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我拒絕,他點點頭走開了。


 


我把藥藏進箱子裡鎖了起來。


是了,不能這麼急。


 


今天不是什麼好時機。


 


奚九若是沒走丟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紀,侯府和尚書府已經過了大禮。


 


除了侯府公中出的六十六抬聘禮之外,還有奚九自己添的三十三抬,湊成了九九之數。


 


李尚書的小女兒很活潑,但不失禮數,看起來格外討人喜歡。


 


她和奚九很般配。


 


奚九很喜歡她,他急著成親,硬是把婚期定在了下個月。


 


我備下幾件貴重首飾打算給她當禮物。


 


上京越來越冷,院子裡結冰了。


 


我等的時機到了。


 


我拿出藥包放在爐子上煎了。


 


黑色的湯藥帶著濃烈的苦澀感,我閉上眼一飲而盡。


 


把藥渣處理幹淨之後。


 


我帶著丫鬟在院子裡闲逛,準備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滑倒。


 


我故意踩空一節臺階,從樓梯上滑了下來。


 


那一剎那——


 


什麼都沒發生。


 


墮胎藥沒有用。


 


我懷疑是老大夫年紀太大,錯把墮胎藥聽成了坐胎藥。


 


看樣子隻能之後找別的醫館再去開一包了。


 


15


 


很快到了奚九成親的日子。


 


火紅的燈籠掛滿了侯府的每個地方,可見侯府對這門親事的重視。


 


京中凡是有名有姓的高門大戶,都有到場。


 


我唇邊帶著一抹假笑,跟來往的夫人們寒暄。


 


心裡卻有點唏噓。


 


當年我嫁進來的時候,奚宥承病重,一切都從簡,可沒見到這樣的場面。


 


說著,門外傳來紛揚的馬蹄聲。


 


身旁的夫人們目光不約而同地朝著門外看去:「是新人要進門了。」


 


「新婦上門嘍。」


 


門口的小廝把鞭炮點燃,「噼裡啪啦」喜慶的爆竹聲響徹整個侯府大院。


 


我也好奇地朝著門外看去。


 


奚九今日格外俊逸,一襲紅色喜服襯得他面帶桃花,就連平常那雙向來陰鬱的眼睛都帶了明晃晃的喜氣。


 


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


 


然而大家張望半天竟然沒看見花轎的影子。


 


「新婦呢?」


 


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心裡咯噔一聲。


 


下一刻他微微勾起唇角,然後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沒有什麼新娘,太子今日聯合大臣造反弑君,臣身為指揮使奉命清剿叛黨。」


 


「來啊,

都給我抓起來!一個不留!」


 


隨著他話音落下,大量官兵湧入了侯府。


 


侯府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直到被單獨關起來,我才稍稍緩過神來。


 


首先太子造反的可能性不大,皇帝已經年邁,皇位早晚是他的。


 


所以,是奚九或者奚九背後的人反了。


 


他膽子太大了。


 


我更想不通的是他為何要拿侯府開刀。


 


一連三天,我都被關在侯府一個單獨的房間裡。


 


來送飯的人也不跟我說話,我也不知道外面變成什麼樣子了。


 


也不知道奚宥承還好不好。


 


第七天的時候,奚九終於來了。


 


他一身黑衣,身上帶著些未洗盡的血腥氣,臉上全是倦意。


 


「阿袖。」


 


「你把奚宥承怎麼了?


 


「你就隻關心他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放心吧,他還沒S。」


 


我松了一口氣。


 


「你造反是不要命了嗎?侯爺侯夫人是你親爹親娘,你連他們也關,史官會罵S你的。」


 


「還有李姑娘,人家盼著好好的婚宴,你就這麼給毀了。」


 


他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娶她,李尚書是三皇子的人,我們事先就約好了。」


 


「那些聘禮都是打著聘禮的名目從京郊運進來的兵器。」


 


「還有,濟寧侯和侯夫人不是我爹娘。」


 


「我娘叫柳安月。」


 


16


 


奚九的娘是濟寧侯的外室。


 


濟寧侯當年雖然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但卻不甘心隻有侯夫人一個女人。


 


他在外面養了奚九的娘親。


 


當時奚九的娘不知道他有家室,隻當是尋常夫妻,甚至還生了一個孩子。


 


直到那天侯夫人上門,一切敗露。


 


令人羨慕的高門夫婦還是令人羨慕的高門夫婦,承擔後果的隻有那個可憐的外室。


 


她被侯夫人打了板子,又在大雪天被扔到郊外,哪怕奚九到處求人醫治她,最後還是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我當年被去往燕地的鏢師撿走,直到五年前那個鏢師病S,我才回了上京。」


 


「其實我本來想直接S了他們的。」


 


「可我混不進侯府,隻聽聞,侯夫人素愛禮佛,每個月都會來佛寺燒香。」


 


「下九流是知道消息最多的,我做了腳夫,就是為了打探消息和熟悉路線。」


 


可是後來有個小姑娘趴在牆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哥哥,你一定是個好人。」


 


「哥哥,你一定是全天下最正直的人。」


 


「哥哥,將來你帶我下山好不好?」


 


於是他覺得一命換兩命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劃算。


 


他想要報仇,還想和他的小姑娘長長久久生活在一起。


 


他打探好了參軍的門路,隻等攢夠錢在上京買個房子把小姑娘接下山。


 


可是後來……


 


她不要他了。


 


17


 


奚九把頭靠在我肩上,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阿袖,不要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


 


隨著新皇登基,一批官員被徹底清算。


 


其中就包括上個月剛接手監督甘寧到上京官道的我爹。


 


罪名是倒賣私鹽,

偷偷提煉鐵礦燒煉兵器。


 


這是誅九族的S罪。


 


我爹這個人,本事不大,但野心是一頂一的大,又生性狠毒。


 


聽到我說甘寧有鹽和鐵礦,現在上京官道不通監管不便的時候,他第一時間便想走私私鹽。


 


可是私鹽這種東西自己賣不但有各種各樣的限制,還賣不了高價,他想來想去和我派去的探子混到一塊了。


 


我的探子給他提供了遠在邊地趙王的搭線方式。


 


和趙王洽談一番後,他決定不光是賣私鹽了。


 


賣私鹽能得多少榮華富貴?修路要修多久才能得皇上賞識?


