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想來,那時,就是媽媽不斷去催她還債吧。
……
我心有些冷。
閉了閉眼,深呼吸後,努力壓抑住憤怒的情緒。
「你到底把我當作女兒,還是給你養老的工具?
「表姐剛生完孩子,你居然催著她還錢,還打著我的名義?我借出去的錢,憑什麼叫他們還給你?」
媽媽瞪大眼睛:
「憑什麼?憑你是我生的!」
7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天生就是欠我的!
「我生你的時候難產了一天一夜,沒了半條命,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拿了你這麼點錢,你居然吼我?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說著說著,媽媽的眼淚開始掉了。
她狠狠地將手裡的紙鈔朝我砸來。
「你不就是想要錢嗎,現在全部給你!
「別人欠了我那麼多錢,我現在全部給你,比二叔、比你表姐、小姨全部加起來的還要多!」
嚷嚷的聲音吸引了左鄰右舍。
甚至還有下午來的親戚。
他們剛進門,就看到這一幕。
媽媽指著我,眼淚洶湧:「我的命好苦,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兒是個白眼狼,一天天地隻想要錢!
「早上別人來還我的錢,她都等不到晚上,現在就想拿走!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女兒天天要來討債,我活著沒趣啊!
「我當初就不應該在她爸爸S了後生她!你們都勸我打掉,我那時候就應該打掉!我本來應該再嫁個好男人,哪至於單親媽媽活得那麼累喲!
「我的命真的好苦啊!都怪我沒用,
生出這種女兒!」
其實,我在意的其實根本不是錢。
而是媽媽甚至沒有給我知情的權利,就直接以我的名義催人還債,把錢直接花掉。
我氣得哆嗦:「我從來沒這麼說,是你自己胡說八道!」
媽媽忽然深深看我一眼。
下一刻,她當著諸多親戚的面,猛地在我身前跪下,朝我用力磕頭。
「是啊,你從來沒這麼說,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安宜,你打我吧,你打S我這個沒用的媽媽!我跪下給你磕頭了,求你原諒我。」
她左右開弓,連扇自己的耳光。
癲狂哭喊,大吼:「全部都是我的錯!你怪我吧!是我沒本事,讓你沒成為富二代,都怪我,都怪我,我這就去S!」
她說著說著,直接捂著耳朵朝牆壁上撞。
「砰砰」震響。
親戚手忙腳亂地上前阻攔她,圍在媽媽身邊勸她。
對我指指點點:「安宜啊,你媽媽不容易,你要孝順點!」
「服個軟啊,沒看到你媽這樣了嗎?」
「秀芬說得果然沒錯,白眼狼一個!」
舅舅衝上來給我一巴掌。
「你良心真是被狗吃了,這是你親媽啊!」
「安宜啊,快和你媽道歉!你天生就欠她的。」
耳畔嘈雜一片,亂哄哄。
所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鬧劇的中心,媽媽一口一個都怪她。
瘋狂扇自己的耳光。
那副模樣本該讓我驚恐。
可這次,我的心頭卻忽然有些荒誕。
仿佛眼前隻是電影場景中的一幕。
而我是個局外的觀影人。
這不是她的第一次下跪了。
我突然不想服軟,也不想道歉,更不想流著眼淚求她不要這樣。
我最後看了一眼母親。
回到房間,拿出我甚至沒有打開的行李箱。
推著它走出臥室的時候,哭天喊地的媽媽忽然安靜了一瞬。
她震驚地看著我,呆呆地問:「大過年的,你要去哪?」
我淡淡地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在這裡繼續打擾你了。」
媽媽明顯慌了,卻嘴硬道:「除了這裡,還有哪裡要你?翅膀硬了是吧,還鬧離家出走,丟不丟人啊!
「我告訴你,你敢走出這個家門,我就沒有你這個女兒!」
她巴掌也不扇了,也不埋怨自己了。
語氣裡滿是憤怒。
而我隻是心頭有些累。
門在我身後被重重一摔。
我聽見媽媽對著親戚大吼:「你們誰也別叫她回來!我才沒有這個女兒!以後就算她S在外面,我也不會有絲毫在意!
「她就是做做樣子!大過年的,還能去哪?她等下就回來,你們別去追!」
8
我麻木地下樓,啟動自己的車。
冷風吹拂在我臉頰上。
我一個人在街上,漫無邊際地開著車,沒有目的地。
其實媽媽有句話說得也對。
我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是遺腹子,是獨生女。
媽媽一直沒有再嫁。
她從小對我說,養我長大有多辛苦。
但隻要看到我在家,看到我和她一起生活的小家,她就又充滿了動力。
街上到處張燈結彩,
春節的年味濃厚。
到處寫著【團圓】和【家】。
可為何我的家不斷傷害我?
為何至親給我最深一擊?
今晚本是團圓夜。
思來想去,我走進了一家火鍋店。
熱氣騰騰的火鍋和人聲鼎沸的店衝淡了一絲孤單。
入目,全都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店員笑眯眯地問我:「姑娘,幾位呀?」
「一個人。」
她有些愣,卻沒多問。
點單結束後不久,她拿來了一個紅色的布偶熊,放在我的對面位置上。
「姑娘,今晚除夕夜,我讓小熊陪你一起吃飯好不好呀?
