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尋像是受了天大的窩囊氣,不情不願地掏出打火機。


 


可他眼角滿溢的笑意出賣了他。


 


17


 


大四的時候,我收到了心儀的 offer。


 


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張尋。


 


可一聽見他的聲音,我又產生了猶豫——


 


如果就這樣選擇留在南方,那我和張尋……


 


「小孩兒,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聽筒裡傳來他溫柔的鼓勵,「其他事情不用你擔心。」


 


其他事情?


 


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沒被捅破的窗戶紙阻礙著我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心。


 


和 offer 同時到來的,還有我爸的一通電話。


 


他開口隻說了一句話——「弟弟病了,

那特效藥 6 萬 8 一盒呢,光靠我和你媽負擔不起!」


 


我手指緊緊地抓著手機,指節因太過用力而顯得蒼白。


 


所有情緒堵在心口,最終化成一句:「以後別打電話來打擾我了。」


 


18


 


我在入職之前又回了一趟落星鎮。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灑在了紋身店裡。


 


我站在門口,目光緊緊跟隨著張尋。


 


今天的張尋格外不一樣。


 


他剪掉了留了很久的長發。


 


一頭幹淨利索的短發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硬朗,稜角分明的下颌線又鋒利了幾分。


 


穿著上,也與往日不同。


 


他素來是休闲又個性的裝扮,當下卻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衣


 


袖子被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又恰好遮住誇張的花臂。


 


張尋的眼神專注而深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抬眼撞上我的視線。


 


「不是說晚上才到嗎?怎麼上午就到了?」


 


張尋的眼裡閃過雀躍,而後又撓了撓自己的頭。


 


似乎還不太習慣自己的新造型,他顯得很不好意思。


 


「頭發,剪得很好看哦!」我笑著給他肯定,「你先忙吧,我到處逛逛。」


 


張尋點點頭,耳尖不知為何微微泛起淡紅:「好,忙完帶你出去吃飯……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說……」


 


「好!」


 


我有一種不可說的預感。


 


19


 


一轉頭,我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跟在我身後。


 


我稍作打量,

認出了她:「媽,你這是怎麼了?」


 


「迎娣啊迎娣,你可算回來了!」她嘟嘟囔囔地喊著我的名字,「他們要把我轉手賣給隔壁村的傻子,讓我去他家生兒子!」


 


「誰?」


 


「你爸,還有你爺爺奶奶!」


 


我一時詫異,轉念又覺得再卑劣的事,他們也做得出。


 


「是為了籌錢給弟弟看病嗎?」


 


我媽輕輕「嗯」了一聲,順勢在大街上猛然跪下。


 


「迎娣,你幫幫弟弟,也幫幫媽媽!


 


「你要是不幫我,我就隻能……」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我決定先帶她去吃個飯。


 


面館裡,媽媽頭都沒抬一下,就把整碗面吃完。


 


她躊躇半晌,突然神色晦暗地開口問我:「那個店裡的老板,

你認識?」


 


「什麼?」


 


「就是血漬呼啦往別人身上紋畫的那個。」


 


「怎麼了?」


 


「你跟他熟嗎?他可不是好人!」


 


意識到她說的是張尋,我更警惕了些:「他怎麼不好了?」


 


「他坐過牢,還把有錢人家的兒子砍成植物人了。」


 


「你聽誰說的?」


 


「就……沒誰……無意中聽到的……」


 


這樣的說法,我也不是第一次聽到,沒太在意。


 


自顧自從錢包裡拿出 500 塊錢遞給了我媽。


 


「這 500 你拿著,如果你不想被轉手賣掉,就去火車站……」


 


「我不走我不走!

」我話還沒說完,她突然又開始暴走,「我要救我的兒子!你知不知道我能生下這個兒子有多不容易啊!」


 


我放下錢,快速起身,攔下一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我救不了她。


 


20


 


車緩緩環遊在街道上,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一草一木。


 


如果沒有遇到張尋,我很難想象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樣。或許就是下一個我媽。


 


剛剛好,出租車在紋身店停下。


 


客人正準備離開,張尋理了理自己白襯衫的袖子。


 


看到我回來,他平緩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疑惑不解:「你不是忙完了嗎?」


 


「咳咳,是忙完了,但有些事還沒準備好。」


 


「什麼事啊?」


 


張尋的臉上驟然升起一抹紅,

迅速蔓延至耳根。


 


他讓我在店裡等著,自己卻一溜煙兒跑到了馬路對面的鮮花店。


 


我走到店門口,看他拿起幾枝玫瑰花又放下,換成向日葵。


 


不一會兒,又拿起原本的玫瑰花。


 


老板都快要不耐煩了,他才終於定下來。


 


我們都充滿期待地等著老板將花束包裝好,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不久,玫瑰花束遞到了張尋的手上。


 


我撩撩自己的頭發,又清了清嗓子,已經準備好迎接這束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竄到張尋身邊,手中還握著一把鋒利的刀。


 


她的動作迅速而猛烈,像是一頭發瘋的野獸。


 


我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一邊朝她的方向狂奔,一邊大聲呼喊:「媽!你要幹什麼!」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張尋想躲開的,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情的刀鋒刺入了他的身體。


 


一刀、兩刀、三刀……鮮血漸漸染紅了他的白襯衫。


 


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一陣窒息。


 


我看著張尋的身體緩緩倒下,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不解。


 


「張尋!張尋!」


 


眼淚奪眶而出,我絕望地喊著張尋的名字,就地跪下把他抱進懷裡。


 


21


 


周圍的人有的撥打急救電話,有的控制住了我媽。


 


