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我很開心。
因為我看到媽媽了。
這一年，她還年輕，才剛被拐賣到這個村子裡。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渾身栓著鐵鏈，左眼青紫一片，
眼裡還燃燒著不肯屈服的火焰。
媽媽，我來了。
穿越而來，這一世，我護著你。
哪怕我就此消失。
01
我在大山裡出生，家裡有六個兄弟姐妹。
我家很窮很窮，兄弟姐妹幾個吃飯都是問題。
一直以來，我家都是靠著社會捐助生活。
在我八歲那年，有一個大城市的姐姐選中了我。
她說：「小妹妹，我會資助你上大學的。」
那天，我開開心心地拿著學校發的書跑回家。
在我們這個村子裡，從來沒有哪個女孩子像我一樣居然可以上學。
爸爸滿意地看著那個姐姐送來的衣服、吃食和錢。
他對我上學這件事半點不在意。
「下次記得問她多要一些東西，就要手機。」
隻有媽媽愣愣地看著嶄新的課本。
指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著：「天、地、人」。
我驚訝極了。
媽媽居然會說話，她甚至還識字？
02
從我有記憶起，媽媽就沒有說過話。
大哥說媽媽是個精神病，就是傻子。
多虧爸爸不嫌棄，媽媽才沒有像村尾大柱哥的媽媽一樣餓S。
二姐給我說，媽媽不光是個傻子，她還沒有牙。
至於我的弟弟妹妹，他們並沒有比我知道更多。
後來我又從奶奶嘴裡知道，媽媽她一心隻想去山外邊。
「因為你媽不安分。」
「她在外面有個相好，就不想要你們兄妹了。」
「所以為了讓你們有媽，也為了不讓你媽S在外邊，才把她拴起來。」
這都是從小到大我對媽媽的印象。
可是今天我發現媽媽居然會說話，還識字。
一個識字的人會是傻子嗎？
03
聽我說媽媽會識字後，爸爸把我們兄妹全打發出去了。
大哥說這是因為媽媽瘋病又犯了，爸爸要給媽媽治病。
可是每次治完病，媽媽身上就有好多的傷。
媽媽的牙就是被治掉了，到現在也沒長出來。
當我們回去後發現媽媽居然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
身上的鐵鏈也沒有了。
梳起頭發後，媽媽雖然臉上都是皺紋，頭發也枯燥燥的。
但我還是覺得媽媽好漂亮。
她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
從那天起，媽媽的瘋病就好了。
她每天給我們做飯、洗衣服、下地。
更重要的是媽媽給我縫了個書包，每天接送我上下學。
晚上我坐在院子裡寫作業時，媽媽就在旁邊幫我趕蚊子。
原來有一個不瘋的媽媽是這樣的感覺。
就像夏天繚繞在夢裡的艾草的味道。
04
在好心姐姐的資助下，我順利讀到了高三。
我們兄弟姐妹六個也因為姐姐送來的吃食和衣服，比村裡的其他孩子過得都像樣。
不用害怕我們餓S凍S後，爸爸也有錢買酒喝了。
爸爸從來是不下地的。
隻有奶奶帶著媽媽下地。
後來奶奶身體不好，就變成媽媽帶著二姐下地。
大哥也是不下地的，我們村裡男孩子都嬌貴。
高考前一天晚上，媽媽坐在我床頭。
一遍又一遍摸著我頭發，哼著曲子。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滿園花開也比不過它。」
「我有心採一朵戴，又怕來年不發芽。」
在媽媽的歌聲中，我順利考上了南方的大學。
不是很好的學校，但好心姐姐特別開心，媽媽也特別開心。
媽媽從來沒有那麼興奮過，
淚水順著她的臉落下。
又哭又笑的。
05
我上了大學，爸爸覺得臉上有光。
他盼著我在大城市立足，
好帶他出去享福。
再給我大哥說一個大城市的大學生。
給四弟、五弟也是。
要是能給他們找一個官兒家的女孩就更好了。
「這樣，我的職責就完成了，這輩子也完滿了。」
那天，爸爸拎著酒瓶，在村子裡一家一家轉悠。
告訴他們自己對得起祖宗了。
