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補充:「我說,你在地府興風作浪,我怎麼辦?」
我怔然,眼睛突然有點熱。
「還能怎麼辦?當然繼續你的生活,遇到喜歡的女生就結婚,再生一對可愛的兒女……」
他冷笑著打斷我的話:「沒良心。」
我也幹巴巴在笑:「沒良心的人才沒有負累,這樣挺好的。
「還有,我餓了。」
他沒說話,我就當這話題已經揭過。
事實證明,這話題確實揭了。
但沒完全揭過去。
因為他說:
「喻曉彤,你這算不算倒反天罡式喪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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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
我可沒想過S後還要背上一筆情債。
尤其這人還是白煜。
「白大記者,
哪個語文老師教你這麼組句的?」
我故作灑脫,狠狠嘲諷。
卻有些做不到。
白煜也不在意,悠悠給我科普:
「在婚姻關系中,有一方去世,則婚姻關系自然終止。」
「那關我什麼事兒?」
他一本正經:「遵從法律法規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我嗓子被制住,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想將人間的法律用在一隻S了三年的阿飄身上,他真是瘋了!
可我也有些發瘋。
不禁順著他說的話去想。
也對,「婚姻狀態」那欄字約束不了我半點。
那是不是……
我抬眸。
昏黃晚霞下的白煜,正關注地盯著我。
一呼一吸間,
繚繞的白霧消亡在冷空氣中。
那是獨屬於活人的溫度。
我哈口氣,都隻有陰森的邪風。
算了,人都S了,就別妄想了。
我閉眼,吸氣,再睜開。
勾起抹笑:
「白煜,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背叛我的事?」
我看見白煜的神色,在這剎那僵住。
「你知道,那都是理由原因的……」白煜想解釋。
我搖頭打斷他話:
「不止如此,你的工作讓我擔驚受怕。
「我受不了這種生活。
「而且我知道,你遭受的威脅遠不止我看到的那隻兔子。
「就比如你不知道,我被那群人折磨S的原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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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知道,
白煜從來沒背叛過我。
要問為什麼知道?
一個容忍不下時間陰暗面的人,如何會接受自己道德低下呢?
可他消失時間長了,我還是會胡思亂想。
他潛伏還順利嗎?
許願順利。
這次又是要查什麼事情,嚴不嚴重?
這世界怎麼就不能再好一點!
萬一他被發現了,被囚禁了,回不來了怎麼辦?
呸呸呸!許過願要順利的!
如果……
我是說如果……
他要是借著這檔子借口,渣了我愛別人呢?
那他最好S前還要吞一萬根針!
反反復復的情緒像洶湧而來的巨浪。
直到遠在國外的父母,
雙雙想將未來押在我這個早就被他們遺忘的女兒身上。
我找到季明霄,籤了合作協議。
合作三年,到期即離。
結果一切打算,都在我去祥雲村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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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上山取景迷了路。
天色漸暗,樹高陰寒。
太陽徹底墜入西山時,我終於尋到一條被踏至成型的小路。
沿著路走,盡頭有個亮著燈的灰黑水泥小屋。
我以為有村民在那裡歇腳,便快步過去。
走到一半,腳步定住。
透過幽深的窗戶,我看見有群人。
他們圍著桌上一動不動的女生,用最商業的判斷,去敲定她身上的價值。
女生頭朝右,耷拉出桌子外沿。
麻木的黑色瞳孔靜靜注視我。
S寂,了無生氣。
世界空蕩。
我仿佛聽到刀劃開皮膚的聲音、血沿桌邊滴到地上的滴答聲、扣盒聲、腳步聲……接著又重歸寂靜。
我捂住嘴,發著抖。
眼淚狂流。
冰冷的呼吸消散在破曉,我敢動了。
我倉皇逃回旅店,無助地勸說自己忘掉這一切。
我試圖安慰自己。
人類趨利避害是本性,這事我管不了。
忘了吧。
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我的生活不會因此受半點影響。
沒錯,就該這樣!
可這種說服絲毫掩蓋不了我生而為人的良知。
每次閉眼,黑暗深處永遠都是更黑的那雙瞳孔。
我突然想起白煜。
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做?
