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聲啜泣:


「相公,我沒有。


 


「是妹妹嫌棄我奉的茶水不好,這才打罵我,人家都沒有還口的。」


 


人家兩個字說出口。


 


先給我自己激起一陣惡寒。


 


謝安卻很受用。


 


天下間哪個男人受得了一朵柔弱小百花在懷裡嚶嚶嚶呢?


 


謝安冷臉道:


 


「知意,竹心剛來府中,縱然有錯處,也一定是無心之過。


 


「你何必如此苛責?」


 


沈知意臉色陰沉。


 


還要再辯,卻被一旁的嬤嬤拉住了。


 


謝安小心翼翼抱起我。


 


大步離開。


 


越過謝安的肩頭看去。


 


沈知意的後槽牙快咬碎了。


 


我向沈知意投去一個挑釁的笑容。


 


4


 


接下來幾天。


 


謝安都讓我不用再去跟沈知意請安了。


 


免得沈知意心情不好再借題發揮。


 


聽聞沈知意得知這個消息後氣得把一屋子的茶杯花瓶全砸了。


 


我沒空理她。


 


我去見了被關禁閉的寧蓉。


 


去的時候是中午。


 


她端著碗粥坐在臺階上。


 


一邊抖腿,一邊掰饅頭塊喂院裡的大鵝。


 


完全沒有關禁閉的倒霉樣子。


 


我站在陽光下。


 


抱著手臂看她。


 


「臺階那麼涼,你小心宮寒生不出孩子。」


 


她無所謂地抬了抬眼皮。


 


「沈知意喂我喝了紅花,早生不了了。」


 


我瞳孔一縮。


 


某些記憶湧上來。


 


前世。


 


我四歲的女兒從水裡撈出來時已被泡得浮腫。


 


她曾經那麼雪白,香軟。


 


如今全身青紫,散發惡臭。


 


在場的人都被燻吐了。


 


我抱著孩子的屍體在房中枯坐三天。唱著她最愛的歌謠,希望她能醒過來再叫我一聲額娘。


 


「柳葉兒飛,蟲兒追,撲蝴蝶的娃娃呦,你快快回……」


 


可她再沒醒過來看我一眼。


 


三天後開門。


 


正對上沈知意和謝安嬉笑打鬧的身影。


 


他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像看一個任人宰割的瘋子。


 


我蹲下來。


 


平視寧蓉。


 


「喂,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5


 


「第一,我不叫喂。


 


「第二,你面前這碗雞湯有毒。」


 


半月後。


 


寧蓉對我總是管她叫喂這件事頗有微詞。


 


嗑著瓜子在我對面點評:


 


「雞湯顏色都變了,這毒下得太拙劣。


 


「嘖嘖嘖,真沒水平。」


 


我舀了一勺湯,奇道:


 


「這你也能看出來?」


 


「我父親是大夫,我跟他學過醫術。」


 


寧蓉隔著桌子朝我扔瓜子皮。


 


「你別裝,你早看出來了,不然你個大饞丫頭端了這麼半天還不入口。」


 


我笑了。


 


距離請安事件已經過去半個多月。


 


沈知意像是斂了性子。


 


每日往我這裡送補品。


 


主母派頭十足。


 


哄得謝安舒心順意。


 


仿佛日子重新太平起來。


 


我知道她不安好心,

早把勺子換成了銀的。


 


此時勺子底端微微發黑。


 


是慢性毒。


 


寧蓉往對面的湖裡扔了把魚食。


 


錦鯉們爭先恐後地搶起來。


 


平靜的湖水泛起一圈圈漣漪。


 


我端起那碗湯一飲而盡。


 


抹抹嘴站起來,向她攤開手掌。


 


「避子丸吃完了,再給我一些吧?」


 


6


 


七天後。


 


我吃飯時突然昏迷。


 


再醒來時已經是一天後了。


 


謝安、沈知意,寧蓉和大夫都守在床邊。


 


謝安說大夫診治我這是中毒。


 


毒性極大,若不是大夫恰好新得了一味珍貴的藥材。


 


我已經活不成了。


 


吃穿用度排查一圈兒下來。


 


罪魁禍首鎖定在沈知意每天給我送的那碗雞湯上。


 