媽媽卻全然不管，她細細地整理好我的行李。
在我上車前又偷偷塞給我了 20 塊錢。
我們家的錢，一向都在奶奶手裡。
到了學校我才看到，在被子裡卷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
那上面有我驗算的痕跡。
背面卻是媽媽寫的一封信。
一封求救信。
06
我按著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戶人家。
這家隻有夫妻兩個，看著 7、80 的年紀。
「我今年 72，我愛人 70 了。」
老爺爺滿臉愁苦，但十分慈愛。
「你家在哪裡？都有什麼人？」
我就把家裡的情況細細地告訴了他們。
老奶奶聽著聽著直接哭了起來。
她告訴我他們有一個女兒。
18 歲去大學報道的時候丟了。
30 多年來，他們為了找女兒賣盡了一切。
這個房子也賣給了親戚。
隻是害怕女兒回來找不到家，所以在親戚的默許下繼續住著。
我在學校請了假，帶著夫妻兩個回了家。
我看著夫妻兩人帶著一大家子親戚，拿著錢，
跪在我奶奶和爸爸面前苦求。
村裡的叔叔伯伯全拿著鋤頭、柴刀圍在一旁。
我的兄弟姐妹也在他們中間。
07
夫妻兩個留下 20 萬，帶著我媽媽走了。
他們想帶走我和最小的妹妹，但爸爸不讓。
「那是我的娃，S也得S我家。」
媽媽SS地把我摟在懷裡，她一定要我走。
「讓孩子去上學，學費我家出。」
爸爸答應了，同意我第二天回學校。
因為還等著我給他帶大學生兒媳婦回來。
但不能跟媽媽一起走。
當晚，爸爸把我拽進以前關媽媽的房間，
他說我得了媽媽一樣的瘋病。
不治會S。
爸爸的拳頭S命地落在我身上，
門外是村裡叔伯和大哥的說笑聲。
第二天，我帶著一身的傷坐上了返校的火車。
一進站我就看到了媽媽。
08
火車上我看著媽媽小心地給我搽藥。
我突然意識到，從頭到尾媽媽都是正常的。
她沒有得瘋病。
她隻是走丟了，所以失去了 30 年的光陰。
我靠在媽媽肩頭默默流淚。
「以後就在學校，放假了來找媽，不要再回去了。」
在學校門口，媽媽塞給我了一張紙條和 2000 塊錢。
我想，30 年前，媽媽大概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青春、美好、有著無限的未來。
09
那天，我在宿舍一覺睡醒。
卻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老家的院子裡。
但院子新了不少，沒有我印象裡的破敗。
面前就是曾經關媽媽的那個房間。
家裡沒有一個人。
我記得奶奶身體不好後是從不出門的。
一個猜測從我腦海中閃過。
我輕輕地推開屋門，果然——
18 歲的媽媽被鐵鏈拴著。
她左眼青腫，身上耳朵衣服破亂不堪。
但媽媽的眼睛裡好像有火焰。
她看到我後一愣，「你是誰？是他們抓來的，還是來勸我的？」
我沉默著走到院子裡拎起一把斧頭。
一下一下地砍著鐵鏈上。
如果真的像我想的那樣，我回到了媽媽剛被拐賣的時候……
那我就要抓緊時間了。
趁著奶奶和爸爸沒有回來，我要帶媽媽離開。
10
但我失敗了。
鐵鏈剛砸開一半，我奶奶回來了。
「來人呀，我媳婦要跑了！」
不過兩三分鍾的時間，村裡人拿著各種各樣的工具跑過來。
把我堵在屋子裡。
「這是誰帶回來的女娃，怎麼不綁好？」
村裡最有權威的有根爺爺披著一件外套質問村裡人。
「沒有啊，這個女娃不是我們帶回來的。」
因為不知道我的來歷，村裡人直接把我也關進了屋子裡。
我看著眼前年輕的媽媽，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我想來找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媽媽啊。
我伸出手輕輕地把媽媽的頭發捋順。
11
村裡人商量後決定把我也留下來。
「不管哪裡來的，既然是女娃就不能放走。」
我被帶到了村尾順子家。
