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羨南近日總是疲乏不堪,我忍了忍,終究沒忍住。


 


「醫師們都說,你要少床事,是我不知節制,以後……」


我正想著措辭。


 


「不止婉婉想,」沈羨南打斷我:「婉婉誘人,其實我也想。」


 


我抖了抖唇:「可你的身子……」


 


我沉默片刻,知道這話不該問,但還是抓著他的手臂希望得到一個答案。


 


「到底是誰下的毒?」


 


沈羨南身形一震,眼裡的光明明暗暗,終是落到了暗處,聲音極冷。


 


「還能有誰?」


 


他輕咳了一聲,嗓音又倦怠幾分。


 


「總不是那一人。」


 


他說的可是……皇上?


 


我想了想,這世間恐怕也隻有這一人能傷了他。


 


此前,我就聽說過朝廷忌憚他功高蓋主,將他留在京都也是為了削他實權,可使這些卑劣手段實不像一個帝王的風範。


 


於是,我瞪大眼睛低呼:「他怎能……」


 


可他隻用了極輕的語氣說了四個字:


 


「命中注定。」


 


好似已經接受了命運。


 


可我是不信的,我不信沈羨南年紀輕輕就會殒命,不信我的良人不能與我白頭攜手。


 


所以我託了所有的人脈關系去幫我打聽解藥一事。


 


包括謝慍禮。


 


16


 


第三日,是我回門的日子。


 


原本沈羨南身體不適,我是不願他同行的,反正婚前這娘家我就待得夠夠的,如今也就是報個生育之恩。


 


可沈羨南不依,說什麼也要給我撐場面。


 


於是,臨走前,我讓人去府庫裡拿了個箱子放在馬車上。


 


到家的時候,正趕上新制的春衫送到府裡。


 


我娘陪著姐姐梨早正在挑選,我爹喝著茶時不時笑應幾句。


 


一副家和萬事興的熱鬧景象。


 


好像全然不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


 


不過這場面我早已見怪不怪了。


 


倒是沈羨南不淡定了,臉唰的陰沉下來。


 


他站在廳堂的中央,對著我爹就是一頓訓斥。


 


「梨大人,陛下常訓導,禮乃國之根本,今日我在此處,可是見你和你的妻女都毫無禮儀可言,莫不是違逆聖旨?」


 


「哎喲喲,將軍來了。」


 


大概我爹沒料到沈羨南官威這麼大,怎麼地今日他是嶽父,該以上位的身份。


 


所以他嚇得臉色大變,

趕緊起身行禮:「下官剛剛實沒看見。」


 


沈羨南咄咄逼人:「梨大人若是年老昏花,我可以奏請陛下允你提前告老還鄉。」


 


「大人,不可不可。」


 


我爹瘋狂搖手,又使勁給我娘使眼色。


 


我娘見狀,走過來親昵地挽著我的手。


 


「婉婉,爹娘可想S你了,來來,今日正好新制了一些衣服,剛剛早早已經挑選過了,你也來選一套。」


 


我忽略「早早已經挑選過了」這句不太舒服的話,順著我娘的手走到衣架子前,隨手看了看,挑了件。


 


可我剛拿在手裡,一隻玉白的手就伸了過來。


 


我手裡空了。


 


「嗯,這件衣服我剛好看中了。」


 


我搖搖頭,用一種不可救藥的悲哀眼神看著她。


 


梨早這個人,從小到大就這德行,

素愛與我爭搶,凡是我看中的,皆為她喜好。


 


隻因少時家中變故,她被我娘送到了堂家親戚,當朝丞相的表姨家中寄養了幾年。


 


直到十四歲那年,出落得花容月貌的梨早,竟然膽大妄為偷偷潛進丞相書房意圖勾引,被他一怒之下發送了回來。


 


我娘思女心切多年,又因缺失陪伴的歉疚,自此便對她萬事遷就,毫無底線。


 


將她原本刁鑽跋扈的性子養得更是狂妄。


 


「呵。」


 


沈羨南已坐在主位上,輕笑了聲,他把茶盞重重落在桌上,出聲譏諷。


 


「梨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啊。」


 


話音剛落。


 


我爹拍案而起:「放肆!」


 


他扯了扯唇,指著梨早氣得手抖,痛心疾首:「你個沒眼力見的東西,給我滾回房裡去。」


 


茶幾上的杯具被震得撞擊,

聲音刺耳。


 


我娘臉色也變了,於心不忍。


 


梨早倒是神色未變,隻是用不屑又鄙夷的眼神看了我一會兒,又盯著沈羨南看了看,才轉身離去。


 


梨早一走,廳堂氣氛倒是肅靜下來,誰也不說話。


 


沈羨南淡然地飲著茶,我爹討好地賣著笑,我娘杵在旁邊跟個棍子似的。


 


於是,我站出來,讓下人打開箱子。


 


「爹,娘,這是回禮。」


 


我以為打開箱子,我那個見錢眼開的娘怎麼地也得眼冒金光。


 


沒想到她竟來了一句:「梨婉,你以為是在打發叫花子?」


 


17


 


這一箱白花花的,可是一千兩白銀!


