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


他補充:「我說,你在地府興風作浪,我怎麼辦?」


 


我怔然,眼睛突然有點熱。


 


「還能怎麼辦?當然繼續你的生活,遇到喜歡的女生就結婚,再生一對可愛的兒女……」


 


他冷笑著打斷我的話:「沒良心。」


 


我也幹巴巴在笑:「沒良心的人才沒有負累,這樣挺好的。


 


「還有,我餓了。」


 


他沒說話,我就當這話題已經揭過。


 


事實證明,這話題確實揭了。


 


但沒完全揭過去。


 


因為他說:


 


「喻曉彤,你這算不算倒反天罡式喪偶?」


 


10


 


天地良心。


 


我可沒想過S後還要背上一筆情債。


 


尤其這人還是白煜。


 


「白大記者,

哪個語文老師教你這麼組句的?」


 


我故作灑脫,狠狠嘲諷。


 


卻有些做不到。


 


白煜也不在意,悠悠給我科普:


 


「在婚姻關系中,有一方去世,則婚姻關系自然終止。」


 


「那關我什麼事兒?」


 


他一本正經:「遵從法律法規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我嗓子被制住,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想將人間的法律用在一隻S了三年的阿飄身上,他真是瘋了!


 


可我也有些發瘋。


 


不禁順著他說的話去想。


 


也對,「婚姻狀態」那欄字約束不了我半點。


 


那是不是……


 


我抬眸。


 


昏黃晚霞下的白煜,正關注地盯著我。


 


一呼一吸間,

繚繞的白霧消亡在冷空氣中。


 


那是獨屬於活人的溫度。


 


我哈口氣,都隻有陰森的邪風。


 


算了,人都S了,就別妄想了。


 


我閉眼,吸氣,再睜開。


 


勾起抹笑:


 


「白煜,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背叛我的事?」


 


我看見白煜的神色,在這剎那僵住。


 


「你知道,那都是理由原因的……」白煜想解釋。


 


我搖頭打斷他話:


 


「不止如此,你的工作讓我擔驚受怕。


 


「我受不了這種生活。


 


「而且我知道,你遭受的威脅遠不止我看到的那隻兔子。


 


「就比如你不知道,我被那群人折磨S的原因,是你。」


 


11


 


其實我知道,

白煜從來沒背叛過我。


 


要問為什麼知道?


 


一個容忍不下時間陰暗面的人,如何會接受自己道德低下呢?


 


可他消失時間長了,我還是會胡思亂想。


 


他潛伏還順利嗎?


 


許願順利。


 


這次又是要查什麼事情,嚴不嚴重?


 


這世界怎麼就不能再好一點!


 


萬一他被發現了,被囚禁了,回不來了怎麼辦?


 


呸呸呸!許過願要順利的!


 


如果……


 


我是說如果……


 


他要是借著這檔子借口,渣了我愛別人呢?


 


那他最好S前還要吞一萬根針!


 


反反復復的情緒像洶湧而來的巨浪。


 


直到遠在國外的父母,

雙雙想將未來押在我這個早就被他們遺忘的女兒身上。


 


我找到季明霄,籤了合作協議。


 


合作三年,到期即離。


 


結果一切打算,都在我去祥雲村後戛然而止。


 


12


 


那天,我上山取景迷了路。


 


天色漸暗,樹高陰寒。


 


太陽徹底墜入西山時,我終於尋到一條被踏至成型的小路。


 


沿著路走,盡頭有個亮著燈的灰黑水泥小屋。


 


我以為有村民在那裡歇腳,便快步過去。


 


走到一半,腳步定住。


 


透過幽深的窗戶,我看見有群人。


 


他們圍著桌上一動不動的女生,用最商業的判斷,去敲定她身上的價值。


 


女生頭朝右,耷拉出桌子外沿。


 


麻木的黑色瞳孔靜靜注視我。


 


S寂,了無生氣。


 


世界空蕩。


 


我仿佛聽到刀劃開皮膚的聲音、血沿桌邊滴到地上的滴答聲、扣盒聲、腳步聲……接著又重歸寂靜。


 


我捂住嘴,發著抖。


 


眼淚狂流。


 


冰冷的呼吸消散在破曉,我敢動了。


 


我倉皇逃回旅店,無助地勸說自己忘掉這一切。


 


我試圖安慰自己。


 


人類趨利避害是本性,這事我管不了。


 


忘了吧。


 


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我的生活不會因此受半點影響。


 


沒錯,就該這樣!


