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刻閉上了嘴。


15


 


她們口裡的S了的媳婦我知道,是柱子的媽媽。


 


大哥說是那女人發瘋,柱子的爸爸沒辦法,


 


才掐S了她。


 


「哪兒呀,就是想跑,偷了男人的錢。」


 


「在鎮子上被抓住了。」


 


「跑了好幾次呢,回回挨打。」


 


「娃都有了,還不肯安生過日子,我要是她男人,我也打。」


 


杏妮兒拉著我,「你可別學她。」


 


「而且啊,剛子家那個媳婦兒到現在還管著呢。」


 


剛子就是我爸爸。


 


「她沒比你早來多久,你過的什麼日子,她過的什麼日子?」


 


「女人啊,別跟命犟。」


 


我看著眼前滿臉唏噓的幾個女人,


 


既慶幸媽媽從來沒有想過妥協,

一直在試圖離開這裡。


 


一邊又難過,若是媽媽性格軟一些,像她們一樣認命,


 


是不是就可以不受那麼多苦。


 


「妹子啊,記住,日子哪都能過,過著過著就順了。」


 


「那我們去看看剛子家的吧?也勸勸她。」


 


16


 


杏妮兒帶著我們幾個去剛子家。


 


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熟悉的院子,


 


我急切地想要現在就見到我的媽媽。


 


「嬸子,我們來勸勸你家媳婦兒,這麼著也不是過日子的樣子。」


 


奶奶將我們迎了進去,看見我還特意給我拿了一把慄子。


 


「這個女娃長得俊,以後沒事兒就來找嬸子說話啊。」


 


奶奶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慈和。


 


以前的時候她隻會對哥哥和弟弟笑。


 


從我開始從城市姐姐那裡拿到資助起,

她也會這樣對我笑。


 


但我帶姥姥姥爺回來接媽媽的時候,她就不這樣對我笑了。


 


「妹子,你看看你這弄的。聽話一點兒多好。」


 


「就是,人天天這麼關著哪裡還有人樣兒?」


 


這畜生一樣的關法,可不就是沒了人樣嗎?


 


媽媽比我剛來時看著更狼狽了。


 


她的頭發被絞得隻剛剛蓋住耳朵,亂糟糟地


 


媽媽年輕時的照片都有著一頭及腰的長發。


 


我小心地抬起媽媽的左手,


 


發現媽媽的一根手指角度扭曲地歪著。


 


我的眼淚無聲無息地落在媽媽手上,


 


為什麼時間會有這樣的苦難?


 


為什麼會是我的媽媽遭受著一切?


 


她本來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17


 


從那以後,

我每天都會悄悄藏起來半塊餅子,


 


帶去給媽媽吃。


 


杏妮兒一直跟著我,不然順子娘就會盯著。


 


對於我給媽媽帶餅子的事兒,杏妮兒不理解,但她也沒攔著。


 


每次都刻意站在門口擋住奶奶的視線。


 


有時候這個村裡的人讓我很困惑。


 


他們可以殘忍地把人像牲口一樣拴著,


 


也會特意給村裡的孩子帶吃食回來,就是女孩也能分上一口。


 


他們一邊從外面買女子回來成家生娃,


 


一邊又任由村裡的孩子野蠻生長,誰也沒想過搬出大山,送孩子去外面讀書。


 


杏妮兒她們也是這樣,


 


明知道自己本不該遭受這一切,


 


一邊又勸著後來人安心過日子。


 


我給媽媽送了幾次餅子後,媽媽終於開口對我說話了。


 


「你跟她們不一樣,我感覺得到。」


 


我強忍著哭啼,一點點地用手把媽媽蓋住眼睛的頭發梳起來,


 


用我頭上的皮筋綁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兔子皮筋,是在火車上媽媽給我扎上的。


 


「媽媽,我是你的女兒,是我來遲了。」


 


媽媽疑惑地看著我,大概以為我被打傻。


 


她小心地擦掉我的眼淚,拍著我的頭,


 


一聲一聲地哼著茉莉花。


 


而她這朵花很快就可以脫離這裡,重新回到屬於她的花園裡。


 


18


 


我懷孕了。


 


從早上起來我就開始吐,連著三天什麼也吃不下。


 


順子娘急得不得了,生怕我吐著吐著把她孫子吐沒了。


 


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這麼沒的。


 


順子娘剛被賣來時懷的第一個孩子。


 


第二天,順子娘就和順子帶著我去了山下的診所。


 


一個破敗的、髒兮兮地診所。


 


老板是村裡有財家的大兒子。


 


他給我開了藥,又交代順子娘多給我補一補。


 


我在裡間的病床上,趁著他們在外面說話,翻了床邊的藥櫃。


 


裡面有一大盒安眠藥,藥盒子被水泡過的樣子。


 


我趕緊把一盒安胎藥和藥盒子裡的安眠藥換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揣在懷裡。


 


回去的路上,順子娘看我拎一大袋藥,趕緊讓順子幫我拿。


 


「不行,這都是安胎的,重要著呢,我自己拿才放心。」


 