 


我愣在原地。


 


「什麼意思?」


 


我娘咬著牙,陰沉著臉:「別以為我不知道前日你……」


 


「啊,

我明白了。」


 


原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原先我總以為他們對我毫不在意,原來是盯著最大的。


 


我故意打哈哈:「呵呵,原來娘是惦記著那些啊,早說啊,可我如今已經全部送給當朝大將軍了。」


 


我咬著牙故意把「當朝大將軍」五個字念得很重。


 


「不然你直接問他要。」


 


我手指俏皮地指著沈羨南的方向,一臉輕蔑的樣子。


 


沈羨南則是連看也沒抬頭看一眼。


 


將輕蔑進行到底。


 


我娘整張臉全黑了,她氣得發抖:「你!你……」


 


終於熬到吃午飯。


 


席間沈羨南一直給我夾菜,表現得極其溺愛我的樣子。


 


我爹和我娘便也不敢再肆意刁難。


 


並且他們怕梨早繼續惹事,

還將她鎖在房裡用膳。


 


沈羨南給我夾了很多菜,自己倒是沒吃幾口。


 


他見我快要吃完了,才倦了一般淡淡開口:「婉婉此後便要開始調養身體備孕了,可能許久也不能歸來。」


 


我驚訝抬頭,去看沈羨南。


 


這打算他並未同我說過。


 


不過他並未回看我,而是眼裡閃著黑沉的精光,並非商量,而是壓迫的姿態,對著我爹和我娘說:「望嶽父嶽母悉知。」


 


隻一句雅淡的話,卻叫我爹連連回應:「要的,要的。」


 


大概是今日被他的強勢徹底壓倒了。


 


吃過飯,沈羨南便鬧著要走。


 


很不識大體的樣子。


 


我本也待的無趣,便依他。


 


可剛走到大門口,梨早的丫鬟卻跑來叫住我,說是要我去房中一敘。


 


沈羨南朝我搖頭。


 


我自然是知道沒什麼好事,不過還是去了。


 


梨早一臉陰鬱的指著我,咬牙切齒:「梨婉,你竟然騙我!」


 


我笑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不外乎婚詔那日的事。


 


那天,我爹拿著婚詔回來後,我娘仗著閨閣女子從未露面,世人不知其貌,將兩份詔書擺開,讓姊姊先選。


 


意思是,雖然皇帝指婚的是我與沈羨南,但若是她選中他,那第二天坐上沈家花轎的就會是梨早。


 


梨早平日就素愛試探我的心意,與我爭。


 


所以,她跑來問我:「傳聞沈羨南彪悍暴虐,你見過嗎?」


 


我搖頭,裝的乖巧:「不曾。」


 


「那他軍威凜凜,你仰慕他嗎?」


 


我仍搖頭:「不仰慕。」


 


她接著又問:「那你願意嫁給他嗎?


 


我咬唇斂眉,裝得隱忍不安,眼角還順便擠出幾滴淚花。


 


「粗野匹夫,舞刀弄槍,不知溫柔,實非良配。若姊姊矚意,我甘心替嫁。」


 


梨早見我委實不甘,笑得猖狂,便直接回了娘:「那就按照聖上的旨意來吧,那個短命鬼給她。」


 


我還裝得傷心欲絕地轉身跑回了房間。


 


其實關上門我就笑了。


 


因為我早聽聞過沈羨南的英雄名聲。


 


18


 


「騙你又如何?」


 


這次,換我笑的猖狂。


 


「是你自己選的,我又沒有逼你。」


 


「更何況皇帝的聖旨亦是如此,你莫不是猖狂到真的要欺君?」


 


「梨婉,你說什麼呢?別張口閉口一個欺君。」


 


她神色收斂了幾分,但還是很盛氣凌人:「當初若不是你,

我肯定……」


 


「我不管你肯定什麼,」我不耐煩的打斷她:「你現在趁早S心。」


 


「一,沈羨南已經是我的人。」


 


「二,他愛我我愛他,我們還要生娃娃。」


 


「三,你也是待嫁之人。還是說,傅彥不要你了?」


 


「你胡說!」


 


梨早叉腰,氣的橫眉怒目:「梨婉,你狗嘴裡吐不出象Y!」


 


「你等著,我要你好看。」


 


