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季淺淺帶人來了。
那個人帶著我從窗戶上跳了下去,然後季淺淺一把牽住了我的手。
我的房間已經往外冒出了黑煙。
附近有鄰居發現,開始撥打報警電話。
我有太多想問季淺淺的。
比如她怎麼會知道我在丁家,怎麼能繞過保安檢查進來別墅區,又怎麼解鎖院子的密碼。
然而當她輕車熟路拉著我走到了別院……狗洞的時候,我凌亂了。
「你們就是從這兒爬進來的?」
一個小姑娘,怎麼會選擇這種地方。
「不然呢,還有更好的路?」
季淺淺毫不在意,問我,「你先還是我先?」
我盯著隻能匍匐進出的洞,眉心跳了跳,「我先吧。」
畢竟離開丁家,
我顯得比較迫切。
其實仔細算來,我被關在房間的時間不長。
14 天。
一個隔離周期。
但再出來,恍若隔世。
我趴在車窗看著窗外,心情是分外的復雜。
季淺淺盯著我,「屋內的火是你放的?」
我沒否認。
女孩沉默良久,才開口,「不是答應了晚上要給我講笑話,諾言還沒兌現,你怎麼敢的。」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之前的那個問題。
季淺淺執著於聽我講笑話;
知道我欠了丁家恩情;
甚至對丁家的狗洞都一清二楚。
他站在樓下朝我揮手那一幕,突然劈進腦海。
和十幾年前的一個髒兮兮少女重疊。
我想到季淺淺之前說的話,
不可思議地說道,「季淺淺,我們之前見過的,對不對?」
我又問出了那個問題,但這一次我用的是肯定句。
「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卻不敢相信。
當年那個撿垃圾為生的小丫頭,會成為現在的模樣。
季淺淺笑了笑,「我說過會幫你報恩,接你從丁家出來。我沒忘記過,我的小哥哥。」
我和季淺淺是初中的時候遇見的。
正是丁檸突然「性情大變」,整夜泡吧、和小混混玩的時候。
校外的小混混會把我堵在巷子口,時不時給我點警告;
在校內我的書包經常會被人丟到泥裡,書永遠都會被人撕碎。
這些,都是丁檸花錢讓人做的。
然而每次對丁檸恨之入骨的時候,她卻又適時出現給我一個甜棗。
一次又一次。
唯獨有一個例外。
那天我值日晚歸,洗完拖把就發現自己被人故意反鎖在了雜物間。
我以為丁檸會像以前一樣,到了深夜就會讓人把我放出來。
但一直等到午夜都沒人來。
黑夜如幕,冷風瀟瀟。
那時我年紀也不大,我害怕了。
就在這個時候,季淺淺出現了。
我求女孩幫幫我。
季淺淺也是像今天這樣,帶我跑了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她是……趁著天黑翻牆進學校偷廢紙的流浪女孩。
季淺淺很窮,臉上總是髒兮兮的,我好像從來都沒看清過她的臉。
但是我很喜歡她。
我把對丁檸的感情全部投射到她的身上,
把她當成妹妹照顧。
我會把丁家不要的東西偷偷拿給她,讓她賣掉換錢。
還會和她傾訴心事。
我和她說,我想離開丁家。
我和她說,我不懂爸爸犯的錯為什麼要我來償還。
季淺淺年紀小卻很懂事,大多數時間其實都是她在安慰我。
有時候我被校外的人打得狠了,小姑娘看我鼻青臉腫的鼻子哭得傷心。
哭著為我打抱不平。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拍拍她的頭,「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小丫頭笑點低。
我講的她都會笑。
可是後來季淺淺被丁檸發現了。
她把季淺淺堵在院子裡,譏笑著讓她從狗洞裡爬出去。
我越是幫襯,丁檸欺負的就越厲害。
季淺淺離開那天和我說,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我以為那是個戲言,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時光變遷,季淺淺又回來了。
拿著兩千萬。
幫我償還養育之恩。
幫我換回我的自由。
11
車子一路開到了季淺淺家。
她請熟識的醫生幫我檢查了身體。
確認我隻是吸了少量煙霧導致嗓子有些炎症之外,其餘的沒有什麼大礙。
