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突然有些累了。
這一次，我沒有流淚求她，也沒有順著她的話貶低自己。
我隻是收拾好背包。
在除夕當天，離開這個不是家的地方。
可她卻開始慌了。
1
春節回家的票很難買。
我硬開 16 小時的車，終於在凌晨三點鍾到了家。
家裡一片寂靜，餐桌上有一碗溫熱的粥。
旁邊是媽媽留的紙條。
「寶貝女兒，歡迎你回家。媽媽一直等你到兩點半，辛苦S了。我先睡了。」
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直到點開家族群。
凌晨兩點十五分，舅舅在群裡發言：
【（龇牙笑表情）連打 8 小時，
飯都沒吃，現在休戰。】
配圖是一張麻將桌，四個人眼下烏青一片。
媽媽紅著眼，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的麻將子。
我仔細看那碗粥。
突然意識到。
其實它隻有一半。
像是誰喝剩下的。
2
「砰砰砰——」
第二天早上，我被拍門聲驚醒。
「安宜！你回來啦！」媽媽扯著大嗓門，猛拍我房門，「出來吃早飯了，有饅頭和稀飯。」
現在是早上七點。
凌晨三點回家，此刻才睡了沒多久。
我頭疼欲裂。
隔著門，對媽媽說：「我不吃。」
媽媽立刻提高聲調：「怎麼能這樣呢！不吃早飯咋行呢？就知道糟蹋身體！
「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還不起床，懶鬼啊！」
「我凌晨三點才到家，現在很困，我就睡一會兒。」
「待會兒早飯就要涼了啊！我辛辛苦苦給你做的，你出來吃口熱飯還不樂意了？我真是欠了你的。」
媽媽尖銳的聲音挑動著我脆弱的神經。
睡眠不足，我格外煩躁。
我大聲喊：「我待會兒出去吃。」
她沒有絲毫理解我的意圖。
下一刻，直接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我的臥室門。
對身後的親戚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說：
「我女兒就是好吃懶做。你看看，這個時候，我都起床給她做早飯了，她還起不來吃早飯。」
一群親戚附和著她：「秀芬，還是你疼女兒。你女兒都到給你做早飯的年紀了，你給她做早飯，
她還不樂意起床吃！」
媽媽捂嘴笑了。
她說：「沒辦法喲，我就一個獨生女，不寶貝她寶貝誰呢？」
他們七嘴八舌，肆無忌憚地在我臥室裡審判我。
無人壓低音量，無人在意隻睡了四小時不到的我。
我努力把自己埋到枕頭裡，堵住耳朵努力不去聽。
困意澎湃的時刻，媽媽卻徑直把被子一掀。
我的卡通睡衣在眾多親戚面前暴露無遺。
舅舅直搖頭：「都這麼大了，還穿這麼幼稚的衣服。」
媽媽朝我露出嫌棄的表情，說：「我早和你說過吧，不要穿這麼醜的睡衣，現在被人笑了吧。」
我全身哆嗦。
不知是冷，還是憤怒。
我大吼：「出去，你們全都給我出去！」
親戚面露尷尬地嘖聲，
媽媽連連搖頭道：「從小就開不起玩笑，嘖嘖。」
他們離開我房間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替我關上門。
甚至，舅舅還替剛出生沒多久的小侄子。
拿走了我桌上的隱藏款盲盒娃娃。
他說，剛好適合哄孩子。
3
再起床，已快到中午十二點。
媽媽正在沙發上抹著唾沫數著錢。
臨近年關，媽媽陸續收回年前借出的欠款。
「今天親戚們過來還錢呢，你還賴在床上，連招呼都不打，端茶倒水的事情都不做，真是享福哦。」
我突然想到什麼：「我借給二叔的錢，他還了沒有？」
今年七月，二叔無故消瘦，一個月就瘦了快 30 斤。
二叔做體力活。據他說，去年開始，每夜都胃痛到睡不著。
我和外婆極力勸他去看醫生，二叔面露難色：「現在沒錢啊。」
二叔家裡三個孩子，都在讀大學。今年開工的工地又少，根本不缺人。
外婆顫抖著手，去屋內拿存折，打算借二叔兩萬塊錢去看病。
可她自己都七十多了，平素也拮據。
我心疼她，於是墊了這兩萬。
他說爭取年底還上錢。
今早來的親戚裡沒有二叔。
於是我試探著問媽媽：「二叔如果今年還不上，明年還也沒事。」
媽媽眼皮都沒有抬。
「那兩萬塊啊。
「他十一月就還了，我早就花完了。」
她雲淡風輕地說。
臨近春節，已是一月底。
二叔兩個月前就已經還了錢。
可是。
我甚至錢到了都不知道。
而媽媽已經花光了。
4
我聲音有些抖。
「你為什麼不和我說？」
媽媽一臉納悶：「為什麼和你說？那時候你都四個月沒給我生活費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
「不僅你二叔還的那兩萬我花了，你表姐、你小姨欠的錢，我都叫她們還給我了，你到時候不要和她們要。
「你一分錢不給我，我還要過日子呢。我能怎麼辦？我還催了她們好幾遍，她們才還錢。真是的，一點也不主動。」
我僵在原地。
「明明是你自己說，你再也不要我一分錢的，我給你轉的生活費你全部退給我，你自己說不要。」
5
那是去年五月的事。