雖然銀針驗不出來。


 


但也有可能是某種極珍奇的毒藥。


 


此話一出。


 


一旁假意關心我的沈知意立刻花容失色。


 


她「撲通」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相公,妾身怎麼會害自己的親姐姐呢?」


 


寧蓉道:「聽說夫人與竹心是異母所生,閨閣中便多有不和。」


 


沈知意惡狠狠地瞪著寧蓉。


 


我用帕子捂著臉,哭道:


 


「我知道妹妹恨我分走了謝郎的寵愛,但也相信自己的親妹妹不會害我,才會每日一滴不落地把雞湯喝完,唯恐辜負妹妹好意。


 


「唯有昨日腸胃不適,才剩了半碗。」


 


謝安冷聲道:


 


「你若要證明自己無辜,就把剩下的湯喝了,我便信你。」


 


下人將湯遞到沈知意面前,

她如遭雷轟。


 


說什麼都不肯喝下。


 


幾乎把我知道湯裡有毒寫在臉上了。


 


可謝安目光陰冷。


 


他幼時困頓,寡母弱子,常受欺負。


 


飛黃騰達後總是希望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尤其是女人。


 


沈知意哭得梨花帶雨,攀上他的膝蓋。


 


「相公,我初見你便心生仰慕,你知道我為了嫁給你花了多少心思?


 


「那時你說以後會愛我,護我,絕不讓我受委屈。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


 


沈知意怨毒地看著我:「是因為姐姐?


 


「相公,你本來就是我的!你是先和我在一起的!是姐姐她搶我的!」


 


沈知意突然往我這邊撲過來。


 


被眼疾手快的小廝七手八腳地攔下按住。


 


謝安聽完這一番陳情,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他端過剩的那半碗雞湯親自喂她喝了下去。


 


沈知意拼命掙扎,卻仍喝了一部分。


 


小廝剛一松手,她便強行嘔吐,可什麼都吐不出來。


 


7


 


過了約兩天。


 


我的身子見好。


 


聽說沈知意也沒有出現暈倒等中毒的跡象。


 


隻是整個人終日惶惶,足不出屋。


 


大約是那天被謝安嚇到了。


 


連謝安也覺得冤枉她了,對她不住,便去陪了她一晚。


 


但第二日。


 


沈知意毀容了。


 


聽說是早起臉上便出現大面積的紅疹。


 


把剛睡醒的謝安嚇得掉下了床。


 


這反應我很熟悉。


 


前世我毀容時。


 


他也是這麼屁滾尿流,痛心疾首。


 


又請了大夫來診治,卻說沒有絲毫中毒跡象。


 


隻說大約是受驚過度,時氣所致,需要悉心調養。


 


謝安心懷愧疚,初時還總是去探望。


 


但沈知意也不知怎的,吃多少藥都不見好。


 


經常對著那樣一張遍布紅疹的毀容的臉,總是可怖的。


 


漸漸的,便不再去了。


 


8


 


這樣大約過了一個多月。


 


京中平陽長公主趁著天氣和暖辦了一場曲水流觴宴,遍邀賓客。


 


沈知意臉傷可怖,寧蓉推三阻四。謝安最後決定帶我去參加這場宴會。


 


上一世也曾有這樣一場宴會。


 


那時我還不知道沈知意和謝安早已暗通款曲。


 


沈知意隨父親出席。


 


我歡天喜地地陪在謝安身邊,卻被沈知意算計出醜,後來幾乎在京中官眷中除名。


 


流觴宴辦得文雅,木質託盤載著精致的食物順著水流緩緩移動。


 


我挽著謝安的手臂,卻在桌邊見到了沈知意。


 


她果然還是來了。


 


隻是面紗遮臉,跟在父親和嫡母的身邊。


 


謝安見到她有明顯的不悅。


 


私自隨著母家來參加宴會對謝安來說像是明晃晃的挑釁。


 


但沈知意未察覺,當著眾人,還要做出親熱模樣。


 


卻被謝安皺著眉頭躲開了。


 


嫡母眼裡的火氣幾乎要壓不住。


 


開宴後,女客坐在一起。


 


沈知意順理成章地坐在我身邊,態度卻一反常態的好。


 


