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深夜從垃圾站找回了被同學扔掉的書包。
無處可去,我隻能坐在一家店前歇腳。
心裡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大哭起來。
突然身後的門開了:一個花臂男人走出來:
「小孩兒,上別的地方哭去,我暫時還不S。」
後來,他渾身是血躺在我懷裡:
「小孩兒,就算我S了,你也別哭。
「我最見不得小孩兒哭了……」
01
「嘎吱」一聲,身後的門開了。
門裡走出一個高個子男人,長發齊肩,微卷。
粗獷的外表下偏偏長了一雙清雋的眼睛。
眼中的困意顯而易見。
雖然他很快把外套披上,
我還是看到了他手臂上花花綠綠的紋身。
我緊閉雙唇,不敢出聲。
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掏出刀來,解決掉我這個打擾他休息的人。
可他掏出一包衛生紙。
「小孩兒,上別的地方哭去,我暫時還不S。」
我幾下擦幹淚水。
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肚子就叫了起來。
興許是看我可憐,兇巴巴的男人讓我進屋取暖。
還拿出兩包方便面問我:「紅燒牛肉,還是香菇燉雞?」
我的目光在紅色和綠色的包裝袋之間不停徘徊。
男人擰眉,轉身進了廚房。
幽幽留下一句:「兩包都要,是吧?」
02
我正好奇地打量店ţû₋裡的一切,面被端過來。
兩碗,
帶著勾人味蕾的香。
我大口吸溜,一邊覺得燙,一邊著急忙慌往下咽。
男人去給我倒了杯水。
回來時,我已經開始吃第二碗。
「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我知道沒人和我搶,但耐不住這面實在太好吃!
我平時在食堂隻打稀飯或饅頭。
配免費的鹹菜。
偶爾想奢侈一把,就加個雞蛋。
這些加起來才兩塊,煮好的方便面卻要賣三塊五。
我連湯帶渣把面都吃完,轉頭對男人道謝:「謝謝叔叔,我吃飽了!」
這一聲「叔叔」好像踩中了他的尾巴。
「小孩兒,放下碗就罵人是吧?
「怎麼也是高中生了,管我叫叔叔?」
我對人的年齡沒實感,隻覺得男人長發遮住半張臉的樣子很滄桑。
我歪頭問他:「那我叫你什麼合適?」
「叫名字,或者,叫哥哥也行。」
我乖巧地點頭:「那哥哥,今天我能不能在你這裡將就一晚?」
這一聲「哥哥」好像又踩中了他的尾巴。
他輕咳幾聲:「小孩兒,你知不知道這樣隨便留宿在別人家很危險,萬一我是壞人呢?」
一通教育後,張尋還是收留了我。
他拿來幹爽的衣服讓我洗完澡換上。
隨手又把我臭烘烘的衣服和書包洗好,晾在暖氣片旁。
這天,張尋在木質大圓桌上別扭躺下。
而我在閣樓上睡了個好覺。
沒有室友突然拿手電筒照我眼睛。
也沒有爺爺奶奶使喚我去院子裡看看狗為什麼叫。
03
第二天早上,
棉衣外套沒幹。
出門前張尋把他的羽絨服給了我。
可穿著不屬於我的衣服走進教室,免不了被指指點點:
「你看她身上的衣服,明顯是個男人的。」
「反正我今早親眼看見她從那個紋身店出來。」
「那個紋身店老板,聽說砍過人,坐過牢。」
我不想理會他們,但劉珊珊倏地扯住我的頭發。
「鄧迎娣,聽說你談戀愛了?
「你倆到哪一步了?那個了嗎?!」
說著,她開始扒我的衣服。
我緊緊攥住前襟不讓她得逞,她反手給我一個耳光。
積壓已久的憤懑一股腦襲來,我心一橫,發瘋似的撲向劉珊珊。
「沒錯!我就是在和他談戀愛!
「你要是再惹我,我讓他把你也砍了!
「還有你們!」我環視人群,止不住地流淚,「誰再欺負我,就等著被砍吧!」
人群像避瘟神一樣轟然散開。
倒地的劉珊珊,眼裡滿是驚恐。
等我緩過神來,隻覺口幹舌燥,身體失控地顫抖。
我默默穿好衣服,整理好頭發。
上課鈴響了。
04
上完晚自習,天已經黑了。
張尋正在工作臺上畫圖稿。
「小孩兒,你的衣服幹了。」他頭都沒抬一下,「拿走就行。」
我沒動彈,艱難開口:「我平時能不能在你這裡寫作業?」
張尋拒絕得幹脆:「不能,我這兒開門做生意呢。」
我也不想給他添麻煩。
可要是讓劉珊珊發現我和張尋根本沒往來,又該欺負我了。
還會比從前更狠。
於是我從書包裡翻出僅有的積蓄,十四塊七,放在了張尋手邊。
他終於抬頭:「怎麼個意思?託兒費?」
我眼眶湿潤,低聲喃喃:「保護費。」
「……小孩兒,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鄧迎娣,十七歲,在旁邊的學校念高三,家住渡風村……」
「行了行了,我就隨便問問。」
「哦。」
「那你為什麼想來我這兒寫作業?」
「因為你兇,大家都怕你,在你這裡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張尋一時不知道該哭該笑,把零錢重新整理好。
「錢都給我了,你怎麼吃飯?」
我掏出飯卡:「平時用這個,
而且我吃得少。」
吃得少?
