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麼?」沈知意像是沒聽明白。


「沒什麼,我的好妹妹。日子還長著呢,他日你誕下孩子,我會好好關照他的。」我笑著隔空用柳枝點了點她的肚子。


 


沈知意立刻警覺地護著肚子往後縮。


 


「你要做什麼,你不準碰我的孩子!」


 


前世沈知意聽到我說這句話之後,輕蔑地瞟了一眼病榻上的我,然後淺笑著離開了。


 


幾天後,我的病好了,我的女兒卻溺斃在湖中。


 


女兒太小,謝安嫌棄夭折的孩子晦氣,不許她進祠堂,入祖墳,也不許辦喪事。


 


隨意挑了個荒山野嶺,扔給我一床草席,留下孩子的屍體和我便甩手走了。


 


我跪伏著用雙手挖墳,眼淚淌進臉上潰爛的傷口,鑽心的疼。


 


沈知意看了一會兒,突然咯咯笑了。


 


她伏在我耳邊道:


 


「姐姐,

謝安本就是我的。


 


「他娶你不過就是為了你外祖家的錢財。


 


「你會有今天的下場都是咎由自取,誰讓你跟我搶人呢?


 


「你生的小畜生,我S的。你的容貌,我毀的。


 


「我會送你去軍妓營做個下等妓子。


 


「姐姐,好走啊。」


 


思緒回到眼前,我盯著她的面紗,問道:


 


「你的臉還沒康復吧?


 


「臉成了這副樣子,即便有了孩子,謝安也不會再喜歡你了?


 


「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毀的容嗎?為什麼你明明給我下了慢性毒藥,大夫診斷出來卻是另一種劇毒?為什麼最後毀容的會是你,我卻安然無恙?」


 


沈知意像是終於明白過來,震驚道:「是你!是那碗湯,剩的那半碗湯有毒?可是,為什麼大夫卻診不出來?難道說,大夫是你安排的人?

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給你下的毒?」


 


「妹妹,你可不要胡說,那碗湯可是你的相公親手喂給你的。」


 


「你是故意的!你給自己下了劇毒,卻陷害我,就是為了騙謝安親手喂我喝下那碗湯,這樣我毀容就跟你沒有關系了是不是!」


 


「陷害?」我冷笑。


 


「你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點沒忘!我隻不過是替換了你的毒藥而已,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沈知意眼裡的怒氣再也壓抑不住。


 


「我S了你!我要S了你!」


 


她朝我撲過來,我冷不防被她一推,撲通一聲跌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周遭一片寂靜,水流從身體劃過。


 


我感受著身子向下沉,漸漸被冷水包裹得越來越緊,寒冷刺骨。


 


月兒,你被溺S在湖中的時候也是這麼寒冷嗎?


 


前世今生的記憶一起湧上來,

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如果能就這樣S去,也算是個解脫。


 


日光照進湖中,光影斑駁。


 


突然一個鵝黃色衣裙,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闖入了視線,她似乎從水面處向我伸手。


 


女孩聲音軟糯。


 


「娘親,娘親最怕冷了,水冷,娘親快上來!娘親要聽月兒的話,要好好的……」


 


我眼眶酸澀,向著那個日夜思念的身影伸出了手,顫著嗓子回道:


 


「好。」


 


11


 


我努力想去拉住月兒的手,卻怎麼掙扎都使不上力氣。


 


就在月兒的身影逐漸快要消散的時候。


 


突然,湖底不知哪裡卷起一陣勁流,將我向上推去。


 


我拼命咬牙借力向上。


 


終於,「哗啦」一聲,

我掙出了水面。


 


岸邊立著很多人,父親,謝安,沈知意,寧蓉,還有一堆小廝丫鬟。


 


卻沒有月兒的身影。


 


我正恍惚。


 


就聽有人喊道:「出來了,出來了!小娘出來了!快救人!」


 


我被人七手八腳地拉上岸,全身湿透,嗆咳不止。


 