 


可這種說服絲毫掩蓋不了我生而為人的良知。


 


每次閉眼,黑暗深處永遠都是更黑的那雙瞳孔。


 


我突然想起白煜。


 


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做?


 


在想起他的瞬間,我有了答案。


 


我連夜報了警。


 


很不幸,警察什麼都沒搜到。


 


而我卻在某天夜裡,被人捂住口鼻:


 


「原來就是你這隻耗子在偷看!」


 


13


 


還是在那個水泥房。


 


「咦,這妞看著挺眼熟,像不像那誰的對象?」


 


領頭的聞言,移步過來。


 


扯住我的頭發,將我提起,手掌撫過我的臉,用力抹開我臉上的血漬。


 


他盯住我的臉幾秒,大笑:


 


「關老爺沒白拜,這麼快就顯靈了!」


 


說罷,他雙手合十,朝門一拜。


 


腕間佛串滑動瞬間,我的視線被黑暗所籠罩。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又或許不長。


 


我被打得癱在地上。


 


就連每次窒息都能聞到難聞的劣質垃圾袋的味道。


 


14


 


那天後,我跟白煜再沒見過面。


 


而安然,在屍體被發現一周後,來跟我告別:


 


「曉彤姐,我爸媽也要送我離開了,但是姐姐別怕,我會和其他姐姐一起保佑你的。」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


 


身上紅得發黑的裙子漸漸褪色,變成最初的白。


 


我不舍地擁抱她:


 


「相信我,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柔柔地回抱住我:


 


「你也是。」


 


送走安然後,我突然感到絲絲寂寞。


 


不知不覺飄到白煜住處,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瞪紅了眼睛。


 


電腦裡播放的是他們拍的視頻。


 


作為被施加報復手段的對象,他們沒想痛快地解決掉我。


 


他們吞雲吐霧。


 


火星明滅的同時,抄起砍刀。


 


「咚」的一聲。


 


瓜熟蒂落。


 


立在一旁的攝影機,「嗡嗡」地嗚咽。


 


他們將視頻拷貝出來。


 


要寄給白煜。


 


我撐足一股勁,趁他們松懈,撲過去撞倒攝影機。


 


攝影機落入水缸,點燃他們的憤怒。


 


我以為,這段視頻永遠不會出現在白煜眼前。


 


可我沒料到,他還是看見了。


 


視頻還在循環。


 


白煜從煙盒抽出根煙,點燃猛吸了口。


 


煙過肺腑,割裂他的喉嚨。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長長嘆口氣。


 


就說不會抽煙就別抽吧。


 


瞧吧,都嗆哭了。


 


我看不下去,現出身形,從他身後伸手,勞而無功地掩住他紅透的眸子。


 


「別看了。」


 


他把煙頭攥進手心。


 


「別看了。」我重復。


 


兩顆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睛裡掉下來,滾燙滾燙的。


 


我被燙得眼睛發熱:「求你,別看了。」


 


白煜垂下頭,被捻滅的煙頭掉到地上,砸出點點煙灰。


 


他嗓子像糊滿了東西。


 


努力吞咽好幾次,才模糊地開口:


 


「曉彤,對不起。」


 


眼淚一顆顆砸在掌心鮮紅的印記上。


 


「我以為,我不把你牽扯進來,就是在保護。


 


「真的對不起。」


 


遲來的道歉在我心底灑下蒙蒙雨霧。


 


憋在心裡好幾年的委屈好像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我流著淚,無聲搖頭。


 


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有點委屈。


 


還有啊,我從沒怪過你。


 


在這黑白交雜的世界,他堅持的東西一直都是我們需要的。


 


我很想將這話說給他聽。


 


可是我已經沒力氣了。


 


我的身體正一點點散在風裡。


 


我,聚不起來了。


 


15


 


從再見白煜那天起,我的消散就開始了。


 


S了很久的老鬼告訴我。


 


我這是S前怨氣太大,又不願入地府,隻好被人間秩序慢慢清除。


 


我以為我又要S了。


 


再睜開眼,卻已經躺在白煜床上。


 


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


 


腦海裡忽然湧現出某種可能性。


 


