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連老者也被嚇得不敢吱聲。
畢竟,這十裡亭裡的外室,被暴露於人前,還是三年後,被正夫人揪著打了幾條街。
沒人再敢眾目睽睽之下招惹握了先機的阿貴,光鮮下的腌臜,誰沒有?
阿貴順理成章成了我的兒,和侯府未來的世子。
「阿貴,母親為你改個名字吧,就叫周宴禮。」
宴禮,前世你為我挨的打,受的白眼和謾罵,今生,我拿侯府的富貴來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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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沈家已掌家三載,如今侯府產業在我手上,更是被我盤地盆滿缽滿。
巨大的財富,換了更多的糧食與棉衣,整整三年,填滿了半個礦洞。
而我自己,竟布衣木釵,尚且不如富人家的丫鬟。
直到斷了一腿瞎了一眼的沈雲昭,被從戰場上送了回來。
從前意氣風發的少年,
如今渾身瑟瑟,風聲鶴唳,便是聽到菜刀切肉的聲音,都會抱頭痛哭。
而沈家,家業盡數被大房三房佔去,他回到府中,早沒了從前呼風喚雨的體面。
祖母的冷言冷語尤其不留情面:
「你如今宛若廢人,上不如你大堂兄讀文斷字科考體面。下不如你庶弟管家主事,聽從叔伯之命來得懂事體貼。」
「如今給你衣食,沒將你趕出府去,便是我們盡心了,旁的,莫要多求。」
他爭執一番,卻無人應和。
便是挨了祖母的責罰,才清楚偽善的祖母從前的好,有多虛假。
可這時候,再沒有我這個全心為他的姐姐給他撐腰了。
我以為他終於悔悟了,知道來見我。
卻不想,我還未坐下,他便一個茶碗砸來。若不是我閃躲及時,便要直中臉面,
毀了容貌。
「都怪你,毀了我,也毀了父母的心血,怎麼侯府S了那麼多人,偏偏沒S你這個歹心腸的自私鬼。」
他目眦欲裂,恨不能啖肉食血。
「你若當真為了我好,便會不顧一切攔下我,又怎會眼睜睜看我去S,還將我的家業拱手讓人。」
「我便是S了,也要去父母面前告你一狀,你終究辜負了他們所託,S了也無顏面對他們。」
即便我對他已不抱希望,仍被狠狠刺了一下。
看著他拄著拐杖,空蕩蕩的左腿和包著鹿皮空洞洞的右眼,我終於冷笑出了聲:
「所以S殘廢,你自己無能,書本上考不出功名,戰場上S不出出路,便都成了我的錯了?」
「我要是你,守不住自己的家業,又活不出個人樣,直接撞S在豆腐上,也好過出來丟人。」
他崩潰大叫,
拄著拐杖要撲過來打我。
卻被我順手一腳踢翻在地,拐杖落在我身前,青禾白眼一翻,踢下了樓:
「哪裡來的擋路棍,礙眼。」
沒了拐杖借力,倒在地上的沈雲昭,滾了一身泥仍起不來身。
他還在對我破口大罵,我卻不想糾纏,和青禾一人一腳,踩著他還在的那條腿,揚身而去。
「以後這個殘廢再要見我,不必通傳。」
他痛到蜷縮成了一團,哀嚎之聲震天響,我們也未回頭再看一眼。
23
可在街角,我又遇到了另一個老熟人——我的妹妹沈靜瑤。
她神色憔悴,像枯萎的花,早沒了從前的趾高氣揚與得意。
低眉順眼跟在周夫人身後,見到我時眼眶一紅,卻在周夫人的一個眼刀子裡,
垂下頭再不敢看我一眼。
我從她身側路過,一眼便能看見長袖沒能遮住的手上,滿是傷疤。
那衣服遮擋住的身體上,更不知道是何種模樣。
求仁得仁,她咎由自取。
我垂下眸子,擦肩而去,卻在街尾,被她攔住:
「姐姐,求你救救我。」
我眉頭一沉:
「你的姐姐,該是你家夫人才是。」
她撲通一聲跪在我身前:
