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然,二舅媽發言:


 


【秀芬啊,你都搶了十幾個紅包,你也發一個吧!】


 


今晚她的手氣的確很好,連著搶了很多紅包,加起來都有好幾百了。


 


有人跟風:


 


【秀芬肯定憋大的呢,秀芬往年都發超大的紅包。】


 


剛剛還在群裡一句又一句說【謝謝老板】吉祥話的媽媽卻突然不說話了。


 


群裡尷尬地冷清一瞬。


 


四叔卻忽然好似意識到什麼。


 


轉發了一個熱度蹿升的短視頻。


 


【秀芬這下子正在泉市玩呢,沒空回復消息的。】


 


家族群裡有人點進去,看到視頻內容時驚呼。


 


【噢喲,原來秀芬在外面享福啊,真是舒坦啊。】


 


這個短視頻熱度蹿升,發布 4 小時不到,就已經有快 10 萬的點贊。


 


視頻的配文很簡單:【大年初一,泉市,和小丫頭。】


 


有吃的東西,有遊覽的景點,還有七八張我的出鏡照片。


 


照片的拍攝手法並不高明,很難說得上精致,評論區的高贊回答卻講出打動人心的理由。


 


【天啊,這張圖片就是媽媽視角的女兒嗎,好鮮活的感覺。】


 


【其實小姐姐未必顏值出圈,可是在鏡頭下就是很純粹的美,完全卸下心防,在媽媽的鏡頭下大大方方展現自己。】


 


【果然愛你的人會把你拍得很美。】


 


【都能想象到阿姨是怎樣欣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了……】


 


這是白天大姐的賬號,竟然意外地火了。


 


裡面大姐幾乎沒有正臉出鏡,家庭群就誤認為是我媽發的。


 


瘋狂在群內吹捧:【秀芬真幸福,

有這樣的女兒。】


 


【泉市玩得開心不?秀芬給我們帶禮物啊。】


 


大伙兒有些奇怪,因為秀芬仍然沒有回消息。


 


唯有表姐弱弱地道:【照片上露出的臉感覺不是秀芬姨诶?】


 


卻又馬上撤回,似乎有些畏懼自己講錯話。


 


下一刻,連著七八條滿滿的「60 秒」語音卻接連彈出來。


 


我媽哭天喊地的聲音通過網絡傳遞到家庭群內。


 


「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我當初就應該聽大家的,把這拖油瓶打了!要不是為了她,我早就改嫁過上好日子了,當初那幾個追我的小老板你們都記得的……


 


「我根本沒去泉市!她在外面認別人為媽啊!現在翅膀硬了,開始嫌棄我丟人,大年初一,她拿了我的錢自己跑出去玩,還認別人為媽,每天啃饅頭供她讀書,

二十年來沒買過新衣服,我真的好命苦啊……」


 


媽媽在家族群內發出一張照片。


 


一把美工刀在手腕邊。


 


鮮血染紅了刀片。


 


「我真的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留下這樣的一句話。


 


再也沒有在群內多說一句。


 


我本對這些事情絲毫不知情。


 


直到我的手機被親戚打爆。


 


11


 


二叔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居然還認別人為媽,安宜,你就是個白眼狼。這世界上,除了你媽,誰會真心對你好?外人知道這件事會怎麼看你,把全家的臉都丟光了!「


 


我從二叔的罵聲中拼湊出除夕的這場短視頻風波。


 


「你媽都這樣了你還不知道回來?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小時候多聽話,現在怎麼成這樣了,都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壞了你!要我說,你媽就應該按我說的,早點把你嫁出去換彩禮!」


 


等他終於罵痛快。


 


我溫聲道:「不是的。當初我媽也想早點把我嫁出去的,是我中考考得好,高中給了我十萬塊獎學金,和彩禮一個價。所以她讓我去讀書了。


 


「後來她又覺得學費貴,於是闖進學校,衝到校長辦公室,在校長面前磕頭,說家裡條件困難交不起學費,讓校長把學費退回來。二叔,這些您過去不清楚,我現在和您說。」


 


二叔聲音滯了片刻。


 


「你別和我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媽生了你,你欠她的。你趕快滾回來,再把你的錢還給她!」


 


我頓了頓:「二叔,我沒從家裡拿錢,是我媽一直從我這裡拿錢。去年您還的錢,

還錯人了,那不是我媽借給您的,那是我借您的。我一分錢都沒拿到。」


 


二叔愣住了。


 


「什麼,是你借給我的?秀芬說那是她壓箱底的錢啊,她把她以前出嫁時的金戒指都賣了,湊給我的錢啊!」


 


