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除了好笑,還是好笑。


 


摸出枕頭底下的包袱,解開裡頭的銅錢,我細數了起來。


 


衙役是有俸祿,但是不分田地。


 


錢山一月食俸二石,半錢半谷。


 


分的米糧足夠養活一家子,錢山孤家寡人再能吃也不至於吃空米缸。


 


可我來時,屋子裡的確沒糧沒存貨。


 


一兩八錢的收入按理說能存下不少。


 


可我手裡隻剩下了一貫銅錢。


 


喝酒,需要花這麼多錢嗎?


 


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起來。


 


過了幾日,剛好到了錢山領俸祿的日子。


 


他扛著糧袋進門,輕輕松松。


 


我不動聲色地解開了袋子,十斤精米,紅薯玉米面豆子等粗糧近百斤。


 


差不了多少。


 


他倒是眼尖,見了我的動作,

揚起下巴:


 


「夠你使勁吃吧?」


 


我見不得他那得意樣,脫了草鞋,盤腿坐在炕上。


 


「我沒鞋穿了。」


 


他瞅了眼我成親新買的草鞋。


 


「這不是有嗎?」


 


「寒冬臘月的也不知道心疼人,誰家好爺們讓自己婆娘凍腳出門?」


 


我朝他哼了一聲。


 


他摸了摸鼻子,也想到了不妥:


 


「我前陣子給你的錢,你可以做主,該花花!」


 


一副大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給我十個金元寶呢。


 


我翻了個白眼:


 


「地裡還沒開,種子菜苗不說,你家鋤頭鐮刀的柄都沒有。」


 


我的言下之意很明顯,要錢。


 


他被我嗆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掏出衣領裡的破荷包。


 


肉疼地數了幾十文出來,

剩下的都給了我。


 


可當我數完銅板碎銀後,卻發現少了一半。


 


「剩下的呢?」


 


「哪個爺們手裡沒錢,這可不能再給你。」


 


他抓著手裡那幾十文,怕被我搶走。


 


我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演戲。


 


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推了推我:「生氣了?


 


「我拿去結上月的酒錢了。」


 


他喝酒多,我不懂酒,這話我聽著倒是信了幾分。


 


但心中打算讓他戒掉這下了衙就花錢的愛好。


 


每天得定時讓他給我帶點東西回來。


 


越相處越知道,錢山這人不僅愛喝酒還好吃。


 


所以翌日他上衙前,我對他說:「我想著今天剁掉韭菜和雞蛋做餅子,家裡沒韭菜了,你回來帶點。」


 


他點了點頭,

問我要錢。


 


我扛起鋤頭:「錢我都藏好了,你手裡不還有幾十文嗎?先買著,回來我給你補。」


 


他點頭,反正韭菜才幾個錢,他也不在意。


 


7


 


錢山上衙後,我鎖了門往分到的北邊荒地去。


 


分到的五畝田和五畝荒地是連ṱű̂₅在一起的。


 


地裡的嬸子們不少,我都一一打了招呼。


 


這都是人脈。


 


她們的地長得好,以後種地有什麼也能找個人問幾句。


 


想罷我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當然,也有個別眼紅的:「大山媳婦,十畝地你一個人可種不過來,不如分我們幾畝?」


 


我聞聲而去,看到了一個吊梢眼尖下巴的老婆子。


 


我皺眉:「你哪位啊?」


 


老婆子一聽有戲,笑著菊花臉:「我家大牛和大山可是堂兄弟,

打著骨頭還連著筋的。」


 


我放下了鋤頭:「你家給大山飯吃了嗎?」


 


不等老婆子回答,其他嬸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伐著:


 


「大山媳婦,你可別聽這黑心婆子的話。」


 


她們說這位錢老婆子是錢山的親戚不假,但都是出了五服的。


 


而且當年錢山差點餓S她家門口,也沒討到吃的。


 


錢老婆子不服氣:「當年我家也沒餘糧,要有我肯定給。」


 


理不直氣也壯的神情,真是讓人恨得牙痒痒。


 


我咧開嘴笑了:「大娘知道我這十畝地咋來的嗎?」


 


她狐疑:「不是官府補貼的嗎?」


 


我搖頭:「本來沒有的,我嫁給了大山,才補的。」


 


我一臉悲痛,朝著錢老婆子步步逼近。


 


「因為我刑克六親,

和我扯上關系的都不得好S了。


 


「大山手裡見過血,壓得住我。


 


「大娘想當我家親戚,手裡莫不是也見過血?


