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奇怪,我原本明明已經不太怕他,可對他有了這些感情後,卻又不敢,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了。


難怪進宮前,娘親特意叮囑我,女子最忌諱動心。


 


而宮妃又尤甚。


 


原來動心,會讓人膽怯啊。


 


所幸,膽怯是我很熟悉的情緒。


 


我想,我會有勇氣,去克服它。


 


17


 


趙婕妤成了趙美人後,我的生活很平靜地過了一陣子,沒什麼人再來惹我。


 


南方水患治理結束後,沒多久,就到了除夕。


 


所有宮妃們難得想法一致,大家都格外期盼這個日子。


 


這一天,聖上會例行封賞。


 


每年這個時候,總會有幾個妃子在這一天得到晉位的聖旨。


 


聖上平時不太晉人位份,我是那個例外。


 


所以當時才那麼招人嫉恨。


 


果然,除夕宴上,有三五位嫔妃都被升了位份,我也從婕妤,一舉升到了正三品的修容。


 


如此快的晉升速度,讓不少人都暗暗咬碎銀牙。


 


除夕這夜,皇上按祖制要去皇後的坤寧宮。


 


我知道今夜皇上不會來了,但獨自坐在寢殿裡,還是升起了些許寂寥。


 


寂寥?


 


我為自己的念頭感到吃驚。


 


我一直最討厭與人相處,一個人待著才覺得舒服,我竟會覺得寂寥?


 


還不等我想明白,來福忽然來了絳雪軒。


 


「瑤修容,皇上請您去養心殿。」


 


我意外,卻來不及多問什麼,匆匆換了衣服,去養心殿。


 


一進養心殿,我就落入了男人滾燙的懷抱。


 


「幺幺。」他低沉的嗓音中似乎壓抑著什麼,「今日是除夕,

想不想家?」


 


我一愣。


 


家,其實並不想,隻是這麼一提,忽然有些想念娘親和兄長。


 


皇上沒等我回答,就獻寶似的遞給我一卷聖旨:


 


「送你的新年禮。」


 


我好奇地打開聖旨,竟然是封我哥哥為平安侯世子,加封我娘為一品诰命。


 


「皇上。」我動容地喊他。


 


「明兒朕就把旨意頒下去,過幾日就讓你娘和哥哥進宮來謝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知道傻傻地抱住他,一個勁兒掉眼淚。


 


我想起爹偏愛庶姐庶妹,他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要送女兒進宮時,選擇了怕見人的我,而不是更討人喜歡的其他姐妹。


 


想起那天我站在父親書房門口,幾番猶豫想對他說,我不願進宮。


 


但想到在府裡獨木難支的母親,

不成器的哥哥。


 


那個下午我一遍遍地來回踱步,用三炷香的時間,放棄嫁闲散人家躲清淨的想法,進了後宮。


 


如今的這一道聖旨,讓我知道,當時我的選擇,沒有錯。


 


從此我的娘親到哪裡都會被人尊敬。


 


再也沒有人可以越過我娘。


 


「朕想討你歡心,怎麼反倒把你惹哭了?」


 


皇上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


 


「是不是真的很想回家?朕現在就陪你回去可好?或者,我們偷偷溜出宮去玩?」


 


「臣妾是高興。」我哽咽著說,「皇上不用陪我,臣妾打小就不愛出門玩兒,就喜歡窩在房裡不出去。」


 


今日他還要按祖制去坤寧宮。


 


他對我這麼好,我又怎麼能讓他為難。


 


「看來幺幺天生就該進宮陪朕。」


 


他眸色深沉幽遠,

久久地擁住我。


 


進了宮的人,往後餘生都隻能待在宮裡。


 


我用力地點頭。


 


18


 


除夕夜後,皇上又開始每天翻我的牌子。


 


都不是盛寵,而是獨寵。


 


這段時間後宮很平靜,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自從過了年,我家就喜事不斷。


 


先是娘親得了诰命,春闱時舅舅家的表哥還成了新科狀元。


 


聖上點完狀元的當天晚上,我被太醫診出喜脈。


 