 


不如私鑄兵器和趙王合謀幹一票大的。


 


他不知皇上早就盯著趙王多年了,他們一動手就會被皇帝下獄。


 


但皇帝沒來得及抓他們就S了。


 


之後三皇子登基,

開始嚴查鹽鐵。


 


然後……我爹又成功地撞在了刀口上。


 


怎麼能不算是殊途同歸呢?


 


我提了些酒菜去牢裡看望他。


 


他大概平生第一次這麼狼狽,一身囚衣沾滿了黑漆漆的泥巴和凝固的血漬。


 


他抓緊欄杆:「阿袖,救救爹吧。」


 


繼母摟著兩個弟弟也滿臉希冀。


 


「滿袖啊,救救阿衡和阿洵吧,他們可是你的親弟弟啊。」


 


我將飯菜和酒放到他們面前,神色平靜。


 


「您記錯了,我親弟弟早S了。」


 


「父親您忘了嗎?他聽見了你謀害外祖的事,是您親手S了他啊。」


 


他突然渾身發抖,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我。


 


「你知道了。」


 


「你是故意的!


 


「你這個孽女,賤人,早知道我就該讓你S在寺裡!」


 


我沒理他,站起身一腳將飯菜踢翻。


 


「不好意思,父親,我命大,現在該S的是你們一家了。」


 


「希望過幾日千刀萬剐的時候,您別嚇得尿了褲子才好。」


 


說完我轉身朝牢門外走去。


 


奚九在門口等我,我想讓他帶我去看看關在另一個牢房的奚宥承。


 


牢房過道漆黑狹窄,隻有點點燭光。


 


奚九用外袍把我護在懷裡,一路走到最裡面的牢房。


 


奚宥承正靠在牆壁上假寐,多日不見,他清瘦了不少,一張臉更是白到透明。


 


「夫君。」


 


聽見聲音他緩緩睜開眼睛,用手掩唇咳了幾聲。


 


「阿袖,你怎麼來了?」


 


我關切地把手帕遞給他。


 


「我擔心你的身體,來看看你。」


 


奚九皺眉,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讓人給你送藥了嗎?這副半S不活的樣子給誰看呢。」


 


奚宥承咳了聲,依然溫和有禮:「抱歉。」


 


他又看向我:「阿袖,我沒事,不用擔心。」


 


「你還好嗎?」


 


奚九冷哼一聲:「她當然好,好得很。」


 


奚宥承打量我一番,點了點頭,又跟奚九說了聲:「抱歉。」


 


「爹、娘做的事我不知道。」


 


「是我們家對不起你。」


 


奚九別扭地別開臉。


 


「不用了,跟你沒關系,過幾天我找人換你出去。」


 


奚宥承咳了一聲:「算了,不麻煩了,我這副身子活不了多久了。」


 


「我有件事想求你。」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奚九:「你替我照顧好阿袖,

好嗎?」


 


我愣了一下抓住奚宥承的衣袖:「什麼意思?」


 


「什麼叫你活不了多久了?」


 


奚宥承笑了一下:「你忘了嗎?你嫁進來的時候太醫就說我時日無多了。」


 


「那場落水,太醫說我在水裡泡了太久,寒氣入了肺腑,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他是你愛的人,這一年我過得很開心,我希望之後你也能過得開心。」


 


「那碗墮胎藥是我換的,原本我是想能多一個讓他善待你的籌碼,現在看來似乎不需要了。」


 


他笑了,有暗紅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了出來。


 


從S牢出來,我和奚九的神情都很沉重。


 


外面下了雪,綿綿密密的雪花鋪滿上京街頭。


 


他把傘撐在我的肩頭。


 


「其實我想過放你們走的,我怕你恨我。


 


「可他說你愛的人是我,真的嗎?」


 


我沉默了許久,應了聲。


 


「是。」


 


他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拉住我的手。


 


「阿袖,那我們還能……」


 


鵝毛般的大雪朝我撲來,又被他盡數擋住。


 


漫天皆白的雪裡,他一襲黑衣,唇角微抿,深邃的眼底隻映著我的影子,想要等一個答案。


 


我抬起手拭去了他睫毛上的雪花。


 


18


 


五個月後,我的孩子降生在江陵的一處庭院裡。


 


我在這邊開了一家脂粉鋪子,兩間首飾鋪子。


 


奚九留在上京了。


 


我想給彼此一些時間,兩個人都冷靜冷靜。


 


奚宥承喝了藥,跑到搖籃前逗小孩玩。


 


突然門外響起「扣扣扣」的叩門聲。


 


繁花滿樹,他站在朱門旁,手裡拎了隻燒鵝。


 


「這位小娘子,我這裡有好吃的燒鵝要不要嘗一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