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尋奪過我手裡的易拉罐,把酒倒進玻璃杯裡一飲而盡。
「我十八歲,可以喝酒了。」
「不是這個原因,給你喝簡直浪費。」
「我還不惜得喝呢……」
昏黃的燈光下,我裝模作樣地用溫水和張尋對酌。
無聊又愜意。
我饒有興致地和他分享自己的經歷和心情。
他認真聽著,眼中偶爾閃過難以言喻的神情。
「張尋,你十八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我突然的發問,讓張尋陷入回憶。
半晌他才開口:「準備考美院。」
「然後呢?」
「然後就坐牢去了……」
「什麼?
」我眼睛瞪大,腦子裡嗡嗡作響,「你真坐過牢?」
張尋點點頭。
「那你真砍過人?」
他依舊點點頭,一臉雲淡風輕。
「你在牢裡待了多久?」
「十年。」
我怕再問下去太冒犯,適時地閉上嘴。
張尋反而歪了歪Ṭū́⁸嘴角,挑起眉:「怎麼?害怕了?」
「沒有!」我立馬否認,眼神澄澈且認真地望向張尋,「就算你是個渾蛋,但你對我好,我就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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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寒假隻有七天,我卻覺得格外漫長。
年夜飯上,弟弟搶走了媽媽放進我碗裡的雞腿,哪怕他自己已經有一個。
奶奶問我:「迎娣高中畢業就不讀了吧?」
爸媽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還是異口同聲地「嗯」了一聲。
「我可以自己勤工儉學。」
第一次為自己爭取,我心裡沒底,說話聲也越來越小。
奶奶舉起一個碗砸在地上,瞬間碎片四濺。
她又將手指指向我媽:「楊桂芝!這就是你生的好女兒,和你一樣不知好歹!」
不久,我的衣服和書包也被扔到了院子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夜色中,雖腳步沉重,心卻感到一絲自由。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渡風村離鎮上有二十多公裡,等我走到紋身店,天已經蒙蒙亮。
不想吵醒張尋,我沒有敲門。
不知不覺坐在門口睡著。
再次醒來,我在閣樓之上。
透過小小的窗戶,察覺外面的天又黑了。
我起身下樓,張尋正好把熱騰騰的飯菜擺上桌。
「小孩兒,再不醒我就懷疑你是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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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來吃飯吧。」
他沒問我年初一大清早,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店門口。
也沒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隻是把燒雞的兩個雞腿都夾給了我。
我握著筷子,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雞腿,對我而言是一種奢侈。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大的那個重新分給了他。
「你自己吃。」他又還給Ţṻₘ我,「多吃點東西吧,早上我把你抱上閣樓的時候,跟抱空氣似的。」
我不再推辭,很快就把兩個雞腿都吃完。
然後隨意地和張尋聊起天。
「張尋,你為什麼過年沒回家?」
「家裡沒人。」
「啊?
」我沒料想到一上來就把天聊S,還想掙扎,「你之前不是回過一趟家嗎?」
「嗯,我父母忌日。」
「……對不起啊。」
「沒事。」張尋嘴上不在意,眼神卻黯淡下去,「很久以前的事了。」
12
待在紋身店的時間越長,我就越發覺得張尋是個怪人。
小鎮上能接受紋身的人本就不多,他還會對客人想紋的圖案挑挑揀揀。
太醜的,紋不了。
太土了,紋不了。
色彩搭配太俗氣還不聽勸的,紋不了。
這樣一來,店裡的生意也變得很穩定。
穩定地不賺錢。
這天張尋去買色料,就我一個人在店裡。
半掩的門突然嘎吱作響,我抬眼望過去居然進來一個客人。
「我要幫張尋留住這個客人!」
這是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於是我放下手裡的練習題開始給他沏茶倒水,學著張尋平時的樣子給他講解畫冊上的圖案。
我用上自己百分百的熱情,還以為張尋會表揚我。
誰知他回來後一臉嚴肅把我拉到一邊:「這沒你事兒,寫作業去!」
一盆冷水把我澆透,喉間一哽,竟有滿腔的委屈說不出口。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他們約定好下次來看手稿的時間,我也始終一聲沒吭。
目送客人離開後,張尋在我眼前晃悠,還把零食往我跟前推。
「你呢,什麼都不用做,隻負責學習。」
我握著筆寫字,其實一個字也寫不進去。
下一秒,他把巧克力塞進了自己嘴裡,
還頻頻點頭:「嗯,好吃。」
口水像噴泉似的直往嗓子眼冒,我對著張尋咬牙切齒。
他卻像奸計得逞一樣,又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撕掉一半的包裝紙,遞到我跟前。
我別過頭,賭氣不接,他就直接塞我嘴裡。
濃鬱的口感在舌尖化開,苦澀中帶著一點甜。
這太像我們的生活了。
苦有那麼多,但一點點甜,就可以將它化解。
13
寒冬過去,天氣漸暖。
第三次模擬考試的成績出來,我的心卻像是掉進冰窟窿裡。
「怎麼了?沒考好?」他一語中的。
「其他的和之前差不多,就是數學下降了不少。」
張尋耐心翻看了我的試卷,發現很多題都是因為記不清公式而丟分。
我眼色黯淡:「太相似了,
容易混淆,一緊張更是記不清。」
張尋拍拍我的肩:「我有個辦法!」
說著,他把我帶到工作臺前,那裡擺放著紋身會用到的各種工具和材料。
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練習用的人造假皮:
「我教你基礎的紋身技巧,你把數學公式紋在假皮上,加深記憶。」
有沒有用不知道,不過聽起來很有意思,我欣然同意。
張尋開始手把手教我組裝機器、排針割線。
溫熱的氣息偶爾噴灑在我的耳畔,痒痒的,但很快消散。
我把公式紋得像粗細不一的毛毛蟲。
直到後來已經能準確無誤地默寫出所有的公式,依舊意猶未盡。
張尋看我舍不得放下紋身筆的樣子,發出一聲輕笑:
「怎麼?假皮不過癮,想紋真皮?
