上插一腳。」
繼母臉上露出一抹驚訝和一絲貪婪。
我輕笑一聲,垂下了眼。
魚咬餌了。
看著繼母走遠,
我也理了理裙擺從亭子裡走出來。
卻不想一轉頭撞進奚九深邃的目光裡。
11
自從那天分開之後,他好像放下了,再沒出現在我面前。
這還是那天之後我和他第一次見面。
他目光幽沉地盯著我。
「不解釋一下嗎?」
我攥緊衣袖,不知道他聽到多少,會不會壞我的好事,故作平靜。
「就像你聽到的那樣,給我父親謀一個好差事而已。」
他譏諷地勾起唇角:「好差事,可真是祖宗十八代都能受益的好差事呢。」
「玉滿袖,我要聽實話,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就算罪不及外嫁女,可是等到你父親出事,奚宥承能容得下你這樣一個帶有汙點的夫人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攥了攥手指。
「與你無關,若你心裡還念著一點過去的情分,就不要管。」
他沉默許久,突然開口:「我要定親了。」
「李尚書家的小女兒。」
我頓了一下:「恭喜。」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臉上露出一抹自嘲。
「呵,行,也祝你和我哥……恩恩愛愛。」
他甩袖子走了。
我攥緊手心,忍住心中那點酸澀。
告誡自己,玉滿袖,你現在是他的長嫂。
是我先拋下他的,所以他娶妻也是正常的。
這才是我們兩個人正常的人生軌跡。
可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想起了當年發生的事。
12
三歲那年我娘去世,屍骨未寒之時爹就急速娶了他上司的女兒。
繼母對我們這對先夫人留下的姐弟很好。
外祖也怕她會N待我們,隔三岔五就接我們姐弟過去。
可是五歲那年,外祖和小舅舅去江南進貨之時卻遇見了水匪,滿船之人無一幸免。
之後父親突然有了大量銀錢,開始到處送禮拉攏官員。
後來又過了兩年,弟弟淘氣去了父親的書房玩。
回來之後就生了急病。
他的病來得很快,來得很急。
我匆匆跑到他床前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明明上午還活蹦亂跳的小孩子,此刻隻有一雙眼睛在不停地掉淚。
他把小手放在我的手裡,張嘴想要喚一聲「阿姐」,然而隻有大口的鮮血噴了出來。
染紅了錦被,也染紅了我的衣裳。
我就那麼看著他在我面前咽了氣。
然而眼淚還沒落下,迎來的就是父親狠狠的一巴掌。
他指著我的鼻子。
「就是你這個刑克六親的災星,先是克S了你娘,然後又克S了你外祖一家,現在連你弟弟也被你克S了!」
「你怎麼不去S!」
之後,繼母出面把我送上了去寺裡的馬車。
那寺廟遠離上京,建在高山上,杳無人煙。
寺裡的姑子與和尚似乎是得了吩咐,平日裡對我非打即罵。
我一直以為我該受這樣的苦。
因為我克S了自己的娘、克S了對我那樣好的外祖和小舅舅、最後連娘拼命生下的弟弟都被我克S。
我不是掃把星誰是掃把星?
我一年又一年跪在佛前誦經祈福。
求他們來世平安。
求我能用一生贖罪。
後來遇見了奚九,我也想過。
等我償還了這些罪孽之後,能不能和他長相廝守。
我不求錦衣玉食,隻求平安無虞。
我繡了一條腰帶,打算送給奚九。
可就在十七歲生辰的前一天,我娘的陪嫁陸嬤嬤突然找到了山上。
她抱著我就開始大哭。
她痛罵無常的命運,痛罵我繼母,痛罵我爹……
她說,我娘和外祖都S在爹手裡。
她說,我爹在娘生產之前給娘下了大量的紅花,為了娶繼母進門,她說,爹知道外祖的行船路線,和水匪內外勾結,S了外祖一家搶走了錢財。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眼睛,突然一下讀懂了弟弟最後那句沒說出的話。
原來不是阿姐啊。
不是阿姐。
是「爹S」。
他臨S前,用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裡寫下的那個字——
原來是「S」。
那一刻我渾身不寒而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我即將獲得幸福的時候告訴我真相。
那一刻,我隻覺得命運好殘忍啊。
她說,她當年知道無法和我爹對抗,又不想讓我們活在痛苦中,才遠遠逃走。
可是前幾天回京,卻聽說我爹要把我賣給侯府的消息。
她想讓我回到上京,用侯府的勢力找出證據。
然後揭穿父親的真面目,為我娘、為我外祖、為弟弟、為所有無辜枉S的人討一個公道。
我有得選嗎?
我沒得選。
如果讓我嫁進侯府是他的目的,
那他知道奚九之後,隻會S了他。
我能做什麼呢?
我如何跟他抗衡?
我拿什麼對付一個有權有勢的京官?
我隻能選擇讓奚九S心。
那一天我坐在轎子裡沉默許久,然後對他說。
「奚九,我爹說我是要嫁入高門的。」
「腳夫價賤,我們算了。」
一句算了便就是一輩子吧。
13
晚飯時,侯夫人果然提起奚九娶妻一事。
她將訂婚宴交給我籌辦。
我握著筷子剛想答應,突然幹嘔一聲。
侯夫人頓了下:「瞧我,這些天光顧著宥承的事,竟然忘記你懷孕了。」
「算了,還是我來操辦吧。」
奚宥承也頓住了:「阿袖,你懷孕了?」
桌子對面一直沒說話的奚九也猛然抬頭。
我根本沒聽見他的問話,心裡全被驚慌填滿。
這個月的月信好像還沒來。
不會真的懷孕了?
原本打算年後假摔一場,假裝流產。
可現在……
我攥著筷子,食不知味。
第二天,我偷偷溜出侯府戴著帷帽找了一個醫館。
老大夫一連串恭喜的話讓我的心落到了底端。
這個孩子……不可能是奚宥承的。
所以,它不能存在。
我咬了咬唇,要了一副墮胎藥。
剛出醫館不遠,我被人一把拽進了小巷子。
奚九掐著我的肩膀,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你好狠的心。」
我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不然呢?
他用什麼身份存在?我不能再騙奚宥承了。」
他攥著拳,一拳打向了身後的牆。
鮮血淋漓。
「又是為了他?是不是他S了就好了!你告訴我,是不是他S了就好了?」
我搖了搖頭。
「你冷靜點,他是你親哥,我已經很對不起他了,不想再對不起他。」
奚九臉上露出一抹嘲諷。
「親哥?他算我什麼親哥?」
我平靜地看向他:「就算不提這個,你也要娶妻了,你能不娶李尚書的女兒嗎?」
他沉默了。
他松開了手。
14
我提著藥回了侯府。
奚宥承去官衙了。
院子裡有單獨的小廚房,我把下人全都支走,把藥罐子添了水,用大火燒開。
水汽緩緩飄起。
我坐在小幾上輕輕撫了撫肚子。
那一年和奚九在一起的時候,也曾想過以後成親要生個兒子還是生個女兒。
我以為我們的孩子,會在一片盼望中出生。
會穿上我親手縫的小衣裳。
會仰頭乖乖地叫一聲「阿娘」。
可現在……
卻是我親手要將他送走。
我擦了擦眼淚,伸手拿起藥包。
突然一聲高喝打斷了我。
「阿袖。」
奚宥承站在門口,滿臉疑竇。
「你病了嗎?」
我僵在原地。
眼看他要走過來,我急忙遮住了藥包。
「沒有,是保胎藥。」
他的目光落在包藥的黃紙上半晌:「娘有急事找你,
你快過去吧,藥我幫你熬。」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