二叔本和我家並不熟。


 


若非是當初媽媽雪中送炭,借了他去看病的錢,他是萬萬不會打這個電話,替我媽教訓我的。


 


這年頭借錢多難,對於窮人來說體會極深。


 


那兩萬塊錢,值得他無理由支持媽媽。


 


但此時,他卻得知真相——那不是媽媽借給他的錢。


 


「您不信,去問問我外婆。


 


「噢對了,既然我媽已經送去醫院,並且醫生說不嚴重,那我就先不回去了。


 


「反正她也說我是不孝女,我就不出現在她面前,

惹她不開心了。我請了個人,待會兒就會代替我去醫院照顧她。」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12


 


電話被掛斷後,二叔走進了病房。


 


臉色蒼白的中年婦女神情急切:「安宜說她幾點到?」


 


二叔仍有些愣,回神含糊道:「快了,快了。待會兒就有人來照顧你了。哦對,秀芬啊,我當初向你借的那兩萬塊啊……」


 


媽媽擺擺手:「不用記我的恩,都是小事。雖然我賣了嫁妝,東拼西湊很辛苦,但是都過去了,你的身體最重要!別說這些見外的話。安宜待會兒回來,我真是要好好教訓她,長這麼大,在親戚面前讓我丟了這麼大一個臉。」


 


二叔聽著媽媽的絮絮叨叨,有些出神,找了個借口出了病房。


 


差點和我的表姐撞上。


 


「小薇,

你來了!我記得你從小就和安宜熟的!我有點事想問你啊。」二叔拉走表姐,「那個,安宜有沒有和你說過,去年她是不是借了我兩萬塊錢?」


 


表姐小薇一聽到我的名字,眼神就冷淡了:「你說這件事啊,我記得。她是借了你錢。安宜的錢挺好借的,就是催債催得急。


 


「去年她借了我錢,沒到時間就天天讓阿姨問我。阿姨說安宜不好意思直接催我,隻能阿姨當這個惡人。安宜真是的,她就不能直接地、大大方方地來找我嗎?」


 


得到小薇的肯定,二叔面色愕然:「居然真的是安宜借我的錢。秀芬一直說那錢是她借給我的,我當時還錢也給了秀芬!沒想到安宜居然一分錢也沒拿到。」


 


「什麼?」表姐也有些震驚,「你的意思是,你還給安宜的錢給了阿姨,結果她一分錢都沒給安宜?」


 


表姐似是想到了什麼,

突然摸出手機。


 


迅速點到聊天框。


 


看見框內對方密集的節日問候,她也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我一直以為安宜催得太急,心裡還生她的氣。她每次給我發祝福,還以為我們是好朋友,我都想說她真是淡定。但也許……」


 


她和二叔的眼神對上:「還錢這事兒,安宜根本就不知道!」


 


13


 


我媽並沒有什麼真的生命危險。


 


請來的護工第二天告訴我。


 


「隻是……」她支支吾吾,「秀芬女士說要和您斷絕母女關系。」


 


我很難描述那一刻心裡的麻木。


 


似是意料之中。


 


索性平靜道:「噢,好的。那我明天寫個文件,叫她記得籤字。」


 


護工放下電話,

我媽臉色蒼白,神情卻很急躁。


 


「她怎麼說,她有說什麼時候過來嗎?」


 


她似是十分篤定。


 


但凡說出這種斷絕關系的威脅,沒有一次我會不從。


 


護工面露難色:「女士,安宜說……她知道了,並且會請人寫好文件,並及時在《斷絕母女關系聲明》書上籤字的。」


 


我媽瞪大眼睛。


 


「你說什麼?」她聲音裡有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滯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你再說一遍。」聲音隱隱發抖。


 


護工壯著膽子,又重復了一遍:「安宜說,她會請人寫一份《斷絕母女關系聲明》書,然後請您到時候籤字。」


 


我媽重重地往後摔在病床的枕頭裡。


 


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失魂落魄地說:「這個不孝女,

這個不孝女。」


 


二叔和表姐在一旁連聲安慰。


 


表姐心裡復雜萬分,終於忍不住說:「阿姨,其實安宜表妹,真的對您挺好的。她給您錢,也聽您話。您有沒有想過,其實您也一直在傷她的心?」


 


二叔則冷淡多了。


 


「差不多就得了。既然你說她不孝順,剛好以後她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應該開心。」


 


畢竟是親戚。


 


他們通過氣,知道了事實的真相,也七嘴八舌地講給了所有別的親戚。


 


可是在面上,卻仍然會做好表面功夫。


 


