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家裡送進後宮,最痛苦的是每天早上請安。
一想到要和那麼多鶯鶯燕燕相處,我就焦慮到失眠。
皇上看到我日益加深的黑眼圈,誤會我是想他想得睡不著,憐惜地保證:
「朕明天還來看你。」
我揪著衣角不敢出聲,和他相處我更害怕。
但他又誤會了,摸了摸我的頭發:
「不止明天。」
「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朕都來看你。」
1
我自幼格外膽小怯弱。
挑選夫婿時,我最關注的不是他俊不俊美,家境如何,而是家裡人少不少,夠不夠清淨。
我最害怕跟人打交道。
身為侯府唯一的嫡女,貼身伺候的丫鬟我都隻留了兩個,
其他統統留在屋外。
家裡庶子庶女多,去見祖母時,一堆的姨娘姐妹,總是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我不知所措。
每次從老太太屋子裡回去,我都得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平復好一會兒。
更不用說閨秀們的各類詩社棋社賞花宴,那更是我的噩夢,自從參加過一次之後,我就借口跟母親學習管家,再沒去過。
所以當母親跟我說,我爹看中的人,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姐妹,他全家就剩他一個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還想著這人真可憐,等我嫁過去,一定要給他一個家,讓他感受到溫暖。
我以為對方是個寒門書生,家裡隻剩他一個,孤苦伶仃,悽風苦雨。
哪知……
這人竟是九五至尊!
他確實無父無母無兄弟,
隻是手足都是被他S的,更別說後宮還有三千佳麗。
得知真相的我眼前一黑,很想找爹娘質問一番。
但我紅著眼眶,在我爹書房門口打著轉兒磨蹭了三炷香的時間。
最終還是沒有邁進去。
2
進宮當天晚上,皇上就來了我宮裡。
我被嬤嬤們洗刷幹淨,穿著一件薄得聊勝於無的紗衣瑟瑟發抖。
皇上進來時,渾身的低氣壓,我還沒看清他長什麼樣,就先被他嚇壞了。
隻見他背著手進來,冷哼一聲:
「平安侯辦砸了差事,以為送個女兒進來事情就能過去了?他把朕當什麼人了!」
我保持著行禮的動作,一聲都不敢吭,安靜如雞。
半晌沒聽到動靜的皇上,可能更不爽了,惱羞成怒地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我感覺他是想羞辱我一番,哪知看到了我的臉,他硬是忘了自己本來想說什麼。
人人都知,平安侯府有兩個庶女,一個豔若桃花,一個清冷如梅,是名動京城的雙姝。
可是從來沒有人說,府裡還有一個嫡女,更是傾國傾城,貌比西施。
那顧盼生輝間,一個波光潋滟的眼神就能叫人軟了心腸。
皇上不自覺松開手,改為輕輕摸上我的臉:
「可見京城傳言不可信。」
我聽出了他言下之意。
像我這樣的長相,滿京城卻無人知曉。
世人提起我時,除了想到我那些美麗的姐姐妹妹,就隻說我德行出眾。
大約在外人猜測中,我該是容貌十分平常的。
我偷偷在心裡翻個白眼。
什麼氣我爹辦砸差事,
說得那麼義正詞嚴,原來隻是嫌他沒送最漂亮的女兒進宮。
其實坊間那些傳言,都是因為我膽小罷了。
因為膽小,我極少出門,哪怕實在不得不出門,也要戴面紗。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他們隻知道我不愛出門,就說我嫻靜端莊,頗有德行。
3
我猜皇上十分喜歡美人。
而我的臉恰好讓他很滿意。
他不但沒再生氣,第二天一早,就把我的位份從答應升到了美人,賜封號瑤。
瑤,美而珍貴者也。
是個寓意十分美好的字。
而且,它與我的小名讀音接近。
但聽丫鬟說了一件事後,晉升的喜悅瞬間不翼而飛。
本朝後宮宮規,低位妃嫔沒有資格每天去向皇後請安,美人以上才有資格。
也就是說,我原本不用每天跑一趟坤寧宮,而現在,我恰好卡在了要請安的線上。
我痛苦地扶了扶額,強撐著起床。
大早上被迫起來已經夠痛苦了,走進坤寧宮,看到那滿屋子的人,我更是恨不得直接暈過去。
在祖母屋子裡被那些姨娘和姐妹們針鋒相對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我咬了咬唇,小心地在最末的位置上坐下。
4
「呦,瑤美人可是讓我們好等啊。」
我剛走進門,就有妃嫔向我發難。
宮女在耳邊小聲告訴我,這位就是趙婕妤,在後宮向來得寵。
我從答應一躍成為美人,不知惹了多少人不快。
有人刁難再正常不過。
我沒說什麼,坐了下來。
我沒遲到,
皇後娘娘也還沒出來,是她們來得太早。
我生性怯弱不善於吵架,但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有時候不是說得多,才算勝利。
沒過多久,皇後出來了。
她掌管六宮,晉位的旨意也給她送了一份,她今日早就被吵醒了。
為了顯得沉穩,才遲遲沒有出去。
皇後娘娘性格仁善,大家仿佛並不怕她。
她一出來,針對我的人更多。
風刀霜劍向我襲來。
我無助,可憐,又害怕。
硬著頭皮在那坐著。
等皇後開口讓我們回去時,我如釋重負,狠狠吸了口氣。
5
毫無意外,從坤寧宮一回去,我就應激了。
我不想見人,把所有人都關在了寢殿外。
獨自抱臂坐在床上發呆。
連宮人說御膳房送了午膳過來,我都沒吃,讓他們分了。
一眾宮人急得團團轉,覺得我肯定是在坤寧宮受了天大的委屈,想去請皇上做主又不敢。
還是我帶進宮的問春和聽秋沉穩,說讓主子自己靜一靜就好,不必慌亂。
不知過了多久,寢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這下我真的生氣了。
出門在外,我自己膽小,隻能處處忍讓別人,這是我的問題。
可待在自己宮裡,不被人打擾,這是我的底線。
問春聽秋跟了我這麼多年,明明很清楚我的習慣。
這種時候,我是決不允許有人進來的。
我的情緒有點崩潰,情不自禁地喊道:
「不是讓你們不要進來嗎?」
聲音裡帶著無法控制的哭腔。
分明是我在朝別人發火,
可是喊完,我更想哭了,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我隻是喜歡一個人待著,怎麼就這麼難呢?