「姐姐,我求求你了,從前是我不對,我給你磕頭認錯。」
「你我一母同胞,血濃於水,如何能割斷得開來。」
察覺到周夫人站在了拐角,正直勾勾看著我們,我才彎彎嘴角垂眸問道:
「那麼,你想讓我如何幫你?」
沈靜瑤頓時來了精神,帶著滿滿的恨意道:
「你如今是侯府夫人了,
拿著侯府的勢力向周家施壓,逼他抬我為正妻啊。」
「有姐姐為我撐腰,那個賤人便不敢再磋磨我,我定能與相公和樂美滿的。」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中毒至深的妹妹,笑出了聲:
「這個時候你還指望和他恩愛和美?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桃花債?周夫人又為他擺平了多少事?」
她下巴一揚,滿臉不屑:
「她心胸狹隘,容不下夫君的愛情罷了。」
「相公隻是鬱悶不已找找樂子而已,他真正在意的隻有我。即使我往後不能生育了,他還是夜夜宿在我的院子裡。」
我笑不出來了,因為她蠢得讓人心疼。
周夫人嫌周寂朝拈花惹草髒透了,才夜夜將他趕去了沈靜瑤的院子裡,甚至怕自己的一雙兒女地位受到威脅,在周寂朝的許可下,灌了沈靜瑤大量紅花。
周寂朝將計就計騙著沈靜瑤的嫁妝,去外面風花雪月一回又一回,可憐她深陷其中,無可自拔,還以為是遇到了愛情。
她終是察覺我無心幫她,便惱羞成怒:
「你個S寡婦,既不幫雲昭也不管我,你是想孤獨至S嗎?」
我還未動,青禾便一腳將她踹出老遠。
看她吐出一口血,我嘖嘖搖頭道:
「沒有你們,我才能活得長長久久呢。」
「哦,對了。你若眼睛不中用了,就捐給你弟弟,他正好需要一隻。總好過你頂著兩隻眼珠子,把周家那個色鬼渣滓當作了金疙瘩。」
我拂袖而去,她趴在清冷的街上衝我大喊:
「你就是嫉妒我。你得不到圓滿,便也不想我幸福。你低賤的命,就活該守寡一輩子。」
我腳步一頓,還未反駁,
便聽到清脆的兩耳光:
「我教你的規矩呢?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敢辱罵侯府主母,你是教訓太少了。回去領三十鞭子,再跪著抄書,今夜便別睡了。」
一口氣終是舒暢了。
24
今生的大雪比前世來得更早,該是凍害年的預兆了。
而我府中糧食已然充足,可為了不惹人眼,我穿得越發簡單。
沈家人與我狹路相逢,忍不住譏諷我:
「日子也不好過吧,穿得如此寒酸。」
他們穿錦衣著華服,跟著寧王真是吃香喝辣,卻不知曉,他們效勞的事,是斷了落難人的糧食得來的富貴。
將來,都是要掉腦袋的。
「和我們斷絕關系,是你最蠢的決定。你就該像你弟弟一般,像哈巴狗一樣纏著我們,如此,待我們掙得功名的時候,
你們也能雞犬升天。」
大伯母拉著三嬸嬸笑作了一團。
我沒理會他們的譏笑,借過路,轉了幾道彎,回了府。
一月後,大雪滾了三日,積雪竟到了膝蓋。
意識到了災害的朝廷終於行動了。
可國庫裡的積糧竟被寧王以沙子替代,拿著賣糧的錢,他招兵買馬,欲趁亂逼宮。
我那主管糧倉的好大伯與三叔,成了寧王自辯後的替罪羊。
押入大牢,隻等災情過去再行定奪。
而街上的糧食價格更是數倍上漲,很快便無餘糧售賣。
安王憂心災民,挺身而出。
一個世家、一個高門得去勸說捐糧。
可不受寵不得勢的王爺,空有一顆愛民之心,卻呼聲高,擁護少。
他頂著大雪,半身湿透,帶著兩車糧食,
路過侯府時,遲疑了一瞬,便準備揚長而去。
畢竟,侯府窮名滿京皆知。
「王爺且慢!侯府亦有餘糧捐獻。」
頂著他的驚詫,我將其帶去了後山的礦洞裡,指著堆積如山的被破棉絮包住的物資,不好意思地笑了:
「為了不惹人注意,便隻能如此。」