在想起他的瞬間,我有了答案。
我連夜報了警。
很不幸,警察什麼都沒搜到。
而我卻在某天夜裡,被人捂住口鼻:
「原來就是你這隻耗子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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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那個水泥房。
「咦,這妞看著挺眼熟,像不像那誰的對象?」
領頭的聞言,移步過來。
扯住我的頭發,將我提起,手掌撫過我的臉,用力抹開我臉上的血漬。
他盯住我的臉幾秒,大笑:
「關老爺沒白拜,這麼快就顯靈了!」
說罷,他雙手合十,朝門一拜。
腕間佛串滑動瞬間,我的視線被黑暗所籠罩。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又或許不長。
我被打得癱在地上。
就連每次窒息都能聞到難聞的劣質垃圾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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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後,我跟白煜再沒見過面。
而安然,在屍體被發現一周後,來跟我告別:
「曉彤姐,我爸媽也要送我離開了,但是姐姐別怕,我會和其他姐姐一起保佑你的。」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
身上紅得發黑的裙子漸漸褪色,變成最初的白。
我不舍地擁抱她:
「相信我,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柔柔地回抱住我:
「你也是。」
送走安然後,我突然感到絲絲寂寞。
不知不覺飄到白煜住處,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瞪紅了眼睛。
電腦裡播放的是他們拍的視頻。
作為被施加報復手段的對象,他們沒想痛快地解決掉我。
他們吞雲吐霧。
火星明滅的同時,抄起砍刀。
「咚」的一聲。
瓜熟蒂落。
立在一旁的攝影機,「嗡嗡」地嗚咽。
他們將視頻拷貝出來。
要寄給白煜。
我撐足一股勁,趁他們松懈,撲過去撞倒攝影機。
攝影機落入水缸,點燃他們的憤怒。
我以為,這段視頻永遠不會出現在白煜眼前。
可我沒料到,他還是看見了。
視頻還在循環。
白煜從煙盒抽出根煙,點燃猛吸了口。
煙過肺腑,割裂他的喉嚨。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長長嘆口氣。
就說不會抽煙就別抽吧。
瞧吧,都嗆哭了。
我看不下去,現出身形,從他身後伸手,勞而無功地掩住他紅透的眸子。
「別看了。」
他把煙頭攥進手心。
「別看了。」我重復。
兩顆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睛裡掉下來,滾燙滾燙的。
我被燙得眼睛發熱:「求你,別看了。」
白煜垂下頭,被捻滅的煙頭掉到地上,砸出點點煙灰。
他嗓子像糊滿了東西。
努力吞咽好幾次,才模糊地開口:
「曉彤,對不起。」
眼淚一顆顆砸在掌心鮮紅的印記上。
「我以為,我不把你牽扯進來,就是在保護。
「真的對不起。」
遲來的道歉在我心底灑下蒙蒙雨霧。
憋在心裡好幾年的委屈好像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我流著淚,無聲搖頭。
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有點委屈。
還有啊,我從沒怪過你。
在這黑白交雜的世界,他堅持的東西一直都是我們需要的。
我很想將這話說給他聽。
可是我已經沒力氣了。
我的身體正一點點散在風裡。
我,聚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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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再見白煜那天起,我的消散就開始了。
S了很久的老鬼告訴我。
我這是S前怨氣太大,又不願入地府,隻好被人間秩序慢慢清除。
我以為我又要S了。
再睜開眼,卻已經躺在白煜床上。
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
腦海裡忽然湧現出某種可能性。
我抄起供桌上的水果,去找了在路邊悠哉哉曬月光的老鬼。
他告訴我:「他隻是用自己的命來給你續魂。
「借出去的太多,終歸要一魂抵一魂。」
我來到白煜家樓下,抬頭看了眼他家黑漆漆的窗戶。
應該還在加班吧。
早知道,就不該找他的。
我轉身正要離開,就見白煜在我身後的路燈下。
我沒動,就這麼定定地望著他。
他很疲憊,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直起身,從光下走向黑暗,走向我。
「我以為……
「幸好,幸好你回來了,謝謝你回家。」
我本來沒事,被他慶幸地一謝,喉嚨反而有些哽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知不知道命借多了是會消亡的!」
看著他像個沒事人,隻會笑,我心又疼又急。
「消亡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
「就是……就是這世上再也沒有你白煜這個人了!」
狗屁的一魂抵一魂,簡直王八蛋秩序!
我胡亂抹著掉不完的眼淚: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等犯人落網,我就去投胎。你結婚生子,幹警察幹到退休……」
「喻曉彤,我從來都沒跟你說好。」
白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失去血色的唇一張一合。
他從胸口衣兜中拿出一張四邊泛起毛邊的便利貼,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個心願卡還能作數嗎?
」
曾經他生日,我不知道送什麼,就學網上給了他一張心願兌換卡。
一張普普通通的便利貼,他竟保存到現在。
見我沒說話,他的唇輕輕顫抖:
「如果還作數,我想說。
「喻曉彤,我好想和你結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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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下的瞬間,我逃了。
凡是遇到我覺得困難的事情,我總是能避則避,不能避就妥協。
這是我認識白煜前,最擅長的處理方式。
就像我跟他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新生入學,車站黑車很多。
滿臉橫肉的司機搶了我的行李箱,強制拉我上車。
車站人群熙熙攘攘,沒人能看見我的求助。
我膽小,隻能窩囊地妥協。
是白煜奪回行李箱,
用挺拔的背影擋住司機發怒的模樣。
「你沒看見她不願意坐你的車麼?」
他問了我學校,又將我送到接新生的地點。
確定沒找錯後,就背過去,擺擺手瀟灑離去。
這件事微小又普通,卻讓我記了很久。
以至於和鄰校聯誼時再遇到他,我總想跟他發生點除道謝以外的故事。
很幸運,我跟他戀愛了。
膽小鬼被他養成朝陽花,學會了英勇。
帶著這份英勇,我在他離開的三年裡都很好地生活著。
可現在,我又懦弱地逃了。
喻曉彤。
你始終是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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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一旦想躲。
就猶如魚入大海,讓人找不到蹤跡。
在白煜數次招我失敗後。
他妥協了:「我知道你的用意。
「可你也不能,在明知我還愛你的情況下,替我接受沒有你的未來。」
我躲在暗處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沒得到回應,他垂下眸,無奈笑了笑。
他嗓音很輕:
「好,我答應你。
「但我還是想求你,求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能待在我身邊,親眼看到那群畜生下地獄。」
之後,他變得很忙。
在配合警察調查的同時,聯系他這些年建立起的人脈網,到處追查線索。
忙得腳不沾地,將時間揉碎了用。
以往最在意儀表的人此刻變得不修邊幅。
整個人是麻木的,不得不忙碌。
看著他日漸虛弱和消瘦,我心疼得要S。
在他的手再次伸向桌上的止痛藥瓶時,
我忍無可忍就要現身。
一位女生從身後遞給他杯溫熱的水。
「少吃止痛藥,休息好了才會有精力去追查兇手。」
女人對情感有著超強的敏銳度。
我知道,她喜歡白煜。
白煜停下手上的動作,似無意往我方向一瞥。
我下意識躲。
剛穿去門外,就隱約聽到他道了聲:「好。」
聽著女孩欣喜的聲音,我走了。
嗯,就該這樣。
這樣……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