還沒來得及擦眼淚,一隻手指修長的手比我更快,覆上了我的臉。
他緊接著把我整個人攬進懷中,心疼道:
「她們給你委屈受了,是不是?」
我整個人一僵,是皇上!
「皇上,您怎麼來了?」
我抽噎地問。
他沒再提那些妃子,親親我的額角,柔聲調笑:
「來看看朕的愛妃,昨夜有沒有被累壞。」
6
寢殿內一片溫馨,寢殿之外,問春也正在招待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來福。
來福笑眯眯地接過茶。
他從聖上年幼時,就陪在他身邊。
後宮這麼多妃子,這還是聖上第一次,
一下朝就關心地詢問。
哪知那些嫔妃也是不開眼,不過一位美人,就在請安時如此為難。
聽說瑤美人請安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寢殿不出來時,陛下原本當即就要過來,不巧朝中忽然有要事,和大臣們商議到現在。
來福想到聖上過來時那急匆匆的步伐,心裡就把瑤美人的重要性往上提了提。
聽到裡面主子們喊傳膳,忙不迭地吩咐了一個徒弟快去。
7
我本來毫無用膳的心情,但是皇上總是說些讓我臉紅的話,為了轉移注意力,我隻好埋頭幹飯。
盡管如此,我還是能感覺到,那道熾熱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
我終於受不了了,鼓起勇氣,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這個好吃,皇上多用些。」
他忽然綻開一抹笑,如春日朝陽,
燦然生輝。
這下看呆的人輪到我了。
我常年足不出戶,委實沒見過什麼男人。
細數起來,也隻有我爹,家裡的嫡兄庶兄和堂表兄弟們。
皇上不愧是天子,比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好看。
「幺幺怎麼臉紅了,嗯?」
幺幺是我的小名,在家時,隻有母親會在私下這麼喚我。
親昵的稱呼讓我想起昨夜,男人一邊喊我幺幺,一邊噴灑在我耳邊的灼熱呼吸。
我的臉簡直燙得快燒起來了。
他眸色漸深,一把將我抱起,放在腿上。
大白天的,如此親密,我十分不自在。
他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隻是夾了一塊魚肉,小心剔去魚刺後,喂進我嘴裡。
「幺幺有些瘦,也該多吃點。」
男人斯條慢理地投喂我,
「下回再怎麼生氣,也不能把自己關起來,不吃飯了,好不好?」
我訥訥應著。
他好像有點誤會,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幹脆什麼都沒說。
隻是,我突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8
皇上為了安撫我,不但陪我用了午膳,還賞賜了一堆金銀珠寶、錦緞首飾、玉器擺件。
連著五日,他日日都召我侍寢。
盛寵是把雙刃劍,讓人嫉妒,卻也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前幾天那些妃嫔還對我酸言酸語,陰陽怪氣,看皇上似乎是真的寵我,她們反而收斂了。
更別提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們,見風使舵,內務府、御膳房,都上趕著送孝敬。
我在宮裡過得比在侯府時還要快活。
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
哪怕天天面對那麼多妃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是,皇上突然不進後宮了。
9
後宮不得幹政,但南方水災的消息,還是在宮裡傳開。
南方水患嚴重,聖上殚精竭慮,整整半個月沒進後宮。
這本也沒什麼,畢竟他誰的宮裡都沒去,非常公平。
可少了他的撐腰,我的日子突然艱難起來。
美人是能去請安的妃嫔中,最低的一等。
也就是說,去坤寧宮請安的人裡,每個人都比我位份高,誰都能來踩我一腳。
而我隻能受著。
頂一句嘴,她們都能給我扣上一個「不敬上位」的罪名。
每天去請安,我都覺得自己像一個餃子,在一個個醋壇子裡翻滾一圈。
挨個反復浸泡。
幾天下來,我都快被泡成一隻小醋寶。
這導致我愈發怕出門與人打交道。
每天剛從坤寧宮走出去,我已經開始苦惱明天的請安。
憂慮令我失眠,才幾天時間,我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皮膚本來就白,襯得黑眼圈愈發明顯。
整個人看上去都憔悴了幾分。
不止如此,連御膳房送來的菜色也越來越差,還故意拖延,往往擺上桌時,已經是冰冷的。
問春忍了幾天,實在忍無可忍:
「小姐,您哪兒受過這種苦呀?他們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連現在該叫「主子」都忘記了。
聽秋也氣得紅了眼:
「他們就是欺負您進宮時間短,沒有根基,就用這種下作法子搓磨您!」
我當然清楚,
御膳房如此迫不及待地差別待遇,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可我不知道這人是誰,也無力反擊。
聽秋看出我的苦惱,給我出主意:
「要不您去御前看看皇上?皇上國事操勞,正需要補湯補補身子。」
我一聽就心領神會。
去御前送碗湯,刷一刷存在感,皇上就能想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