這話一脫口,我就後悔了。
分明昨晚還吃了人家兩大碗方便面。
我低下頭心虛地盯著自己的鞋面。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嗯,行。」
05
我開始每晚都到紋身店裡寫作業。
寫到快閉寢才回學校。
張尋不常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大部分時候在畫畫或者用假皮練習手藝。
隻有在做飯的時候,他會「不小心」多做一點,然後招呼我一起吃。
不過有句老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青春期長身體,吃得多餓得快,一天三頓其實根本不夠,我的肚子總是咕咕叫。
還好有紋身筆發出的嗡嗡聲給我打掩護,我才沒那麼尷尬。
有天下午實在餓得不行,
已經無心寫作業,我把桌上的兩個蘋果全啃了。
啃完沒多久,我就因為渾身起紅疹進了醫院。
張尋拿著報告單,眉頭緊鎖:「你不知道自己蘋果過敏?」
「知道的。」我怯生生地說。
「那你還吃?嫌自己命大?」
「就……餓了。」
出了醫院,我們就坐在了我從沒進過的快餐店。
張尋幫我點了炸雞、漢堡和薯條,我一時不知道先吃哪個好。
「這些東西我隻在照片上見過。」
「照片?」
「嗯嗯。」我嘴巴不停地嚼,嚼累了才找到說話的空隙,「我爸媽在外面打工的時候帶我弟弟去吃過,我見過照片。」
張尋恍然大悟:「所以你周末不回家,是因為家裡沒人?」
我繼續嚼嚼嚼:「有,
爺爺奶奶,不過,他們不太喜歡我。」
張尋若有所思,然後換了個話題:「那你要是沒來我這兒,平時餓了都怎麼解決的?」
我依舊嚼嚼嚼:「吃一個饅頭,然後喝很多水。」
「……」
那天之後,紋身店裡突然多了很多零食和水果。
多到相熟的客人走進店裡都忍不住打趣兩句:「紋身店什麼時候變幼兒園了?」
張尋懶懶抬眼,嘴角噙著笑:「沒辦法,收人家託兒費了。」
06
落星鎮很小,傳言捂不了太久。
我和張尋「談戀愛的事」,很快就傳進了他的耳朵。
他盯著寫作業的我散漫揚眉,語氣不鹹不淡:「小孩兒,你確定不澄清一下?」
我搖了搖頭:「不,不用吧,
是我傳的……」
我將事情的原委全盤託出。
剛剛還面帶慍色的張尋,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有他的手機號碼。
「小孩兒,過兩天我回趟家,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張尋的家在更北的地方。
他走的時候我把自己唯一的熱水袋給了他。
他看著玫紅色的熱水袋緊鎖眉頭。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開心和不開心可以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臉上。
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想感謝他。
他沒拒絕,又把自己的手套塞進我兜裡。
Ṫü²「走了,好好看家。」
07
張尋不在的日子,我把自己埋進題海裡。
劉珊珊察覺我這段時間都在教室寫作業,
帶著她的黃毛男友到宿舍樓下蹲我。
「鄧迎娣,最近怎麼不去找你的勞改犯男朋友了?該不會是分手了吧?」
她一腳把我踹倒在地,扎扎實實坐在我的肚子上。
「沒,沒有!」
我一邊反駁,一邊試圖從地上爬起來。
黃毛見我不老實,上前甩我了一巴掌。
口腔裡瞬間染上了鐵鏽味。
「現在沒人罩著你了,我看你還怎麼狂!」
刀鋒離我的皮膚越來越近,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住手!」
原本已經決定認命的我,聽到熟悉的聲音。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張尋的身上。
黃毛不甘心,從地上爬起來,揮拳時卻撲空,又被一腳踹在重要部位上,倒地不起。
劉珊珊慌了神。
我不再受她壓制,匆忙起身躲到張尋身後。
接著是「啪」的一聲,劉珊珊的臉龐留下一個紅腫的巴掌印。
「我不打女人。」張尋趁著對方愣怔,奪過她手裡的刀,「但你,還算不上是個人。」
08
張尋把我帶回店裡。
我一進門就看見大圓桌上赫然放著一個精美的蛋糕,卻不敢問。
「看什麼看?蛋糕是用來看的?」張尋輕描淡寫從我身後掠過,打開了透明包裝盒,「小孩兒,生日快樂!」
「你怎麼知道的?」我有點懵。
「你校園卡上有,我之前看到過。」
過生日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張尋沒想到我會哭,明顯亂了神。
點蠟燭的手不敢動了,調侃的話也不敢說,隻能默默等我平復下來。
「張尋,
我沒有過過生日。
「我吃過的所有蛋糕,都是弟弟剩下的。」
我斷斷續續說了一堆話。
「總之,謝謝你給我過生日!」
張尋時而微笑時而皺眉,順手點亮了五顏六色的蠟燭。
借著熒熒之光,我一邊抽泣,一邊許下願望。
希望能順利考上大學,離開這裡。
希望今後的每一年,都可以過生日。
希望我能賺很多錢。
希望張尋能天天開心。
09
心滿意足吃完蛋糕,張尋幫我處理嘴角的傷口。
我聞到一股子酒精氣味,靈光一現問張尋:「啤酒和酒精是一樣的味道嗎?」
張尋分分鍾洞悉我的意圖,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
「咳咳咳,好難喝!」我打開一罐,
皺著眉咽下一口,「像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