「一個人的時候,更要好好關心自己,愛自己哦。」
我不知費了多大勁,才忍住不讓淚水落下。
紅油翻滾的火鍋落肚暖心。
鞭炮聲在店外響起。
家庭群的消息也像鞭炮一樣噼裡啪啦地衝進對話框。
媽媽:【熱鬧的除夕夜,看這些大餐!】
配圖是她在舅舅家,和一眾親人圍在一起,桌上擺滿豐盛的菜餚。
她又說:【日子美得很,和至親在一起真幸福。】
說心裡沒有失落是假話。
外面的團圓氛圍越熱鬧,我一個人越顯得孤單。
可當我看到媽媽在家庭群裡毫不掩飾地明示:
【本以為少了一些人就不熱鬧了,結果發現完全沒有!果然,有些人存在和不存在都一個樣。(咧嘴笑)】
那點淡淡的失落瞬間無影無蹤,隻有一點輕快的釋然。
……
我不再看後面的消息。
直接點了退出群聊。
結完賬後,我在導航上輸入目的地。
別人都說,靠海的泉市很美,正適合冬日過年。
9
抵達泉市的第一天,我全天沒有看消息。
泉市歷史悠久,走在古舊的石板路上,能聽見地方鄉音樂呵呵地道著新年快樂。
我吃了很多從沒嘗試過的小吃,走遍大街小巷,看紅燈籠高高掛起。
遇到了很多旅遊的人,也有獨自出行的女人。
她五十幾歲,臉上有歲月的痕跡。
我們一起搭伙結伴,默契無言地沒有問為什麼新春一個人,隻是開心地商量著接下來去哪裡吃東西。
當我和東北人去吃湘菜,她被辣得滿臉通紅。
我手足無措,不好意思極了:「抱歉,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我生怕對方勃然大怒。
「本來就是我沒有講清楚我的飲食習慣,是我沒做好,根本不是你的錯,你道歉啥啊?」
對面的女人辣得吐舌:「我的確沒吃過這麼辣的東西,但這也是一種嘗試。這家店從店面完全看不出是湘菜店,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絲毫沒有怒氣。
結賬的時候,我說她沒吃多少東西,應該全部由我來付款,不必 AA。
她卻堅持道:「可是,大妹子,當你的飯搭子,我覺得很開心啊。你不是我旅行中拼飯的工具搭子,我真心把你當朋友。
「你帶我來嘗了我從沒有試過的食物,我應該感謝你啊!」
氤氲的屋內熱氣遮蔽了我泛紅的眼眶。
小時候。
我曾經和媽媽走進一家餐廳。
那天是我生日。
她那時正在和上司打電話,
沒仔細看店名,隨意地對我說:「你來點菜就行了,我都可以。」
掛完電話的她臉色很難看,朝手機低聲咒罵了一句。
「當牛做馬,老板真不是人!你都不知道,這年頭掙錢多不容易。如果不是為了你,我至於工作那麼辛苦嗎?
「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受難日!我受難的日子,還要出來請你吃飯,真是遭了罪了,真倒霉。」
我畏縮著不敢說話,小聲討好媽媽。
她臉色有所緩和,但看到上菜的那一刻,瞬間沉下來。
「你點的都是什麼菜?進了什麼餐廳啊!你不知道我討厭吃番茄嗎?你有沒有腦子啊!和豬一樣。」
她罵了我整整十分鍾。
最後把筷子往我身上一摔。
「廢物,連點菜都不會!
「這一盤浪費的菜,可以給我買多少饅頭啊!
我辛辛苦苦上班掙的錢,全都被你這樣亂花!」
當著餐廳所有人的面,她拂袖而去。
「這些菜我一點都不喜歡,你自己吃吧。吃完了你自己付錢!」
她沒結賬就走了。
我嚇得躲在座位上不敢動。
小聲地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得大聲。
一直到餐廳打烊,她都真的沒回來結賬。
老板實在無可奈何。
煩躁地對我揮揮手:「算了算了,你回家吧,還真留你洗盤子不成?
「哦對了,桌上的菜你打包回去吧,也別浪費了。」
那些菜,在媽媽走後,我一口沒敢動。
我提著打包盒,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
剛推開門。
她輕蔑又不屑地對我說。
「讓你吃了頓白食,
爽了吧?」
……
此刻,泉市溫暖的海風仿佛吹走過去的陰霾。
過去的一切,不是我的錯。
我也許一早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錯,可還是忍不住會懷疑自己做錯了,因為這是我的母親。
唯有當別人一次次確認,我才能掙脫親情的強大枷鎖,真正從內心認可這件事。
其實我沒做錯什麼。
我對眼前的女人笑彎了眼睛:「大姐,在路上遇到您,我真的很開心。」
女人忽然有些忸怩,從包裡翻出在旅遊地點買的小玩偶,硬塞到我的手中。
「我一生無子無女,見到你這年輕的姑娘,像看著自己的親妹子似的。這個玩偶送給你。希望你在路上一切順利。」
那天傍晚,夕陽很美,我們走到了海岸線。
踩在柔軟的沙灘上,煩惱被拋之腦後。
分別的時候,大姐提出和我合照一張。
我有些羞怯,在她的鏡頭前不敢肆意。
大姐卻一直鼓勵著我,一直誇我美,誇我年輕,誇我獨立。
我被她真誠的贊美打動,留下眼睛晶亮的照片。
分別時,大姐戀戀不舍對我說:「今天是一個奇妙的日子,大年初一,我要把我們這段忘年交放在網上,告訴我所有的姐妹們。」
10
當我回到酒店時,時鍾已經轉向了晚上十點。
另一頭的家庭群,此刻正熱鬧非凡。
不少人都在群裡發著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