 


「還是說,要省下糧食給後代吃?」


 


錢老婆子一退再退,聽著我嚇人的話,那叫一個滿頭大汗。


 


還是那個道理,能活誰都不想S。


 


老一輩的更是惜命,最信鬼神之說。


 


她連滾帶爬否認:「不是,咱們兩家不熟不熟,出了五服就不算一家。」


 


槍打了出頭的鳥。


 


其他人也不敢再試探我。


 


這十畝地可是我嫁人才換來的安身資本,哪容他人覬覦。


 


嚇跑了錢老婆子,我開始處理荒地的雜草碎石。


 


然而我養了些日子,麻秆成了甜杆子,但身體還是虛。


 


不過半個時辰,

我已經氣喘籲籲。


 


「也就嘴巴厲害,肩不能挑背不能扛。」背後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


 


我一回頭,隻見張小翠撸起袖子下了旁邊的地。


 


聽說張大海給她定了隔壁村的小伙子。


 


門當戶對,年齡相當,過了春就嫁過去。


 


十幾歲的姑娘有精力也能幹,一幹就是兩個時辰。


 


我坐在樹蔭下扇風,不由感嘆術業有專攻。


 


她收拾東西回家時,冷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大山哥喜歡你什麼。」


 


我搖頭一笑。Ṫųₒ


 


這個年紀了,哪有什麼喜不喜歡,都是合適就一起過。


 


我收拾好也慢悠悠地走了回家。


 


早上和了點面,到家直接開火,卷了幾個蔥花面餅子一壓一煎。


 


也就搞定了午食。


 


想了想,

我還是提了兩張餅子出門。


 


回到田裡,卻發現荒地裡的石頭少了不少。


 


8


 


我目光一轉,看到了早早來地裡幹活的幾個嬸子和張小翠。


 


「來得真早啊嬸子,你們都是不怕苦不怕累的能幹人。」


 


我逮著離得最近的劉嬸子贊嘆。


 


劉嬸子捂嘴咯咯笑:「都是為了家裡孩子,算什麼能耐不能耐的。」


 


我這麼順勢一打探,就知道來得最早的就是張小翠。


 


「小翠人不壞,就是想岔了。」


 


劉嬸子有意緩和我和張小翠的關系。


 


告知了我,張小翠她爹戰S,張家兄妹相依為命。


 


大山感同身受,多護了他們兄妹幾分。


 


不承想,搞出了這麼個事。


 


我笑了笑,表明自己不會為此為難人。


 


還打算夫唱婦隨。


 


劉嬸子才松了口氣。


 


我腳步松快地走回了地裡,經過張小翠面前時。


 


她瞥了我一眼,又哼了一聲。


 


我倒了回去,笑著湊近:「真可愛。」


 


看著她瞪大了雙眼,惱羞成怒。


 


我身子一轉,麻溜回到了自家地裡。


 


一下午的時間,也讓我明白。


 


開荒這事我幹不來,這荒地還得等錢山休假來幹。


 


走前,我將剩下的蔥花餅子塞進了張小翠懷裡。


 


「謝了啊。」


 


有油有面,冷天凍得硬了,什麼時候都可以熱了吃。


 


張小翠臉一下子紅一下子黑。


 


最後抱著懷裡的餅子,低聲喊了句:「我又不是為了幫你。」


 


9


 


惦記著韭菜雞蛋餅的男人,

是早早就回來了。


 


揪了塊面團,我不經意間說起:


 


「我嚇唬那老婆子,你不介意吧?」


 


錢山擰起了眉頭,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突然大笑:「瞧你。」


 


好啊,原來是在逗我。


 


我反應過來了將手上的面團甩給了他:「你來。」


 


他也不拒絕,學著我的樣子揉面。


 


邊揉邊說:「那些個臉皮厚,你隻管打發了。」


 


可我沒想到,這老貨還敢上門汙我清白。


 


「大山,你家這破爛貨不要臉勾引你大侄子,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錢老婆子拽著個流口水的大傻子進門耍潑。


 


錢山怒目一瞪:「怎麼回事?」


 


錢老婆子呸了一口,拿出了所謂的證據。


 


豔紅的鴛鴦肚兜。


 


我臉色有些難看,不知道這肚兜為什麼會在她手中。


 


「你昨天剛好出外差,定是這賤蹄子不甘寂寞上趕子勾搭我家富貴。」


 


錢老婆子分析得頭頭是道。


 


「閉嘴!」錢山鐵青著臉要把錢老婆子手裡的肚兜搶回來。


 


可是哪能如願,她麻溜地塞進了胸口。


 