」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不行不行,這會影響以後找工作的。」
「拿我試試?」張尋眉梢輕挑,伸出來一隻手,「紋虎口會有點疼,你輕點。
「反正我身上的紋身多的是,多你這一個也不算多!」
「那就紋個小小的圖案吧?」我試探地問。
張尋爽快同意,甚至沒讓我先畫個草圖。
於是我深呼吸,抓住他的手,開始在他的虎口處勾勒出一隻小貓的樣子。
隨著紋身筆的每一次接觸,我能感覺到張尋皮膚的微微顫動。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生怕弄疼他。
他卻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操作。
不久,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指也開始感到酸痛。
但我緊緊抿住嘴唇沒有停下,
一氣呵成。
我用酒精紙擦拭張尋虎口處的血漬。
最終,一個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小貓清晰地呈現。
這隻小貓像小朋友的簡筆畫,和張尋身上的其他紋身,可以說是毫無關聯。
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還挺喜歡的。
14
高考結束的ťűₑ那天,張尋捧著一束向日葵站在學校門口等我,就像一個普通家長盼著自家小孩兒金榜題名一樣。
根本來不及體驗畢業的快樂,我就找了一家餐館開始打工掙學費。
成績出來的時候,我隻告訴了張尋。
似乎也找不到別人來分享這一份喜悅。
幾個志願我都填報了南方的大學。
雖說很舍不得張尋,但我想去溫暖的地方,想去離家很遠的地方。
我沒想到張尋會送我去學校。
更沒想到收拾好寢室之後,他又帶著我去買了好幾身衣服。
春夏秋冬各兩套。
「不用買這麼多衣服。」我擺手拒絕張尋,「而且太貴了。」
奈何張尋聽不進去,越逛越有勁,像在玩什麼打扮娃娃的遊戲。
「小孩兒,新的生活要有新的面貌。
「吃的,穿的,用的,咱都不能比別人差。」
在張尋的嘮叨中,我生出一種錯覺,一種我們是彼此家人的錯覺。
我有感而發:「張尋,你真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聞言,張尋停下腳步,眉毛輕輕皺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小孩兒,別人對你好,你就坦然接受。
「別總生出想要報答的心思,自私一點。」
心存感激難道不好嗎?
張尋將我的困惑看在眼裡。
他把所有購物袋攏到一隻手裡,另一隻手搭上我的頭頂。
「壞人會利用這種情緒綁架你,傷害你。
「你要隨時隨地提醒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張尋臉上的烏雲也終於淡去。
15
送張尋去火車站的那天,我們一路無言。
一直到快進站的時候,他輕輕地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
我渾身僵硬。
「小孩兒,我有過一個妹妹,我也曾這樣送她去上大學。」
「後,後來呢?」我低聲詢問。
「後來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卻發生了很不好的事。」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不好的事和張尋坐牢有關聯。
但我沒有追問,
隻是回抱住他,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是張尋交代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他進了站臺,消失在人海裡。
我望著張尋遠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很多年後我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一定真心拿我當親妹妹對待。
可當時的我,已然被更復雜的情感包裹。
16
別人的大學生活是放飛自我,我的大學生活是打工掙錢。
便利店、咖啡廳、圖書館……到處都是我奔忙的身影。
我連續兩年沒回落星鎮,因為節假日的工資比平日高很多,我實在舍不得放棄這樣的社會。
大三這年寒假,我終於給自己攢出一些底氣。
除夕夜,落星鎮的松柏枝頭覆蓋了厚厚一層雪。
街道上的人成群結隊堆雪人、放鞭炮。
我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站在紋身店門口,雪花很快將我的長發也點點染白。
路旁的摩託車我在照片Ṫù⁽上見過,張尋和我嘚瑟好多回了,是他新入手的寶貝。
還沒等我敲門,門就自己開了。
張尋從裡面走出來,眼神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突然凝固。
他還是老樣子,放蕩不羈的長發和表情。
我卻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小孩兒了。
「這是要出門嗎?」我開口詢問,語氣像我們昨天才見過那般自然,「要不要我和你一起?」
「好啊。」張尋勾勾嘴角,回店裡多拿出一個粉色的頭盔遞給我。
街道兩旁的路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我緊緊環抱張尋的腰,盡管寒風刺骨,
也不覺得冷。
張尋的背仿佛一堵牆,為我擋住了所有的風雪。
買菜的途中,夜空有煙花綻放。
我們把車停在路邊,和路人一起開心觀賞。
張尋不知什麼時候離開,回來時手上拿著一把仙女棒。
「給,小孩兒最喜歡玩這個。」
「我不是小孩兒了!」我反駁道。
「好好好。」張尋壞笑著收回手,「哎,那我就隻有自己玩兒了。」
我嘟著嘴,不服氣地把仙女棒搶了過來。
又伸出手:「打火機。」
「行行行,小孩兒翅膀硬了,學會欺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