順子家出了 1000 塊錢給村裡。
「女娃，隻要你聽話，以後啊都是好日子。」
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你們打我嗎？餓我嗎？關我嗎？」
「不打，不餓，隻要你聽話，天天都叫你吃飽。」
「等你生了娃，就成了咱村裡的人，到時候不關你。」
順子娘笑呵呵地給我拿了個餅子。
「就像嬸子一樣，等你心安在這兒了，日子就不一樣了。」
我沉默地吃著餅子，聽著順子娘和順子商量讓今晚就入洞房。
「不辦禮嗎？」
「女娃，生了娃就辦禮。」
當晚我躺在床上想著，媽媽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一定得帶我媽媽出去。
12
雖然順子一家沒有像爸爸綁媽媽一樣，用鐵鏈子把我鎖到終日不見陽光的小黑屋裡。
但順子娘不許我出院子。
她每天搬著一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盯著我。
我迫切地想要去看看媽媽的情況。
聽大哥說，媽媽在他出生前就因為治瘋病沒了牙。
可我出不去，順子娘也不讓我打聽村裡的事。
我不敢多提，我害怕問多了她也把我綁起來。
村裡人有多團結，我在這裡生長了 18 年，
我比誰都清楚。
想打傷順子娘逃出去難上加難，更何況我一定要帶我媽媽離開。
她本該坐在明亮的大學教室裡，穿著漂亮的裙子。
而不是大半生都像牲口一樣被拴在黑屋子裡，
一個又一個地生孩子。
漸漸地，雖然順子娘還是不讓我出門。
卻不禁止我坐在門口和過往的村人打招呼。
我認得他們每一個人。
不管是曾經給我糖的嬸嬸，還是曾給我帶過山果子的叔伯。
我總是怯怯地低頭。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他們見到，我盯著他們時，那種激動地、要吞人的目光……
這些傷害過我媽媽的人。
都要S。
13
一個月後，我跟村裡菜花嬸家的媳婦杏妮兒混熟了。
她每天都會到順子家來找我說話。
「我給講，人嘛，總是要成家的。」
「你得聽我的，順子人好，他們既不打你，也不餓你。」
「嫂子給你說啊，
這就是好日子，你得惜福。」
「杏妮兒嫂，你來這裡多久了？」
杏妮兒隨口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到地上，
「早了，我娃都三個了。」
「你不想回家嗎？」
「回家幹啥，我家在邊山，我爹收了 2 萬彩禮呢。」
哦，是自願嫁過來的。
「女娃，沒啥子自願不自願的，娃都有了，那能不要男人，還能不要娃嗎？」
順子娘一邊說著，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的肚子。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14
因為跟杏妮兒混熟了，順子娘又看我一直聽話，
就不攔著我去杏妮兒家。
隻不過她還是跟著。
「妹子，好好的，趕緊跟順子生個娃，你婆子就不盯你了。」
「就是就是，
你年輕又好看，順子肯定疼你。」
我盯著眼前的幾個婦人，她們有的 30 多歲，有的看著不比我大多少。
可是她們都已經有孩子了。
「你們都是自願嫁過來的嗎？就像杏妮兒。」
「哪呀，我是出來打工，人家說這邊找人，我就來了。」
「我是出來做保姆，聽說城裡這個可掙錢了。」
「我是出門逛集，結果給自己逛這兒來了。」
「那你們不想家嗎？不想辦法回去嗎？」
杏妮兒立刻照我身上拍了一下。
「可別瞎說，當心叫你婆子聽見。」
順子娘從門外探頭進來，「咋啦？我們娃面嫩個，可別欺負她。」
說完還遞給我一把山果子。
「看你婆子對你多好，別想著跑的事兒。」
「村尾，
就順子家隔壁，前兩年才S了個媳婦兒。」
杏妮兒剛說完，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