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且自從夫人來了,主子就改了吃藥的時辰,原本以前夜半要補一次藥劑,他怕打擾你睡眠,就擅自改在睡前。」


 


我不知道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回到房間裡的。


我看著暖帳之內躺在床上的沈羨南,臉色蒼白,雙眼緊闔,一動不動。


 


如同一個S人。


 


如果不是他微弱的呼吸聲,我真會以為……


 


S?!


 


一想到這個字,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突然湧上心頭,我像是溺水被拖住了腿,拼命掙扎不得援救。


 


忽然意識到,沈羨南在我的心裡已經佔有多麼重的分量。


 


一整夜,我聽著窗外風拍芭蕉葉打窗,睜著眼睛看著身旁的男人,絲毫不得入眠。


 


我想,我該做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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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一亮,我就讓孟達再照著名單尋幾個神醫來候著,我則出門了一趟。


 


回來時已近巳時,我想著沈羨南早該醒了,便穿過長廊直奔房間找他。


 


結果在走廊的盡頭,一座小亭子的假山後,我聽見了兩個極為熟悉的人的對話。


 


「沈羨南,你的命可真硬啊。」


 


這聲音——


 


我吃了一驚,竟然是謝慍禮。


 


我趕緊往暗處藏了藏,仔細聽著對話。


 


隻見謝慍禮手握長劍滿眼S氣地指著沈羨南,毫無平日的溫潤風範。


 


沈羨南則倚著身子懶懶地靠在躺椅上,輕輕撥開劍稍,聲音綿軟無情:「多虧了你,若不是你的毒藥,我的命隻怕比你還要硬。」


 


謝慍禮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沉著臉冷聲:「沈羨南,解藥我隻有一份。


 


什麼?


 


我捕捉到敏感信息,猛抬眸。


 


意思是毒藥來自謝慍禮,解藥他也有??


 


難怪之前我讓他幫忙尋解藥時,他臉上的神情很不正常。


 


謝慍禮道:「隻要……」


 


「夠了!」沈羨南突然吼道。


 


他頭往假山這邊歪了歪,似是有所察覺:「此事不必再說。」


 


謝慍禮氣得嗖的將劍插回劍鞘,轉身咬牙:「沈羨南,你會後悔的。」


 


說完甩袖便走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沈羨南才收回視線,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捂著唇咳了一會兒,這才轉頭朝著我的方向,嘆了聲:


 


「再不出來,婉婉怕是要成望夫石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自然而然地從假山後繞到他面前。


 


見他今日狀態還算正常,便神色平靜地開門見山:「解藥的條件是什麼?」


 


沈羨南臉上剛起的笑意僵了,與我對視半晌,復而苦笑:「還是被你都聽到了。」


 


他頓了頓,才道:「他要我將北疆的戰事情報賣給北胡。」


 


「怎麼會?」


 


我難以置信:「謝慍禮告訴過我,他是南方商賈,那也該是我大胤子民。」


 


他伸出手將我拉過去坐在他腿上,似是認真回想了一下。


 


「他的妻子是北胡的間諜,被我射S,他要我出賣軍情,既是圓愛妻的遺願,也是想讓我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我被他的話震驚到了,這事我從未聽謝慍禮說過,他甚至從未說過他已娶妻。


 


沒想到沈羨南湊過來極具佔有欲的在我唇角吻了又吻,一手抓著我的手,一手摟著我的腰,

又道:「而且,他的亡妻與你像七分。」


 


這次,我整個人都怔愣了。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些片段。


 


謝慍禮第一次見我時恍惚的眼神,以及後面每次看我時的呆愣,仿佛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還有那次謝慍禮拜訪將軍府的反常舉動,與沈羨南的劍拔弩張。


 


從前種種疑惑,一瞬間豁然開朗。


 


我回頭,衝著沈羨南無意識喃了句:「難怪……」


 


他即刻皺著眉頭在我臉上來回逡巡,神色緊張地試探:


 


「婉婉很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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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隻一臉正色與他對視。


 


他的眸色越來越沉了,連抓我的手勁都不自覺用了力。


 


我突然就很想笑。


 


事實是,

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沈羨南,你莫不是,醋了?」


 


我打趣他,咧著唇笑靨明豔。


 


沈羨南一愣,而後勾著唇懲罰似的在我唇角咬了一口:「我就是醋了,婉婉既是知道,就快告訴我吧。」


 


「我偏不說。」


 


我起身要跑。


 


他長臂一撈又將我跌回懷抱,摟得更緊,還威脅:「不說我可不會放過你了,正好這幾日……我也想你想的要緊。」


 


他故意把熱氣全吐到我的耳朵裡。


 


我一瞬間整個身體都燥熱起來,酥軟地癱在他的臂彎裡。


 


沈羨南眸色越來越沉,在我唇上輕點了幾下,終是控制不住含著我的唇啃咬起來。


 


直到我腹腔的空氣被他全部吸幹,臉色漲的通紅,他才放過我。


 


又猩紅著眼角重復一遍:「婉婉真在意他?