這年春節,我媽住院。


 


親戚們禮貌性地都來探望,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她病房內待超過半小時。


 


隨口講了幾句話就走。


 


與往日熱情的模樣截然不同。


 


反倒是親戚們自己,

喜歡擠在門口,議論我和她的母女關系,不時嘖嘖稱奇。


 


我媽媽偶有一次去上廁所時聽到,被氣得直接昏倒。


 


醒來後,她隻是怔怔地看著窗外。


 


有時她會流著眼淚,盯著我的照片發呆。


 


發現淚水流到照片上時,再七手八腳地擦去。


 


那時我已經開工。


 


這些具體情況,我都不清楚。


 


我隻知道,護工和我說,她的指標一切正常。


 


她的心情,不在我的照顧範圍內。


 


14


 


我壓根沒想到,再見到我媽,居然是在我的出租屋門口。


 


三月的海市,還很冷。


 


門口的女人穿著不合季節的衣服,臉被凍得通紅。


 


她的憔悴肉眼可見,消瘦不少。


 


春節時,她嘴硬不收我的紅包,

拜年紅包發不出,還穿著去年的舊衣服。


 


她在親戚面前苦心經營的形象破碎了,成了別人的笑話。


 


如今她提著一袋水果,聲音有些討好。


 


「安宜啊,你工作辛苦,我給你買了些水果。


 


「還有,我還燉了老母雞,燉了八個小時呢,可辛苦了。」


 


我平靜地掃過袋子裡的砂糖橘。


 


「我從來不吃砂糖橘,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對砂糖橘過敏。」


 


說完後,我打開出租屋的門,徑直走入。


 


我側身問她:「你要進來嗎?」


 


走進房間時,我媽眼睛亮了一下:「……你,你屋子裝修不錯?這塊地方,房租很貴吧。」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幾分鍾後從臥室走出來。


 


我媽有些吃驚地看著我背著的雙肩包。


 


我冷淡地道:「你要在這裡住多久?我出去訂個酒店,我到外面去住。」


 


那一瞬間。


 


我清晰能察覺。


 


我媽的眼神是如何無措,又是如何黯淡。


 


像是瞬間熄滅的燈光。


 


而我已經走出出租屋。


 


走廊的燈光,隨著我往外走的腳步,依次亮起。


 


很久以後,我從網上聽到一個詞:「斷親」。


 


斷親很難,親緣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


 


可是如果有些短痛不放棄,細密的長痛就會永永遠遠地糾纏。


 


我在物質上不曾虧待我媽,每一個月都按時打錢,我也許永遠無法如小說中那般絕情。看到老人時我會覺得可憐,看到她時,縱我曾怨恨,卻也有自己的原則。


 


可她好像突然轉了性,再也沒提過一次錢少,

也沒說過誰家女兒厲害。


 


反倒開始誇我,開始不好意思,開始問我會不會錢不夠。


 


其實我已經不怎麼在乎了。


 


那時的我,已經連續五年沒有回家過春節。


 


可是年年,母親都追到我的出租屋,為我燒一大桌子的菜,又給我包紅包,又給我買新衣服。


 


她那時過了五十歲,仿佛一下子就老了,白發顯得很扎眼,頭都變成灰色的。


 


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是上了年紀的人獨有的老年音。


 


「安宜啊,這都是你以前很喜歡的衣服的牌子,你看看這件,好不好看啊?」


 


我終於看向那些新衣服,卻悲哀地發現,那都是我十幾歲時喜歡的衣服,與現在步入職場的我,風格迥異。


 


再過了幾年,我結婚了,丈夫是同事,他的原生家庭很幸福,婆婆也對我很好。


 


她不懂我的喜好,每年都包大大的紅包,再給我打金镯子,卻還擔心我這樣的年輕人不喜歡老氣的黃金。


 


當我笑語嫣然地接過金镯,甜甜地對婆婆說:「媽,怎麼會呢,您送的東西,我都喜歡啊。」


 


門外,我媽正提著拜年的禮物,準備敲門。


 


她聽見裡面的聲音,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模糊。


 


這句話,好像很多年前,她也經常聽到。


 


那時候,無論她是下班途中順手買的東西,還是路上採的野花,都有一個女兒甜甜地說,說媽媽的東西她都很喜歡。


 


可那時,她是怎麼做的?


 


她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她隻是說:「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


 


其實沒有什麼為了別人。


 


一切的選擇都是為了自己。


 


她終於悲哀地發現這個不肯承認的事實。


 


那麼,為了自己。


 


走到這一步。


 


其實本就是至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