五一期間，
我連軸加班，感染了甲流病倒。
媽媽一個勁地催我回家：「都放假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我虛弱地說：「我感染甲流了，在發高燒。」
媽媽焦急道：「那你更要回來啊，一個人在外面，誰照顧你？」
我潸然淚下。
甲流讓我發燒到 40 多度，高燒燒破了鼻黏膜，鼻血流不停。
我臥倒在家，一個人去醫院掛水，回家後自己燒飯，連鍋鏟都端不穩。
在廚房差點摔倒。
整整兩天，隻吃了兩口外賣的熱粥。
媽媽的關心讓脆弱的我仿佛有依靠，強打著精神，乘飛機回了家。
但她承諾的「照顧」並未實現。
她戴著厚厚的口罩來接我。
見到我的第一句：
「聽說今年五一的飛機票老貴了，
你這次回來花多少錢啊？」
我報了個數字。
媽媽痛心得無以復加，直搖頭：「這麼貴、這麼貴，你也真舍得！」
忽又轉了語氣：「你現在可真有錢，這麼貴的機票都舍得買。」
我不理解：「不是你叫我回來的嗎？」
「我要是知道機票這麼貴，肯定不叫你回來。這錢還不如給我呢，我給你點外賣，也是照顧你，多好啊！」
媽媽美滋滋幻想，那懊悔的表情擊碎了我。
我本就高燒，頭暈目眩著說：「你聽聽，這是親生母親說的話嗎？」
她勃然大怒。
從數落我「亂花錢」到「沒用、老生病」。
我眼眶紅了：「生病也是我的錯嗎？」
她大吼：「難不成是我的錯？如果不是你天天熬夜，不好好吃飯，你會生病？
還不是怪你自己！」
可熬夜、不按時吃飯，全是因為我工作忙、連軸轉。
連這次甲流，都是客戶傳染給我的。
帶著委屈，有了哭腔：「如果不是為了多掙錢，我至於這樣嗎？是我自己不想早點睡、好好吃飯嗎？」
媽媽冷笑：「你別在這裡裝可憐，你什麼樣子我會不清楚？上班還回我消息，你工作明明不忙。」
我張大嘴，苦笑道：「我一個銷售，本來就要隨時看消息，不然客戶找我怎麼辦？」
她不接受這種邏輯。
隻是一味地強調：「少跟我耍心機。我也上過班。我以前上班才辛苦！放假回村還要幫你外婆種地。你天天都坐辦公室，有什麼辛苦的？」
我頂著高燒，她沒有絲毫心疼，不斷說我嬌氣又矯情，上班累倒是咎由自取。
「誰叫你當初不按照我說的，
考個編？跑去做什麼銷售，丟我的臉。
「你看看，隔壁老周的女兒，吃上了公家飯，又嫁了個好男人，你就不能像她一樣懂事？」
我哭著對媽媽說：「我現在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費，都比他女兒全部的工資要高了，我到底哪裡讓你不滿意？」
「我養了你那麼多年，你本來就要孝順我，還敢和我頂嘴？」
她驟然提高音量。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行了吧！都是我當初自己犯欠，非要生下你這個女兒，讓你現在來討我的債！以後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
我目瞪口呆看著她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說法。
「那你為什麼要叫我回家養病啊？」
她涕淚橫流，不斷訴苦，卻又不搭我的腔。
直到很久以後。
我才知道。
她是為了讓我見相親男。
她精挑細選的男人，隻比我大 12 歲，不小心打傷人，坐了幾年牢。
但是現在：「混得可好了，好幾套房子呢，彩禮能給四十萬。」
那個五一，對方聽說我得了甲流，連忙擺手：「不見不見，別傳染我。」
媽媽才作罷。
她那無處發泄的怒氣，於是落在了我身上。
6
總之，那次吵架後，她好似拿了苦情母親的劇本。
在外人面前對我不假辭色。
別人提起我：「秀芬女兒大學畢業了，聽說掙了老多錢，秀芬你也是苦盡甘來了。」
媽媽不語，隻是冷笑。
我給她轉的生活費，她再也沒收。
我給她打的電話，她再也沒接。
家庭群裡的消息倒是一條又一條。
轉發視頻：【父母就是最大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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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曾私下勸我：
「妹妹，阿姨是單親媽媽，當初撫養你犧牲太多了。你就服個軟，低個頭嘛。」
媽媽的確為我付出很多。
她帶著女兒，不曾改嫁，供我上學，我小學時基礎不牢固，初中的成績不好，她省吃儉用還給我報了補習班。
她每天七點鍾下班，接了我回家後再做飯。
等我休息，還要為我準備第二天帶到學校的午飯。
愧疚湧上心頭。
帶著大包小包的禮品，還有厚厚的紅包，我連開十六小時的車趕回家。
她沒收的生活費，我剛好這次一起給她。
我萬萬沒想到。
她會把我借出去的錢，
催著收回她的腰包。
我忽然記起表姐有一次欲言又止地在半夜給我發信息。
說她剛生了孩子，手頭有點緊張。
我不明所以，甚至發了個：「所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