 


我喘著氣,眼角溢出生理眼淚,搖搖頭:「我隻在意你一人。」


 


沈羨南笑的很是開心。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上次我問過他是誰下的毒,雖然當時答案是我猜的,可沈羨南也並未否定,如今卻又為什麼變成了謝慍禮?


 


我直接發出了心中的疑問。


 


沈羨南愛不釋手的摸著我的頭發,仿佛毫不在意,隨口答:「這毒是北胡宮廷密毒,是他進貢給皇上的。」


 


「四年前,我剛平定北胡,聖上就逼我交出兵權,我不肯,他便暗中對我下了毒。」


 


可我十分不解。


 


「北胡剛定,聖上為何急收兵權?」


 


「民心初穩,聖上為何急S功臣?」


 


我語氣很急。


 


沈羨南默了默,靜靜看著我:「天子隻能俯視群山,但他看不見山腳下的芸芸塵埃。

你要知道,但凡一個別有用心,就會亂了主心,求敵賣國是S,功高蓋主也是S。」


 


「更何況,」他無奈一笑,眼裡的光彩都散了,語氣很是失落:「這世界上,也沒有不可取代的人。」


 


我的心突然就很痛。


 


很心疼他。


 


這曾是多麼風光霽月的一個人物啊,馳騁疆場,意氣風發。


 


可如今,纏綿病榻,被最信任的人卸了一身戰甲。


 


「那你說錯了。」


 


我拼命搖頭,極不認可地打斷他的話。


 


沈羨南手上動作一頓,臉上表情依舊自嘲,可眼裡卻不自察地燃起點點星辰。


 


「在我這裡,誰也不能代替你。」


 


「所以,沈羨南,我不許你S。」


 


22


 


我是掐著點兒出的門。


 


因為每天午飯後未時,

沈羨南要泡半個時辰的藥浴。


 


秋意闌珊,秋雨潺潺。


 


我撐著傘,看著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蓮花池裡。


 


這蓮花池是謝慍禮最喜歡待的地方。


 


隻因蓮池中間有一個玉雕的人像。


 


從前,丫鬟們都說我像雕塑的真身,素愛打趣我,說我是他們公子的心上人。


 


如今,我站在池邊,竟感受到了幾分嘲諷。


 


謝慍禮是在一刻鍾後趕回來的,他原本是坐馬車出了城,是我讓人飛鴿傳書叫他回來的。


 


因為沈羨南的毒我已經一刻也不想等。


 


「阿婉,你怎麼來了?」


 


謝慍禮從大門外急匆匆走進來,發尾曳著水,長衫濡湿,乍一看到我,眼神平添了幾分怪異。


 


三分疏離,三分漫不經心,四分詫異。


 


我注視著他,

回以淡淡一笑。


 


自上次一別後,這還是我與他第二次見面。


 


「慍禮哥哥。」


 


見我還這樣喊他,他臉上的神情松了松,走過來就要像從前那樣拉著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我有些話想與你說。」


 


我假裝無心地推著他的後背去到涼亭。


 


他坐下,隻靜靜地看著我。


 


我拎起事先準備好的酒壺,倒了兩杯酒。


 


「慍禮哥哥,許久不來看你,是我的錯。」


 


我賠笑端酒敬他。


 


謝慍禮卻並不拿起酒杯來喝,反而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復雜。


 


「阿婉,你想說什麼?」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


 


「從前,你說我的人生色是紅色,非給我送紅衣服紅首飾,可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喜歡紅,而今我總算是明白了,

那是你亡妻的人生色。」


 


「慍禮哥哥,其實從四年前起,我就將你當做我生命中的貴人,你教我掙錢,做人,我才有今日的風光,我對你是真的從心底感激。」


 


我拿著酒杯端到嘴邊,眼角瞥見他的指骨捏白,想了想,又放下。


 


「原本,我是想拿一輩子報答你,可如今既知你與沈羨南有S命之仇,他的命又握在你的手裡,我思來想去,好像也沒有什麼旁的辦法,隻能——」


 


我又拿起酒杯,捏在手裡轉了轉,見他SS盯著,便緩緩遞到唇邊。


 


啟聲:「一命抵一命。」


 


說完就欲將酒倒入口中。


 


沒想到一陣厲風襲來。


 


他手一揚將我的酒杯甩落。


 


哐當。


 