寧蓉先一步衝上來,拿了個大氅將我裹住,在我耳邊低聲道:「按照你的吩咐,恰好讓他們看到了。」


 


謝安和父親也上前問我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我咳嗽得顧不上回答。


 


謝安一把將我抱起,大步離開。


 


離了很遠,還能聽到沈知意的哭聲:


 


「父親,相公,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姐,她先害我的!是她要害我!」


 


但目睹了她推我入水之後,沒人再願意相信她了。


 


12


 


回去後,

父親發了很大的脾氣,發話沈知意心腸歹毒,數次謀害姊妹,要與沈知意斷絕關系,隻當此後再沒有這個女兒。


 


嫡母為了維護女兒在沈家鬧了個天翻地覆,也沒能改變父親的態度。


 


謝安更是大怒,將她徹底幽禁,門口小廝把守,連房門也不許出。


 


隻待產子之後,便休妻。


 


與此同時,謝安抬我做了平妻。


 


聽聞沈知意在宅院中日日咒罵,像個瘋婆子。


 


寧蓉依舊懶得理謝安,從不允許留宿。


 


於是謝安便整日歇在我這裡。


 


他最愛喝我釀的荷花酒,每次喝完總是情動。


 


直到有一日,他飲完酒,眼神逐漸染上欲色,片刻後卻發現自己人道不能了。


 


我貼心地安慰他:


 


「隻是一次,沒事的。也許是狀態不好呢。


 


第二晚,卻仍是不行。


 


第三晚……


 


謝安不行了。


 


初始時,他大概以為是對我厭倦了。


 


抱著個一直存了幾分心思的侍女想要寵幸,卻恰好被我從窗外聽到。


 


隻是沒過多久,屋裡便傳來氣急敗壞砸東西的聲音。


 


我握緊手裡捏著的藥瓶,笑了。


 


他當然不隻是對著我不行,不然我豈不是白找寧蓉要藥了,荷花酒也白釀了。


 


13


 


謝安近來脾氣大得很,大約是帶著惱羞成怒的成分在的。


 


以至於夜不能寢,甚至白日裡精神不濟,在朝堂上被皇上斥責儀容有失。


 


聽說他偷偷去看了很多大夫,卻都沒什麼好法子,整個人越發狂躁。


 


這是當然。

寧蓉的祖父是宮中告老還鄉的御醫,醫術用毒都是奇絕。


 


寧蓉很有天分,繼承了祖父的醫術,卻被困在深宅後院之中,困在不愛的男人身邊。


 


但數月後我還是為他尋來了一個偏方。


 


白紙黑字的偏方上寫著:


 


【以未足月小兒入藥,可解陽事不舉之症。若是血親則為上佳。】


 


偏方殘忍,尋常人定不會輕易相信。


 


可謝安已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神志不清。


 


他幾乎沒有思考的就信了。


 


但他雙親早亡,六親凋零,哪裡來的血親呢?


 


很快,這樁難事便有了法子。


 


沈知意生了。是個兒子。


 


謝安聽到消息時,已經七天沒有睡著了。


 


他熬得雙目赤紅,臉頰凹陷。


 


丫鬟激動地跑來報喜。


 


謝安聽到後面露癲狂神色,他說:


 


「竹心,我有藥了。」


 


丫鬟被他一句話嚇得跌坐在地。


 


兩日後,謝安已經在床上起不了身。


 


我親自為他操持熬藥。


 


而最後一味藥,便是沈知意的兒子。


 


去沈知意的屋子時,剛出生的孩子正在她的身邊睡得香甜。


 


孩子虎頭虎腦,脖頸處有一塊圓形的胎記。


 


她摘了面紗,臉上疤痕斑駁猙獰,大約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她見到我,立刻出於母親的本能護住孩子,警覺道:


 


「你來做什麼?」


 


話畢,見我看孩子,便更加驚慌:


 


「你有什麼衝我來,別傷害我的孩子!」


 