順子娘樂呵呵地給我買了一塊黃豆糕。


 


我盯著買黃豆糕的老頭,「喲,你這媳婦兒可俊得很,打哪兒弄回來的?」


 


我緩緩把攥著紙條的手放回口袋裡,

在上山的時候趁沒人注意放嘴裡嚼碎了吐在路上。


 


19


 


回去後,我每天有一頓沒一頓地吃飯。


 


一問就是沒胃口。


 


順子娘急得團團轉,一邊盯著我吃安胎藥,一邊不停地弄偏方。


 


「我娃都有了,你家是不準備辦禮嗎?」


 


我用筷子攪著眼前的湯,就是不往嘴裡送。


 


「正經人家那個娶媳婦兒不辦禮?你們是沒打算跟我過長久日子啊。」


 


順子娘一聽,一拍大腿問我:「辦了就吃得下了?」


 


「我們哪裡就沒有先懷孕後辦禮的,這孩子生下來不明不白的。」


 


順子娘瞧著幾個月來我一直乖巧聽話,


 


懷孕後也特別著急肚子裡的孩子,


 


覺著我是真想辦個禮,就應了。


 


我又一次跑去看媽媽,

這次杏妮兒沒跟。


 


村裡人都知道我為了好好過日子堅持要順子家辦禮了。


 


娃有了,禮也要辦了,哪裡還會想著逃跑呢?


 


20


 


媽媽依舊是被鐵鏈子拴著,她的面前放著一個破了口的碗,裝著半碗水。


 


水裡漂著灰塵和小蟲子。


 


我把帶來的罐子遞到媽媽嘴邊,媽媽大口大口地喝著裡面的水。


 


「媽媽,媽媽,媽媽。」


 


我一遍又一遍小聲地叫著媽媽。


 


我害怕以後再也不能叫她了。


 


「三天後,我要跟順子辦禮,到時候全村的人都會去吃席。」


 


媽媽猛地抓住我的手,拼命地搖頭。


 


我試探性地抬手摸向媽媽的嘴巴,媽媽的舌頭被剪掉了一截。


 


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媽媽明明是會唱《茉莉花》的,

會念「天、地、人」的。


 


明明之前來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才幾天的功夫。


 


我發泄一般抓住綁在媽媽身上的鐵鏈,


 


用手砸,用頭撞,用牙咬,它卻半點沒有松動。


 


21


 


辦禮當天,全村的人都來了。


 


「我到這邊這麼久,孩子都好幾個了,也沒見給我辦個禮。」


 


杏妮兒對著席面指指點點。


 


幾個婦人一齊笑話她,「誰讓你那時候沒妹子聽話呢?」


 


原來大家也不都是一開始就認命的。


 


我悄悄進到廚房,看見奶奶正在做湯。


 


「哎,娃娃你怎麼進來了,有身子呢。」


 


「嬸子,沒事兒,我就來看看,畢竟是我的大事兒。」


 


「我剛聽見杏妮兒她們說外面的席面,嬸子您幫我去看一下唄,

是不是有哪裡不妥當。」


 


「回來我們單請您。」


 


奶奶一邊誇著我說話就是好聽,一邊拎著飯勺去看外面。


 


我立刻把之前偷偷磨成粉的安眠藥全到進了湯了。


 


順子進來就看見我用碗舀了水,正往嘴裡放安胎藥。


 


「我早上光惦記著辦禮的事兒,忘吃了。」


 


順子走後,我又把裝了一小藥瓶的百草枯倒進男人們喝的酒壇裡了。


 


酒是直接用村裡的壇子從山下打的散酒,帶著一點兒苦味。


 


藥是我一點一點從放農具的小房子裡一點兒一點兒弄的。


 


22


 


當天晚上,席面上的東西被一掃而空。


 


半夜順子開始疼,我冷靜地躺在床上,聽著順子不停地呻吟著。


 


順子剛起身,我就拿出藏在床縫裡的柴刀直接朝他身上砍了過去。


 


順子一頭栽倒在地。


 


我走進順子娘的房間,看著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老太太。


 


我用麻繩把順子娘的手腳捆了起來。


 


我一手拎著柴刀,一手拎著麻繩,一家一戶的走過去。


 


村裡總共也就十一戶人家,年輕的大多在外面謀生。


 


村裡剩下的就是老人、孩子,還有哪些 3、40 歲的懶漢們。


 


男人我隻管閉著眼給上一刀,女人和孩子都捆了起來。


 


到了我家裡,我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著熟睡的奶奶和爸爸。


 


我想我又何嘗不是命運加在媽媽身上的詛咒呢?