銅盞落地,酒混入雨水裡,不見一絲痕跡。


 


「梨婉,你威脅我?」


 


謝慍禮眉目極冷,他的冷杉還貼在肌膚上,隱約可見肌理。


 


我沉默幾秒,終是忍不住眼角發酸。


 


「慍禮哥哥,你倒是誤會了,這酒沒毒。」


 


說著我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瓶子,打開蓋子。


 


「你看,這才是毒藥。」


 


23


 


他眉梢一抬,隻冷冷地看著我。


 


我端過放在他面前的那杯酒,將白色粉末盡數倒入。


 


那粉末消融在酒水裡,發出嗞嗞的微小聲音。


 


「燒心,你還記得嗎?」


 


他眼神一跳。


 


這毒是謝慍禮三年前從西域帶回來給我的。


 


名為燒心,是因為服用後心口會感覺像被火燒一樣窒痛,劇毒無解。


 


他臉上表情都撕裂了:「梨婉,

你真要為了他?」


 


「我……你。」


 


他聲音乍斷,隻轉頭看著亭外的雨。


 


風吹雨撲,寒意愈濃。


 


「我也沒有辦法啊。」


 


我蜷了冰涼的指尖,搖搖頭:「我既不能逼你,也不能對他見S不救。」


 


我心裡壓得團團鬱氣,伸手抹掉眼角的水汽,眼睛愈發通紅。


 


「從前,你不是教我,最好的報復就是感同身受,既然他讓你痛失愛人,那你就該讓他同樣如此,不是嗎?隻是我喝了這酒,解藥還煩請慍禮哥哥給他。」


 


話落,我端過酒杯連一絲猶豫也無。


 


哐當。


 


酒杯再次落地。


 


這次他連話也沒有了,隻冷冷掏出一個瓶子,扔在我面前,擱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


 


指甲深陷在肉裡,

掐出一片S白。


 


我顫著指尖拾起解藥,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盒子。


 


是上次他送我的玉簪。


 


事情已鬧到如今這個田地,我自是配不上他的情意。


 


謝慍禮眼神微閃,眼睑微眯,迸出泠泠寒意。


 


「從今往後,我自是沒有臉面再出現在你面前,但若是慍禮哥哥還需要我,我必義不容辭。」


 


他不回話。


 


我隻好站起身,往桌邊走了一步,見他鬢發依然水汽粘膩,眉目清涼叫人心疼,想著許是最後一面了,遂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替他拭掉。


 


不曾想抽回的時候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我愣住。


 


他頓了一會兒才啟唇:


 


「這解藥隻有七分,讓他辭官,兩年後再來找我要餘下的一半。」


 


聲音依舊清冷,

可他眼裡黑光沉沉,卻像擎著山洪海嘯的巨大吸力,似要將我吞沒,又似不舍不忍。


 


他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你們能過得有多好。」


 


24


 


沈羨南真的辭官了。


 


那天我隻提了一句,次日他就進宮卸了官,帶著我尋了一處山水田園。


 


沈羨南的毒也似乎真的解了。


 


他的身體是越來越好了,臉上也恢復了常人的血色。


 


身體好了的他,話是越來越多了,事也是幹得越來越勤了。


 


於是,每每一到晚上,他就會不亦樂乎地拉著我到床上,可正事幹到一半又停了。


 


他額頭滲著汗問我:「婉婉,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這話我記得他問過,如今又問。


 


我急得胡言亂語:「自然是愛你的人。」


 


他淺淺一笑,

故意戲弄我:「婉婉就是直率,委婉點。」


 


我捶他的後背,但不想讓他失落,便細想了想。


 


「南風一吹,晚梨便歸矣。」


 


他動情了,抓著我的腰用了力。


 


「那你呢?」


 


我趁機問了一個埋藏心底很久的疑惑:「為什麼剛進門時你對我那麼冷漠?」


 


他望著我:「因為覺得自己必S無疑,命不久矣,若我們能保持距離,待我S後……」


 


我聽不下去了,勾住他的頭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虧你馳騁沙場,見過大場面的,你活的還不如我通透,活著不敢愛,S了愛不著,豈不是太苦了?」


 


他點點頭,細聽教誨。


 


「那現在呢?」我問。


 


忽然有些期待,眼巴巴一雙水眸骨碌骨碌轉。


 


「現在——」


 


他故意拖長尾音,認真的左右看了看,視線一一掃過我的眉眼鼻唇。


 


然後淡淡點了頭。


 


「嗯,確認過眼神。」


 


我氣笑了,氣急敗壞:「什麼呀?」


 


他輕咬我的耳垂哄我。


 


眉眼含笑,連唇角都勾著春意柔情。


 


「現在,是我一輩子要柔情以待的人。」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