身邊的丫鬟七手八腳將她按在床上。


 


我輕輕將孩子抱起來,

柔聲道:


 


「妹妹,你瞧,這孩子還這麼小,皮肉這麼軟,這麼嫩,用來入藥一定很有效果。」


 


她眼神驚恐:「你什麼意思?」


 


「妹妹,你還不知道嗎?你的相公,他不行啦,隻有用親兒入藥才能重振雄風呢。」


 


「你,你們竟敢……一定是你,是你挑唆的相公!這可是他的親生兒子!我不信他會這麼對我!」


 


我環顧一圈屋子,這屋裡裝飾簡陋,光線昏暗,帶著難聞氣味。


 


「妹妹,你還沒看清楚嗎?他心裡若真的有你,又怎麼會讓你在這種環境產子,都不來看一眼呢?」


 


沈知意自欺欺人地搖頭,滿口呢喃著:「不是,不是這樣的,相公他是在意我的!」


 


「虎毒尚不食子!」我語氣加重。


 


「他娶你隻不過是貪圖你的身份和美色,

娶我也不過是因為我外祖家是鹽商,家業雄厚。」


 


「妹妹你識人不清啊。」我嘆息。


 


「你看得這麼清楚,不還是嫁給他了嗎?!」沈知意反駁。


 


「是呀,若是我不嫁過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妹妹好好休息,等藥做好了我會給你端一碗嘗嘗的。親兒入藥,必定滋補萬分。」


 


沈知意瘋了一樣哭喊著要從我手裡把孩子搶回去。


 


可她產後虛弱,哪裡掙扎得開。


 


我吩咐把她綁在床上,不許她鬧事,便抱著孩子離開了。


 


14


 


湯藥足足熬煮了三個時辰,紅肉白骨,色澤鮮豔,香氣四溢。


 


端進屋裡時,我發現自己裙邊和袖子上還沾著血跡。


 


旁邊的侍女幾乎忍不住嘔吐起來。


 


我並不在意。


 


溫柔地把謝安從床上扶起來。


 


「來,謝郎,喝藥。」


 


他像沙漠瀕S的人見到水源一樣激動。


 


「咚咚咚」地連喝了三碗。


 


稱贊道:「好香!」


 


「竹心,我喝完這藥會好嗎?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吧?不過沒關系,等我好了以後,你再給我生一個好不好?」


 


我拍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好呢。一定會好起來的。」


 


哄著謝安喝完已是深夜。


 


我又親自端了碗肉湯到沈知意的面前。


 


她見到我時幾乎瘋了。


 


尖叫聲幾乎衝破房頂,大概隔了幾個院子都能聽到。


 


我捏著她的下巴,親手將肉湯灌了進去。


 


沈知意被繩子束縛著,手腳被勒得血淋淋的也掙脫不開。


 


一碗湯被她喝了大半,掙扎間灑掉了大半。


 


我嫌惡地將剩著肉渣的空碗扔給她。


 


她掙扎著摸到空碗,不斷輕柔地撫摸著,像撫摸自己的孩子。


 


「孩兒乖,孩兒乖,娘親給你唱歌謠。


 


「柳葉兒飛,蟲兒追,撲蝴蝶的娃娃呦,你快快回……」


 


沈知意又哭又笑,唱得變了調。


 


我看著她,像看到了前世抱著孩子屍體枯坐三天的自己。


 


心裡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我隻覺得可悲。


 


為她,也為自己。


 


15


 


謝安連喝了三天的藥。


 


臉色逐漸紅潤起來,他激動地抱住我。


 


「竹心,我好了!我一定好了!我們試試!」


 


寬衣解帶後,

卻發現仍是不行。


 


希望之後的失望讓他的心理防線幾乎崩潰。


 


他痛苦地抱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竹心,我無能,你會不會不要我,你會不會像他們一樣嫌棄我?」


 