我抄起供桌上的水果,去找了在路邊悠哉哉曬月光的老鬼。


 


他告訴我:「他隻是用自己的命來給你續魂。


 


「借出去的太多,終歸要一魂抵一魂。」


 


我來到白煜家樓下,抬頭看了眼他家黑漆漆的窗戶。


 


應該還在加班吧。


 


早知道,就不該找他的。


 


我轉身正要離開,就見白煜在我身後的路燈下。


 


我沒動,就這麼定定地望著他。


 


他很疲憊,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直起身,從光下走向黑暗,走向我。


 


「我以為……


 


「幸好,幸好你回來了,謝謝你回家。」


 


我本來沒事,被他慶幸地一謝,喉嚨反而有些哽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知不知道命借多了是會消亡的!」


 


看著他像個沒事人,隻會笑,我心又疼又急。


 


「消亡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


 


「就是……就是這世上再也沒有你白煜這個人了!」


 


狗屁的一魂抵一魂,簡直王八蛋秩序!


 


我胡亂抹著掉不完的眼淚: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等犯人落網,我就去投胎。你結婚生子,幹警察幹到退休……」


 


「喻曉彤,我從來都沒跟你說好。」


 


白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失去血色的唇一張一合。


 


他從胸口衣兜中拿出一張四邊泛起毛邊的便利貼,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個心願卡還能作數嗎?


 


曾經他生日,我不知道送什麼,就學網上給了他一張心願兌換卡。


 


一張普普通通的便利貼,他竟保存到現在。


 


見我沒說話,他的唇輕輕顫抖:


 


「如果還作數,我想說。


 


「喻曉彤,我好想和你結婚啊。」


 


16


 


話落下的瞬間,我逃了。


 


凡是遇到我覺得困難的事情,我總是能避則避,不能避就妥協。


 


這是我認識白煜前,最擅長的處理方式。


 


就像我跟他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新生入學,車站黑車很多。


 


滿臉橫肉的司機搶了我的行李箱,強制拉我上車。


 


車站人群熙熙攘攘,沒人能看見我的求助。


 


我膽小,隻能窩囊地妥協。


 


是白煜奪回行李箱,

用挺拔的背影擋住司機發怒的模樣。


 


「你沒看見她不願意坐你的車麼?」


 


他問了我學校,又將我送到接新生的地點。


 


確定沒找錯後,就背過去,擺擺手瀟灑離去。


 


這件事微小又普通,卻讓我記了很久。


 


以至於和鄰校聯誼時再遇到他,我總想跟他發生點除道謝以外的故事。


 


很幸運,我跟他戀愛了。


 


膽小鬼被他養成朝陽花,學會了英勇。


 


帶著這份英勇,我在他離開的三年裡都很好地生活著。


 


可現在,我又懦弱地逃了。


 


喻曉彤。


 


你始終是個膽小鬼。


 


17


 


有些人一旦想躲。


 


就猶如魚入大海,讓人找不到蹤跡。


 


在白煜數次招我失敗後。


 


他妥協了:「我知道你的用意。


 


「可你也不能,在明知我還愛你的情況下,替我接受沒有你的未來。」


 


我躲在暗處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沒得到回應,他垂下眸,無奈笑了笑。


 


他嗓音很輕:


 


「好,我答應你。


 


「但我還是想求你,求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能待在我身邊,親眼看到那群畜生下地獄。」


 


之後,他變得很忙。


 


在配合警察調查的同時,聯系他這些年建立起的人脈網,到處追查線索。


 


忙得腳不沾地,將時間揉碎了用。


 


以往最在意儀表的人此刻變得不修邊幅。


 


整個人是麻木的,不得不忙碌。


 


看著他日漸虛弱和消瘦,我心疼得要S。


 


在他的手再次伸向桌上的止痛藥瓶時,

我忍無可忍就要現身。


 


一位女生從身後遞給他杯溫熱的水。


 


「少吃止痛藥,休息好了才會有精力去追查兇手。」


 


女人對情感有著超強的敏銳度。


 


我知道,她喜歡白煜。


 


白煜停下手上的動作,似無意往我方向一瞥。


 


我下意識躲。


 


剛穿去門外,就隱約聽到他道了聲:「好。」


 


聽著女孩欣喜的聲音,我走了。


 


嗯,就該這樣。


 


這樣……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