但相較於我的身體,女孩更擔心我的精神狀況。
她聯系了陳義,拜託他陪我幾天。
陳義看見我咬牙切齒,「姓丁的就是個神經病,你沒做出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她憑什麼這麼對你!」
提到季淺淺,這廝又變得十分八卦,慫恿我和季淺淺在一起。
但現在的我壓根沒有這方面的心思。
隔了幾天,我從電視上看到新聞,嘉柏集團官方宣布與丁家終止一切合作關系。
兩家聯姻也無疾而終。
「丁檸那天從訂婚宴上跑了。」
見我疑惑,陳義猶豫了一下才說了實話。
「丁家失火,她撂下了所有賓客回家了。嘉柏集團那也是有頭有臉的大公司,這不是擺明了沒把他們當回事兒麼,婚約作廢了。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再對她有什麼想法。」
我搖了搖頭。
心裡沒什麼波瀾。
丁檸是個成年人了,無論做什麼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但我沒想到,那天之後丁檸徹底瘋了。
她開始大張旗鼓地找我。
一向排斥媒體的她,居然接受各類記者的採訪,公開宣稱她在尋找走丟的未婚夫。
未婚夫。
是她給我的新頭銜。
很快,我的名字出現在了各類財經社交平臺。
有媒體找到了我的照片,開始幫丁檸免費做起了尋人啟事。
以前我是丁檸最羞於提起的存在。
而現在,她居然承認我是她喜歡的人。
她對著媒體喊話,說自己錯了,讓我原諒她。
但是太晚了。
我們都回不去了。
季淺淺沒有限制我的行動,我仍舊可以正常社交走動。
原本我隻是個路人甲,根本沒人認識我。
最近託了丁檸的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到我。
這天我從超市回來,居然還被媒體發現放到了網上。
於是便有人爆出我住在季家。
很快,「丁檸未婚夫移情別戀,與季家小女兒同居」的新聞就出現在了頭版頭條。
而我這個平凡到塵埃裡的普通人,也有幸體會到了明星的快樂。
那天之後,知道我去處的丁檸終於結束了她的媒體找人策略。
公開放話讓季淺淺放手。
否則,丁氏集團將不惜一切代價斷絕和季家的一切商業往來。
鮮少有認識到,季淺淺是被季家領養的。
當年季家女兒意外去世,是季家老爺子在路上撿走了季淺淺,帶回來當成親孫女養。
以解相思之情。
我知道季淺淺的處境,並不想因為這件事拖她下水。
我妥協了。
想要離開那天,季淺淺攔住了我。
「我花了這麼多心思,不是看你放棄的。」
季淺淺眼底流著眼淚,「在季家這幾年我過得很好,不管我是不是季家的女兒,我都會一如既往地盡孝。
大不了就是被趕出季家,我又不是沒撿過垃圾,怕什麼?」
看見我的表情,季淺淺輕笑,「實在過意不去,就給我講個笑話吧。」
我閉了閉眼,卻還是在心裡忍不住嘆了句,「傻姑娘」。
12
丁檸如今已經是丁氏集團的負責人,這段時間她把所有的資金全都調動起來,拼命攔季家的項目。
這種S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在商場上最為忌諱。
屬於鬥氣仗。
網友們倒是樂見其成,有人說丁檸這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還有人說丁檸戀愛腦,為了個男的就喪失了理智。
但不管怎麼說,丁檸策略見效。
開始無意卷入這場戰爭的季家出面了。
然而和我想的不同,這次他們居然公開表示無條件支持自己季淺淺的所有決定。
公開接下了丁檸的挑釁。
季家的態度給了我底氣。
我聯系了當年創業的一幫兄弟,開始尋找丁氏集團的商業漏洞。
沒想到果真讓我發現了問題。
「東升資金鏈出了問題,所有項目全都停工,和他家合作過的企業也因此受到了影響。」
東升項目。
就是當初丁家和季家競爭,後來季淺淺為了我讓出的項目。
陳義拿著調查到的報告,「丁檸前期和季家對衝的時候大量闲散資金全都投了進來,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周轉。嘉柏集團之前因為聯姻的事和丁家有過節,現在也打算趁火往下面丟塊石頭,你告訴季家,讓他們和嘉柏聯手把另一個項目搶過來,如此一來,丁家就變成了強弩之末,撐不了幾天。」