他少時因為家貧常常被人看不起,我最初喜歡他時,也是因為親眼見到他教訓一個仗著權勢打罵乞丐的店家。


 


那時他意氣風發,君子端方。


 


「不會的。」我回過神來。


 


「這些天太累了,過兩天我陪你去山裡散散心吧?」


 


謝安像犯了錯被原諒的孩子一樣抱住我,拼命點頭。


 


三天後。


 


京中大街小巷傳遍了狀元郎墜崖的消息。


 


馬匹突然失控,新科狀元駕馬墜崖,卻拼命將夫人推了出去。


 


夫人雖然摔斷了胳膊,卻好歹保住了命。


 


可狀元郎卻跌下山崖,屍骨無存。


 


京中人人嘆息天妒英才。


 


朝廷為了撫恤遺孀,送來了大筆的金銀。


 


我胳膊上纏著繃帶在湖邊喂魚。


 


寧蓉盯了我一會兒,突然道:「你是真的瘋。你是不是精神也不太好了,要不我給你也開點藥吧?包無毒的。」


 


我被她逗笑了。


 


「買家我已經找好了,今天下午就上門看宅子。到時候把宅子賣了,我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吧。你若是不想跟我一起,咱們可以平分財產。」


 


寧蓉故作驚訝地指了指自己:「你想讓我,跟一個吃人,S夫的瘋子一起過日子?」


 


我瞪了她一眼:「別造謠,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可以成為呈堂證供。」


 


我低頭單手整理魚食,嘀咕道:「單手還真挺不方便的。

不過我還是要為自己辯解一句。我可沒吃人。」


 


轉過頭時,隻見寧蓉將一個用藕色綢布包好的小嬰兒抱在了懷裡,嬰兒脖頸處有一塊圓形的胎記。


 


寧蓉左右晃著,哼著不知名的曲子哄孩子睡覺。


 


孩子不哭不鬧,睡得香甜。與她娘親一點都不像。


 


我放下魚食,掖了掖被角。


 


「回去吧,院子裡涼,這麼小的孩子別再吹生病了。」


 


寧蓉左右看了看,突然湊近我,小聲問道:


 


「所以,你把沈知意嚇瘋了的那碗肉湯到底是什麼做的?」


 


「豬肉。」


 


寧蓉翻了個白眼,抱著孩子回屋了。


 


碎嘴子走了之後,園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夜幕低垂,黑壓壓的四方園子像什麼怪物的巨口,吞吃著我的前世今生,讓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我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16


 


後來。


 


我拿著賣房子的錢,帶著寧蓉到邊境開了間酒樓。


 


走之前,把瘋了的沈知意送回了沈家。


 


她把沈家鬧得雞犬不寧。因為總是亂吃生肉,下人看不住她,沒多久,也得病S了。


 


嫡母失去女兒之後也瘋了,父親也被四分五裂的家氣得臥床不起。


 


父親寄來的信中寫著:


 


【你母親去世後,我娶了語蘭。後又誕下知意,多年來,家中和睦,妻賢子孝,不知為何會發展到如今這地步。我病重,時日無多,思念長女,盼歸。】


 


父親仍然沒有意識到,正是他多年來粉飾太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縱容嫡母與沈知意對我的欺壓才釀成今日結局。


 


他大概永遠不懂了。


 


我把幾十兩銀子封好,

給了送信人,託他送回去。


 


再無他話。


 


我把信壓在箱底,又拿過幾個橘子放在供桌上。


 


上面放著一塊牌位,刻著亡女月兒之位。


 


我輕輕地擦拭著牌匾,就像女兒還在身邊。


 


「竹心!你別一味躲懶。」寧蓉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將我從回憶裡拉回現實。


 


「快點出來算賬,今天店裡人太多,人手不夠了,臭小子還去學堂了,你快點出來幫忙……」


 


這丫頭興許是真怕我瘋了,每次我獨處時間久了,就找各種理由來念叨。


 


於是我放下牌匾應道:


 


「來了!」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