錢老婆子威脅道:「老婆子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想了個你好我好的辦法。」


 


錢山忍著額前的青筋:「什麼辦法?」


 


錢老婆子眼珠子一轉:「我吃虧點,讓富貴上門,跟你和柳青娘一起生活。」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錢山不能動手不代表我不能。


 


我一巴掌呼了過去,和錢老婆子打作一團,猛地一拉要把肚兜搶了回來。


 


錢老婆子不甘,

拉開大門大喊:


 


「柳青娘不要臉,勾搭人了!」


 


事情鬧大了。


 


八卦的婆娘們圍在了一起看熱鬧,錢老婆子嘴巴不饒人。


 


輕蔑鄙夷的目光紛紛落在了我身上。


 


錢山握著我的手,讓我別怕。


 


他信我。


 


可是不能解釋清楚,哪怕錢山信我,我也混不下去了。


 


想罷,我的臉色發白。


 


「瞎扯淡!」


 


一聲嬌罵,張小翠叉著腰跑了過來。


 


她唾了幾口錢老婆子: ŧů⁺


 


「狗娘的,你這個賊婆子,我說怎麼見你大晚上拿著竹竿往大山哥家後門跑。」


 


錢老婆子當然不認。


 


「你家和他家好,當然說一氣。」


 


張小翠呵了一聲,環顧四周:「我和柳青娘什麼關系你們不知道?


 


我倆什麼關系?


 


當然是情敵關系。


 


連身為情敵的張小翠都替我說話。


 


那這錢老婆子肯定是不幹人事了。


 


圍觀的婆娘們恍然大悟,指責的目光投向了錢老婆子。


 


你一句我一句地罵著。


 


家家都有閨女,要是這時候不幫,讓壞人得寸進尺,輪到自家可就完蛋了。


 


我對張小翠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她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笑了一聲,轉頭給錢山說:「小翠是個好姑娘。」


 


他對沒幫到我內疚:「你也是個好姑娘。」


 


10


 


我得寸進尺地問:「那你覺得我這手藝能擺個小攤不?」


 


他頓了頓:「家裡好吃好喝的又不缺錢。」


 


我好說歹說,

他就是不同意。


 


在大魏,行商是賤業。


 


他覺得自己能養活我們兩人,而且家裡還有地。


 


雖說這地是我求來的。


 


但因此被人算計,怪惡心的。


 


我還是喜歡逃荒前擺攤賣餅子的日子。


 


做自己喜歡的事,快活。


 


我把面團甩得作響:「十畝地,靠我一人當牛做馬也幹不過來。」


 


錢山急了:「我沒說不幫你,我下值和旬假都能幹活。」


 


我問:「那你不喝酒了?」


 


他說:「不喝了。」


 


錢山信誓旦旦,但我不相信男人嘴上說的。


 


要他給我立字據。


 


他不情不願。


 


雖然遺憾沒有擺上小攤,但好歹我也不虧。


 


手裡緊緊攥著他的經濟命脈。


 


隻是吧,

我沒想到錢山賊心不S。


 


發了獎金不往家裡拿。


 


要不是我出門買肉遇上了他的同僚,他還不認賬。


 


「嫂子,錢哥不是昨個兒才用賞金買了肉嗎?」


 


嘿,就這麼一句。


 


錢山被我抓住了把柄。


 


家裡別說豬肉,豬毛都沒有一根。


 


我臉上沒有表現出異常,而是選擇在他放旬假那日偷偷跟在他下值的路上。


 


跟著他拐過幾條小巷子,越走越黑。


 


我一個眨眼,人就不見了。


 


四下無人,風聲鶴唳,我心裡毛毛的。


 


忽然,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將我往後拖。


 


我瞪大了雙眼,使勁蹬腿亂踹。


 


錢山可把我害慘了。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後,

我才放棄了掙扎。


 


錢山也放下了捂著我的手。


 


我一腳踩在了他腳背上,使勁碾壓。


 


「嚇S老娘了。」


 


他賠笑:「你跟在我身後,我還以為是什麼賊人奸細。」


 


「那你捂我嘴幹什麼?」


 


我看他就是狡辯。


 


他反問:「那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看你做了什麼虧心事。」我絮絮叨叨。


 


他突然開口:「我是怕你嚇著孩子們。」


 


孩子?什麼孩子?


 


「錢山你背著我還有孩子?」我氣得尾音拔高了幾個度。


 


正是這聲叫喚,身側的大門突然打開了。


 


裡頭鑽出了一個兩個三個……十幾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