聽到消息的皇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抱住我:


 


「幺幺,朕有孩子了。」


 


「朕要當父皇了。」


 


他又驚又喜,抱著我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去看我的肚子。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當場就升我為貴妃,

連帶著太醫和整個絳雪軒的宮人都賞賜了一遍。


 


我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情感。


 


愛護,珍重,疼惜。


 


那一刻,我們依偎在一起,恍惚覺得我們像一對普通的夫妻。


 


19


 


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後,我愈發不敢出門。


 


皇上免了我的請安,我便整日待在自己的寢殿裡。


 


就在我小心躲在宮裡養胎時,後宮卻開始傳出一些謠言。


 


說我在閨中時,曾與新科狀元的表哥私相授受。


 


聽到這個消息的問春白了臉,飛快跑回來告訴我。


 


表哥盧恆之出自範陽盧氏,進京趕考,借住在我家。


 


去年入宮前,他曾對我表示好感。


 


隻是我拒絕了,娘親也不同意。


 


盧氏也是世家大族,人情世故復雜,

嫁過去當宗婦,要八面玲瓏,我這樣怯弱的性子應付不來。


 


娘還說她的嫂子是個厲害的,天高路遠,怕我被欺負。


 


這件事便就此作罷。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些內情知道的人寥寥無幾,不可能被傳出去。


 


傳播流言的主使者應該隻是知道表哥曾借住我家,在這時候拿來做文章。


 


問春神色焦急:


 


「主子,您和表少爺清清白白,他們傳出這種謠言,要是皇上誤會了可怎麼是好?」


 


我也擔心皇上誤會。


 


他貴為天子,坐擁天下,如何能忍受這樣的傳聞?


 


晚上他來看我時,我就等著他說起這件事。


 


可好些天過去了,他始終一字未提。


 


我沒等到皇上的質問,反倒等來了皇後娘娘被奪掌管六宮之權的消息。


 


我實在太好奇了,忍不住問了皇上。


 


「朕還想看看,你能憋到什麼時候?」他看上去有點鬱悶,「被欺負了,就不知道跟朕告狀嗎?」


 


我不由睜大了眼。


 


「要是朕不處理,你還想讓謠言傳到什麼時候去?」


 


皇上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事兒是皇後娘娘做的?」


 


皇上應了一聲,還告訴我,原來之前御膳房曾故意克扣絳雪軒的膳食,也是皇後授意。


 


被貶的趙美人,就是皇後一派。


 


那天我要去給皇上送參湯,御膳房一早兒就把消息告訴了皇後,當時還是婕妤的趙美人就聽皇後吩咐,等在御花園,那條我必經的路上。


 


她就是專程趕去罰我,讓我到不了御前。


 


甚至可以推測,

她是特特挑了那段跪起來格外疼的鵝卵石小路。


 


「朕當時就警告過她了,沒想到她還敢再犯。」


 


我明白,皇後畢竟是皇後,皇上原本是想給她體面,揭過那件事的。


 


「那……皇上聽了那些謠言,就不曾懷疑臣妾嗎?」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小傻瓜,朕當然相信你。」


 


他隻是沒說,她家裡那點事,早在對她動心之初,就全摸清了。


 


他要是真計較這些,任那盧恆之才學再高,又如何能成新科狀元。


 


20


 


皇後鳳印被奪,六宮掌管之權被分給了德妃和賢妃。


 


皇上原本想讓我管理後宮,隻是想到我的性子,加上要養胎,隻好暫且作罷。


 


他終於發覺我閨閣時得到的一些評價,

倒也不是全然不對。


 


我的性子實在是靜,拋開原因不說,確實稱得上德行極好,沉穩端莊。


 


別的妃子進了後宮,一旦有了恃寵而驕的機會,總想再出宮看看。


 


行宮,秋狝,上街微服私訪,哪一件都是別人爭破頭想要的寵愛。


 


我恃寵而驕,隻想不出門,不用應付人情往來。


 


皇上生怕我把他的孩子憋壞了,硬要帶我出門兜風。


 