安王眼裡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如此多的糧食物資,需要多少銀錢啊。」
我彎彎嘴角,回得真誠:
「說了王爺可能不信,我偌大的侯府,除了這些糧食,便是連一根金釵都找不出來了。」
帝王之氣已現的安王,竟在這個時候,紅了眼眶。
他問我為何有如此高瞻遠矚,我不敢說前世。
更不會說他遠去吳國借糧食途中,被寧王射S受傷後,流落在外三年之久。
再回京,功名權利都被寧王撈了去。
雖他經歷一番周折,終是榮登寶座,可京城裡的浩劫卻是百姓血流成河。
他是個好皇帝,勵精圖治,不辭晝夜為國為民,大越的子民皆有目共睹。
隻可惜寧王的那一箭,傷了他的根基,讓他不過而立便撒手人寰。
我大火燒侯府的第二日,京城便起了喪鍾,大越福薄,永失明君。
為他做法求來生的百姓不計其數,我跟著那梵音咒語,才得了重生。
可我不敢多說,隻道:
「區區婦人沒有高瞻遠矚,隻是糧食充足,讓我感到安心罷了。」
安王為著受災的百姓,對我行了一禮:
「袁燁為天下蒼生感謝夫人的大義。」
我擺擺手,忍著熱淚道:
「四方後院雖小,
女子雖舉步維艱,可也能容下天下蒼生的。王爺快些行動,莫失了先機才是。」
25
三月後,雪災過去,冰雪消融,一切都成了過去。
安王救災有功,得了民心也得了太子之位。
而皇帝為給最寵的寧王遮醜,便將沈氏兄弟送上了斷頭臺。
沈家滿門,皆淪落流放。
寧王被趕去貧瘠封地那日,太子來了一趟侯府。
一品诰命的封旨,是他向聖上求來的。
「為眾人抱薪者,不該凍斃於雪夜。夫人以一人得失,救了天下萬民,如此大義,孤願稱夫人一聲先生。」
黃金百兩是我的獎賞,而世子之位也落到我兒子頭上。
我感激不盡,太子又道:
「沈家滿門流放,夫人如何看?」
沈家人知我捐糧有功,
成了大越人人稱頌的女中巾幗,便又攀起了親戚。
要拿我的功勳,為他們求活路。
可我,早就沒親人了。
我收起笑臉,認真道:
「因果報應罷了,我坐在茶樓上吃著果脯,慢慢看。」
他一頓,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沈家被流放那日,我當真坐在了茶樓上看。
眾人形容枯槁,被拿著長鞭的獄卒驅趕著一步步北上苦寒之地。
皮開肉綻,宛如S狗。
大伯母與三嬸嬸經過酷刑,已然神志不清,散發著惡臭,卻躲在顫巍巍的沈雲昭身後瑟瑟發抖。
我那瞎眼的弟弟,丟了鹿皮,露出了瞎眼下的空洞,醜陋至極。
聽說他的腿,是當逃兵的時候被將軍斬斷的。
難怪他受此重傷,也未能得到獎賞,
原是亂了軍心的大罪人。
而我的祖母,早在大房三房騙走全部家業後,便被扔進後院裡,便是病重也不肯醫治,生生拖S了。
哀嚎聲中,那群吃肉不吐骨頭的人,終於從我命裡全然退出了。
一轉頭,碰上我的好「妹夫」出殯。
聽說是得了花柳病。
人群中,沒看到沈靜瑤。
「她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聽說全身潰爛,便是隔著一道牆都能聞到惡臭。」
「她派人來求見過,說她夢到了前世,說是她欠了你的,她要來向夫人請罪。可青禾覺得,她這種人不會悔改的。既是S不足惜,青禾便替夫人拒絕了。」
青禾倒是,大主管當得久了,越來越有分寸了。
神色如常的周夫人驟然抬頭,與茶樓上的我短暫對視時,甚至嘴角帶著一絲暢快的笑意。
我頓時了然。
掩著嘴,回了府。
我兒子衝進我的懷裡,捧著芸豆糕往我嘴裡塞:
「娘,你愛吃嗎?」
「兒子怎麼記得,欠了娘親一塊芸豆糕。」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