商場如戰場。
每一次決斷都會影響公司的存亡。
見我沒有吭聲,陳義皺眉,「時遠,你該不會還惦記丁檸呢吧?」
說完我愣住。
隨即搖了搖頭。
陳義表情嚴肅,「兄弟,你隻能這麼做。隻要丁檸一天在這個位置上,你就一天不得安寧,她總有辦法找你麻煩,找季家麻煩。」
幾天後,丁家出事了。
項目全部停工。
上千名工人集體討薪。
我沒辦法想象,高傲如丁檸,此時該如何應對這樣慌亂的一切。
以丁家的人脈,我覺得她能撐過來的吧。
然而丁檸好像放棄了。
就像陡然間失去了所有鬥志,她申請了破產,請託下屬公司接手了爛尾項目,算是給了那些工人一個交代。
元旦那天,我輾轉接到了已經離開丁家的老管家電話。
他說丁檸拜託她聯系我。
想要約我見面。
晚上八點,在市中心的一家電玩城。
那是我們很小的時候常去的地方。
但我沒有赴約。
如果我和丁檸注定無法在一起。
那我希望她也朝前看。
可是我沒想到隔天清晨,我接到了警方打來的電話。
丁檸自S了。
就在別墅裡我們一起種的那顆梨樹下。
那之後我不敢接收任何有關丁檸去世的消息,封閉了所有的信息,假裝她還活著。
次月,我收到了時光郵局寄來的一封信。
是丁檸寫給我的。
就像算準我那天不會去一樣,選擇了次月寄送。
信封上寫著:
傅先生 親啟。
信撕開,小姑娘好像站在了我的對面。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但不要擔心,我給你留了一筆錢,是很多年前就開了戶頭存在你賬戶裡的,餘額應該夠你下半生都衣食無憂。以前沒告訴你,是怕你有了錢之後便有了離開我的資本。
你不是始終都問我,為什麼初中以後我們的關系就發生巨大的變化嗎?
我沒告訴過你,初一暑假,我聽到了你和你媽媽的對話。
那時的你說你恨丁家,你恨丁家的每一個人。
你說,你不喜歡我,你質問她為什麼非要報恩。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你留在丁家、留在我身邊,都是因為想為我哥的S還債。
原來,你是那麼討厭我。
所以我也決定討厭你,我想盡辦法欺負你,想讓你感受我的難過,但每次看見你哭,難過的卻隻有我自己。
掙扎了這麼多年,
糾纏了這麼多年,我原本想著這樣下去也挺好。
但我沒想到你會離開。
在你決絕放火,寧可S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突然間怕了。
你是不是恨極了我?
就像我此時恨自己一樣。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時光能倒流該有多好啊。
回到那個盛夏。
回到我還不知道真相的那個時候。
那我就能坦蕩地說愛你。
或許一切的結局會不一樣。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信讀到這裡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
突然間我就想到了有一年春節,也是大雪紛飛。
客廳放著聯歡晚會,大人們在廚房包餃子。
我偷偷拉著丁檸跑到了門外,給小丫頭了一捆仙女棒。
她舉著仙女棒,煙花燃燒在寂靜的雪夜綻放出了一朵美麗的花。
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煙火。
恍神間,季淺淺撐著黑傘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遮住了飄散在我身上的雪花,「一個人傻乎乎的站在信箱這兒幹什麼呢?」
「等你。」
季淺淺輕笑,「趕快回家。」
回家。
我一愣。
多美好的詞。
可我好像……沒有家了。
季淺淺捏住我的手,帶著我往她的家裡走。
腳步緩慢。
在雪地裡留下了一排清淺的腳印。
突然間我想到了丁檸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她對我說,「傅時遠,約你出來是想告訴你,丁家的債你還完了。
恭喜你,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