我冷笑轉身:「嗯,我要你好看。」


 


當晚,回到將軍府,我就收到傳信,梨府大小姐被蒙面黑人潑了狗血。


 


還被貼條:「潑你狗血,是因為你做人太狗血。」


 


這事馬上就傳遍了大小街巷,在整個京都也是傳得沸沸揚揚。


 


吃晚飯的時候,

我還把這事對著沈羨南當笑話說。


 


「不是你做的?」


 


沈羨南邊吃著飯,邊不鹹不淡地回應。


 


我搖搖頭,心情異常好:「不是我,我是想動手來著,不過還沒來得及。」


 


此前兩年,其實我早已學會反擊梨早,她每每看我不順眼想壓榨我打擊我時,我表面上不與她抵抗,但暗地裡都找人反擊回去了。


 


隻是先前都是肉體上的。


 


比如。


 


偷偷在她門口掛一桶水,她推門時潑她一身。


 


偷偷找人在她回來的路上用布袋蒙頭打她一頓。


 


但這次,是汙她名聲。


 


是摧毀她的精神。


 


很快。


 


傅家悔婚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皇帝同意悔婚的旨意也傳了下來。


 


唯獨梨家大小姐欺人太甚的消息卻是再無傳的了。


 


夜裡,我撥動著搖曳的燭火,一時有些愣神。


 


沈羨南喝著我熬了一個時辰的藥,嗆咳了一聲,放下藥碗。


 


「夫人,你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緩緩開口:「終是有些於心不忍。」


 


沈羨南動作一頓,看著我沉默片刻。


 


「若是今日受辱的是你,梨早當如何?」


 


我想了想,說:「自是暢快淋漓,說不定還要補上一腳。」


 


他彎了彎唇角:「那夫人又何必自擾?」


 


我心情瞬間舒暢了,揉了揉自己的臉。


 


「夫君說的極是,我真是庸人自擾。」


 


「不是庸人。」他糾正。


 


我詫異:「那是什麼?」


 


他走過來摟著我的腰,嗓音極溫軟。


 


「是善人。」


 


「是為夫的良人。


 


19


 


近日,沈羨南的面色是愈發的紅潤了,咳嗽也減輕不少。


 


我思忖著上次配的藥方已服下幾十副,應是起作用了,準備再去配些。


 


沒想到當天晚上,沈羨南卻開始咳血了。


 


夜半風涼,微開的小窗刮得呼呼作響。


 


我幾下被驚醒,起身披了紗袍去關窗,回來的路上卻見沈羨南一下從睡夢中咳醒,頭一歪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我臉色驚變,疾步跑過去伏在床邊,看著素錦褥單上一灘殷紅的血湿了眼眶。


 


「沈羨南,你怎麼樣?」


 


他緩緩睜開眼睛,極為疲憊的樣子,喘息粗重平復了半天,才啞著嗓音:「婉婉,嚇壞你了吧?」


 


我心慌意亂,眼也酸脹得厲害。


 


「沈羨南,你還管我幹什麼呀?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捂著唇又輕咳起來,我趕緊端茶水給他。


 


他喝了兩口,隻安撫我:「婉婉別怕,我沒事。」


 


「沈羨南,你別說廢話了。」


 


這人關鍵時候是真愛掉鏈子。


 


洞房花燭夜也是,不幹正事找我翻舊賬。


 


如今咳出血了,不講問題也不交代遺言。


 


我有時候性子是真急,尤其是這樣的事,我是一分也等不及的。


 


所以我轉身奔到門口,哗的一聲拉開門,喊他的近衛:「孟達。」


 


「婉婉……」身後沈羨南軟弱無力的呼喊傳來。


 


孟達不知道從哪個陰暗角落一下子飛落在我面前。


 


我嚇了一跳,正襟問他:


 


「你主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前一陣不是還好好的嗎?


 


孟達欲言又止:「回夫人,其實主子從……洞房花燭夜那天開始就一直不太好。」


 


「什麼意思?」我驚詫。


 


「主子說,你第一天來怕你嚇到。」


 


他躊躇了下:「也怕你第一次體……」


 


「體……」


 


他突然就紅了臉,半天沒擠出一句話。


 


我按按眉心,無奈:「體什麼呀?」


 


這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手下,一個德行。


 


他聽我不耐煩趕忙答:「體驗不好。」


 


眨眼我的臉就紅得跟個棗似的。


 


主要我這人是個行動派,主動做一點不覺什麼,被人說那是萬萬羞澀。


 


於是,我眼珠子碌碌轉,

眼神埋怨地看著他。


 


孟達繼續說:「主子說夫人雖然傳聞彪悍,但總歸是個女子,所以那天他吃了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