 


我把奶奶捆起來後,


 


拎著柴刀進了爸爸房裡。


 


一刀一刀,我一面數著媽媽的牙齒,


 


一面又想著媽媽的舌頭。


 


每砍下一刀,我都好像看到了坐在教室裡學習的媽媽。


 


她可能在跟朋友商量等下去吃什麼,


 


也可能在跟朋友說自己暗戀的男孩,


 


甚至她可能隻是莫名其妙地拉著朋友一起哈哈大笑。


 


但那是鮮活的,我的媽媽。


 


23


 


我感到胳膊在顫抖,柴刀脫手而出。


 


我撿起到,我得去解開媽媽身上的鏈子,我要送媽媽回到她自己的人生裡。


 


我走進關著媽媽的小房間,媽媽牢牢地抓著我的手。


 


她抹去我臉上濺的血,努力地比劃著。


 


我笑著親了下她的臉,「媽媽,我帶你回家。」


 


離開前我從奶奶房間翻出了一大筆錢,帶著媽媽連夜到了鎮上車站。


 


天剛蒙蒙亮,就有車要出發了。


 


車上的人看著我和媽媽兩個陌生面孔。


 


我細聲告訴乘務員,我是村裡黃生家的女兒,


 


前幾天回來看奶奶。


 


黃生家是村裡最有錢的人家,據說在外面給大老板幹活。


 


他們家很少回來。


 


「以前都是我哥回來,但他要結婚了,陪我嫂子呢。」


 


「這回就我帶著同學回來了。」


 


車上的人就是看新面孔好奇,倒也沒人抓住不放。


 


上了火車,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媽媽終於可以回到她自己的人生了。


 


25


 


循著媽媽曾經給我寫過的地址,我帶著她回到了她長大的家。


 


我站在一邊看著媽媽敲響家門,被她的家人像珍寶一樣抱在懷裡。


 


「媽媽,媽媽,媽媽。


 


我輕輕地喊著我的媽媽,從今以後就不再是我的媽媽了。


 


她會是一個大學生,會是一個女老板,又或者會是另一個小朋友的媽媽。


 


姥姥緩過勁兒後把我也一起拉進了屋子。


 


姥爺張羅著要做頓好的。


 


「姑娘,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家。」


 


姥姥一邊一下一下地摸著媽媽的手,一邊柔聲問我。


 


「我沒有家,也不知道現在該去哪裡。」


 


「那就先在我家,做我的姑娘。吃罷飯,你跟著去醫院看看。」


 


26


 


到了醫院,姥姥給我和媽媽弄了全身檢查。


 


醫生說媽媽的舌頭沒有辦法了,其他的傷則要慢慢養。


 


唯獨我的肚子要盡快決定。


 


姥姥紅著眼眶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


 


就像當時我帶著媽媽的求救信來找她時。


 


眼神裡有平和,有包容,還有疼惜。


 


我在姥姥的陪伴下做掉了這個孩子。


 


姥爺帶著裝著這個孩子的盒子到郊外埋了。


 


我每天陪著媽媽在醫院裡散步,我們一起揪醫院裡大樹的葉子。


 


媽媽認認真真地教我怎麼處理葉子才可以做成漂亮的書籤。


 


有時候我還會和媽媽一起坐在醫院的花園裡看書。


 


我還會哼著《茉莉花》的調子,拉媽媽一起跳舞。


 


媽媽身上的傷漸漸都好了。


 


除了舌頭。


 


但是姥姥姥爺在學著看手語了。


 


而且我發現媽媽的負責醫生也在學手語。


 


27


 


「你今天就可以出院了,感覺還好嗎?」


 


我站在病房門口,

安靜地聽著媽媽在裡面和負責醫生交流。


 


回到媽媽家後,醫生上下班時經常從門口過。


 


總會給媽媽帶一枝花,或者是一顆糖。


 


姥爺聯系媽媽的學校重新給媽媽辦了入學手續。


 


馬上媽媽就要回到她的學校了。


 


哪裡不會有生鏽的鐵鏈和每天毆打她的男人。


 


也沒有我。


 


我笑著坐在媽媽身邊,看著媽媽興奮地比劃著大學的模樣。


 


媽媽比劃著比劃著動作慢了下來,臉上也開始出現疑惑。


 


媽媽記憶裡的我正在慢慢消失。


 


「媽媽,我好愛好愛你,好愛好愛你。」


 


我看著媽媽在姥姥姥爺和醫生的陪伴下去了學校。


 


上火車的時候媽媽一直在四處張望。


 


可是她已經看不見我了。


 


既定命運的改變,注定我不會再出生,


 


也不會再成為她的女兒。


 


28


 


我走在大學的校園裡,怎麼也不明白。


 


媽媽已經回到了她原本的人生,那為什麼我又回來了呢?


 


難道媽媽的人生沒有改變嗎?


 


想到這裡我眼前一遍又一遍閃過媽媽被鐵鏈拴著的模樣。


 


閃過媽媽受傷的舌頭。


 


我匆匆跑去給老師請了假,我要去找我的媽媽。


 


「同學,你沒事兒吧。」


 


轉身我就撞到了一個嬌俏可愛的女孩身上。


 


她扶一個穿著紫色旗袍的和氣阿姨。


 


阿姨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不好意思,我媽媽是問你有沒有事。」


 


女孩小聲給我解釋道。


 


其實不用,

因為我看得懂。


 


這也是我的媽媽呀。


 


「阿姨,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吃飯嗎?」


 


「我想我的媽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