她像失心瘋一般地喃喃自語:「對不起,對不起,我需要錢救我的兒子。」


 


那束紅玫瑰早已散落一地,我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張尋的臉。


 


「張尋,你堅持住!你不會有事的!」


 


張尋微微睜開雙眼,

吃力地抬手為我擦掉臉上的淚水。


 


「小孩兒,別哭……


 


「我最見不得你哭了……」


 


終於,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到近,我踉跄著跟上去。


 


我緊緊握住張尋的手,卻感覺他越來越微弱的力氣和聲音。


 


「馬上就到醫院了,到了醫院就好了。」


 


我不停安慰著他,也安慰著自己。


 


張尋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眼裡全是我的倒影。


 


「小孩兒,對不起……好像不能陪你去南方了……但我相信你,沒有我也可以過得越來越好的,對吧?」


 


話音一落,張尋的手從我的掌心滑下。


 


哭聲在整個車廂回蕩。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崩塌。


 


我的愛,我的夢,我的回憶和未來,一瞬間支離破碎。


 


22


 


醫院的走廊很長,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我在馬路邊遇到了我爸。


 


他和我的情緒截然相反,龇著牙笑得扭曲。


 


「鄧迎娣,你在這兒幹嘛?來看你弟?


 


「滾滾滾!鄧家沒你這號白眼狼!


 


「嘿嘿嘿,要說還是你媽厲害,前幾天求我別把她賣掉,她有辦法。


 


「今天卡裡就 200 萬到賬!」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打車去了警局。


 


警察說我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其他的什麼也不肯說。


 


我透露了我爸的賬戶裡突然多出 200 萬的事。


 


……


 


經過一番調查,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我爸賬戶上的錢,是一個叫文德彪的人轉的。


 


而文德彪的兒子,十年前因為欺負張尋的妹妹致其受辱自S,被張尋砍成重傷,成了植物人。


 


張尋出獄後,隻身一人來到了落星鎮,開了這家紋身店。


 


可文德彪並沒有打算放過張尋,他多方打聽張尋的下落最終跟到了鎮上。


 


為了能讓自己全身而退,他計劃找個缺錢又不怕S的人,來實施他的報復。


 


缺錢又不怕S的人,在醫院是最好找的。


 


更何況我媽還有被轉手賣掉的危險。


 


於是文德彪收買了我媽。


 


……


 


這場因緣巧合後,我恨所有活下來的人。


 


在我心裡,張尋是最不該S的,S的卻是他。


 


如果能再來一次,

我寧願S的那個人是我。


 


至少我不用像現在這般,被深深的無力感所控制。


 


我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țů⁻23


 


閣樓裡的光線昏暗,光陽偶爾透過窗簾縫隙,照在我臉上。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


 


身上蓋了厚重的被子,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抵御內心的嚴寒。


 


我眼睛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那裡有一塊發黃的水漬,形狀像極了那個除夕夜,我和張尋一起看過的煙火。


 


張尋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回蕩。


 


說我和從前不一樣了,他很開心。


 


說冬天總會過去的。


 


說以後的除夕夜都要一起過。


 


眼淚悄然滑落,湿潤了枕頭。


 


第三天的時候,我拿著戶口本去了戶籍派出所。


 


我要改名為鄧迎雪。


 


遇見張尋的那天落星鎮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與張尋永別的那天,我心裡也下起一場大雪。


 


拿著申請表坐在辦事大廳排隊,忽地想起張尋從未喊過我的名字,我瞬間淚流滿面。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承認過我的名字。


 


他用自己的真心幫我換來了一個新的名字。


 


24


 


回紋身店收拾行李時,我又忍不住將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細細打量一遍。


 


每一個裝飾品、每一本書、每一幅畫,都讓我想起張尋。


 


我走到他的工作臺,這裡散落著一些畫冊和工具。


 


還有一張照片,是我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們一起拍的。


 


我輕輕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張尋的笑容,眼中泛起了淚光。


 


就在這時,店門有被推開的聲音。


 


房東神情復雜地走了進來。


 


「你要準備走了嗎?」他看著我,聲音中帶著一絲遺憾,「哎,小張這個小伙子,看著兇巴巴的,其實人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房東嘆了口氣,接著輕聲說:「就前幾天,他還興高採烈地和我說退租的事兒呢,這轉眼……」


 


「退租?」這事兒我沒聽張尋提起過,有些詫異。


 


「對啊,他說要去南方重新開家店,有很重要的人在那裡。」


 


聞言,我身體微微顫抖,心髒傳來鈍痛。


 


哪怕已經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淚水還是失控地滑落。


 


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一切。


 


原來我們差一點點,就能過上理想中的幸福生活。


 


25


 


重回南方,我的生活變得機械而單調。


 


新奇的際遇再也無人可分享,手機裡的那個通話次數最多的號碼終將被掩埋。


 


入職後沒多久,我接到我爸打來的電話。


 


剛一接起,就聽到他的啜泣。


 


「人沒了,錢也沒了,報應,都是報應!


 


「鄧迎娣你是長姐,按道理你要出錢給弟弟辦葬禮。


 


「我們也不要求你這麼多。


 


「你打一萬喪葬費給我,我們就當你盡了心意。」


 


爺爺奶奶也在一旁幫腔:「一萬不行,怎麼也得兩萬!那可是我的大孫子啊,要風風光光給他辦!」


 


我對這一家子吸血鬼,已沒有憤怒可言。


 


隻是冷笑一聲:「錢,一分沒有。」


 


一瞬間,電話那頭謾罵聲四起,

我果斷ŧū́₇地掛了電話。


 


回到工位上,我重新投入了工作。


 


如今,也隻有忙碌可以將我麻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