她從桌下遞過來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發現竟是一尊玉佛。


 


那玉佛低眉垂目,栩栩如生。


 


「姐姐,聽聞平陽長公主醉心佛法,我面貌醜陋,怕驚著貴人,姐姐能否替我獻上?」


 


我盯著那尊玉佛。


 


前世她也是這麼找借口讓我為她獻寶,我被她說得心軟,把盒子奉到長公主面前。


 


玉佛做工精美,賓客皆是贊嘆。


 


平陽長公主十分歡喜。


 


想要捧出玉佛仔細端詳,卻捧出一顆佛頭,原來發現玉佛的頭早已斷裂。


 


平陽長公主笑容僵在臉上,賓客一片哗然。


 


我後背竄起冷汗,下意識看向沈知意,卻發現她隱藏在賓客裡,笑容陰森。


 


記憶裡的笑容與眼前的臉重疊。


 


我嗤笑一聲。


 


朗聲道:


 


「妹妹既有寶物,何必藏著掖著?不如快快獻上,

也好讓我們一飽眼福啊。」


 


我特意提高了音量,身邊女眷都聽到了,都好奇是什麼寶物。


 


平陽長公主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命她呈上。


 


眾目睽睽,嫡母也來不及阻止。沈知意隻得硬著頭皮奉上了盒子。


 


前世重演,隻是此時獻寶人換成了沈知意。


 


9


 


平陽長公主大怒,當場拂袖而去。


 


沈知意嚇得幾乎站不住。


 


父親和嫡母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離開的路上,父親竟不顧在外面,開始連聲訓斥沈知意。


 


她從沒挨過父親斥責,當街便哭鬧起來。


 


謝安鄙夷地隨手吩咐兩個小廝把她塞到馬車,帶回了家。


 


回去後便以失德的名字將沈知意囚在了院子裡。


 


沈知意每日哭鬧,

臉上不但沒好,反而開始潰爛,便哭鬧得更加厲害。


 


謝安每每聽到,都被哭得頭疼。


 


我幫他按揉太陽穴,發絲順著垂下來。


 


他撫摸著我的發絲,惋惜道:「知意以前是那麼知書達理,溫柔可人的女孩,怎麼婚後變成了這樣?」


 


「妹妹以前在家時便嬌生慣養,難免驕縱了些。如今又是你這狀元郎的正妻,少不得傲氣些。」


 


謝安冷哼一聲:「她如此善妒惡毒,哪有正妻的樣子。還不如竹心你來做我的正妻。」


 


我輕輕拍開他不規矩的手:「別胡說。」


 


「上次宮中宴會,京中各位夫人都稱贊你舉止端莊得體,還以為你才是我的正妻。」


 


謝安握住我的手,眼神炯炯。


 


「竹心,為我生個孩子吧?那時便將你抬做我謝安的正妻。」


 


我撫摸著他的臉:


 


「好啊。


 


10


 


但先有了孩子的是沈知意。


 


沈知意的貼身丫鬟歡天喜地地來報,說沈知意身體不適,請了大夫,沒想到卻診出了身孕,已經兩月有餘。


 


兩月。算時間,那時候謝安還在信誓旦旦地發誓日後會敬我,愛我。


 


另一邊卻已經跟沈知意滾到了床上。


 


但謝安此刻開心得顧不上多想,立刻前去探望,還赦沈知意出了院子。


 


隻是聽說謝安見到她摘下面紗的臉時,嘔吐不止,沒多久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後來沈知意為了養胎,依舊將自己悶在院子裡,甚少出門。


 


再見時,沈知意的肚子已經四個月大,她依然面紗遮面,但一雙眼睛卻沒了往日的神採。


 


湖邊柳葉低垂。


 


沈知意憑風而立,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和沙啞。


 


「姐姐,好久不見,你現在過得好生快活。」


 


我蹲在一邊捏著折的柳枝逗魚。


 


「世事無常,你下藥替我嫁過來的時候可曾料到如今的情形?」


 


沈知意變了聲調:「你竟然知道?」


 


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你是故意的?為什麼?既然你沒有阻止我嫁給相公,又為何還要嫁過來做妾?你到底安的什麼居心?」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