他說城外有一處他的小莊子,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基地,要帶我去玩。


 


我不願他掃興,同意了,隻是出門前臉覆面紗,頭戴幂籬。


 


皇上看到我的造型,半晌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評價道:


 


「幺幺這麼穿,像下凡的瑤池仙女。」


 


難為他了,臉都沒露,還能誇得出來。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腹誹,

低笑一聲:


 


「這樣也好,朕其實也不想讓你被旁的人瞧見。」


 


他生來尊貴,對自己在意的人,佔有欲自然強。


 


21


 


別莊不算遠,卻依山傍水。


 


一下馬車,我就感受到了格外純淨新鮮空氣,頓時心胸開闊。


 


「幺幺,這裡沒有人,不妨摘下幂籬?」


 


皇上剛準備取下幂籬讓我透透氣,就有一群人談笑風生朝這邊走來。


 


他的動作頓時停下。


 


知道我怕見人,還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


 


「微臣參見皇上。」


 


「平身。盧愛卿,你們怎麼在此處?」


 


原來這群人正是新科狀元盧恆之和幾個翰林院編修。


 


「臣等今日休沐,來此踏青。」


 


這莊子長久無人居住,沒人知道這裡是皇上私下的產業,

正巧在此碰上。


 


皇上帶著妃子出來遊玩,寒暄兩句後,盧恆之原本很有眼色地要走,正要轉身,卻認出了我身邊的問春聽秋。


 


他腳步一頓,眸中閃過一抹掙扎與痛色,竭盡全力才沒有抬頭去看那層層飄逸白紗下的女子。


 


是了,這世間除了小兔子一般膽小的她,還有誰會這麼出門呢?


 


聽聞她在宮中極為受寵,果然如此。


 


皇上也沒多給他留掙扎的時間,利落地重新將我扶上馬車,確保簾子遮得沒有一絲縫隙,才轉身對他道:


 


「盧卿雖是貴妃的表兄,但還是先不見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


 


「此處人多,朕的貴妃,有些怕生。」


 


伺候皇上長大的來福眼觀鼻,鼻觀心。


 


他的小陛下喲,可徹底栽進去啦。


 


番外


 


1


 


十月懷胎,

我順順當當地生下了皇長子。


 


這期間我依舊獨得皇上恩寵,每天不管再忙,他都會到絳雪軒來陪我。


 


於是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有一年多沒去別的嫔妃宮裡,包括被奪鳳印的皇後。


 


一天晚上,他忽然纏著我問:


 


「幺幺從前不是還想到御前來送參湯嗎,這參湯朕等了一年也沒再喝上。」


 


我眨眨眼。


 


這一年來,在他的陪伴下,我已經慢慢不那麼怕見人了。


 


隻是……又被他寵得有些嬌氣,總是犯懶。


 


總歸都怪他。


 


於是我心安理得地抱著他的手臂撒嬌:


 


「皇上,您知道的,臣妾膽小呀,御前好多人……」


 


皇上想到御前的侍衛,時不時來找他議事的朝臣,

當然,還有那位盧編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但他還是沒有打消紅袖添香的念頭,硬是每天都把奏折搬到絳雪軒批閱。


 


「這樣,朕就能多陪幺幺了。」


 


2


 


很多年後,皇後早已因試圖謀害皇嗣被廢。


 


我成了新的皇後,我的孩子也成了太子。


 


我才知道,原來有了權力和底氣,我也可以什麼都不怕。


 


我已經能有條不紊地處理各項宮務,稱得上母儀天下。


 


隻是依然不能隨意出宮。


 


那年元宵,皇上忽然蒙著我的眼睛,帶我去了一條宮道。


 


他松開手,一盞盞花燈映入眼簾。


 


「幺幺自幼嬌怯,甚少出門,想來不曾見過上元燈會。」


 


他一如既往地牽起我的手,


 


「朕來陪你猜燈謎。


 


我們攜手一起走過長長的宮道。


 


那一晚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驀然回首,他望著我,眉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