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歲那年,我自願賣身給安定侯府為奴,做了最低等的掃灑丫鬟。


 


從四等掃灑丫鬟到一等掌事大丫鬟,我用了整整五年時間。


 


侯府為顯示主家恩德,府內僕役年過二十,可為自己贖身還籍。


 


在我即將出府這日,侯府主母找上我。


 


說我等賤籍女子,縱使還籍出府,也不過配些販夫走卒,市井百姓。


 


她素來寬仁待下,願意給我一個造化。


 


人人皆可憐我要做寡婦,卻不知這正是我所求的。


 


1


 


周嬤嬤來喚我時,我正如往常一般手捧銀盆一點一點地接花苞裡的露水。


 


安定侯府的顧老夫人一心禮佛,六根清淨,吃穿用度樣樣精細。


 


日常用水都是僕役精心收集的露水、雪水、雨水等無根水。


 


我是她的掌事大丫鬟,

平時隻需在她身側照應,本不用做這等勞心力的事,但我素來事必躬親,樣樣做到最好。


 


「竹瀝姑娘,老夫人有事與你吩咐。」


 


周嬤嬤說著這話,臉上是少有的溫柔。


 


我有點奇怪,周嬤嬤是侯府二少爺杜梁的乳母,在府中頗受尊重。自從五年前,杜梁被加封安定侯,她身份更是水漲船高,除了杜梁和顧老夫人外,其他人都不放在眼裡,也從未這麼和聲和氣地與我說話。


 


我默不作聲,一路跟著周嬤嬤進了明松堂。


 


堂上供奉著一座觀音,老夫人雙手合十,口中念誦著經文,芫花躬身立在她左側拈香。


 


我跪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心裡盤算著少說要跪三炷香。


 


但今天要等的時間顯然超出了我的預計,我跪得渾渾噩噩,頭腦發昏之際,貴人總算願意開了尊口:「竹瀝,

你來幾年了?」


 


我頭都不敢抬,匍匐在地上:「回老夫人,五年了。」


 


「五年了,你也跟了我兩年。」她閉著眼,似乎陷入了回憶,終於問了她想問的。


 


「你可想家?」


 


「奴婢早就沒有家了,幸得老夫人憐惜,才有了幾天好日子,隻願終身侍奉在老夫人身旁,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我恭敬的回答顯然讓她受用,這也符合我一貫勤小慎微的形象。她這才睜開眼,俾倪著我,緩緩開口:


 


「你平素是個好的,什麼髒活累活從不推諉,也是個本分的,不像有的賤皮子,眼皮子淺。」


 


她意有所指,旁邊的芫花手裡的香快燃盡,幾乎快燒到指尖,她也不敢動一下。


 


我平素再怎麼勞心費力,一路做到掌事大丫鬟,也終究是一日為奴,終生下賤。


 


「你既有這個心意,

我也願給你個造化,也是你的福分。」


 


一句話便決定了我的後半生。


 


2


 


所謂的造化,便是去給安定侯府現在的主子杜梁做一個小小的通房。


 


杜梁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卻遲遲未曾娶妻,身邊也僅有芫花一個通房。


 


平素也不愛與人結交,生活起居都在書房。


 


外人皆道杜梁不喜女色,蹈仁義而弘大德,有君子之風。


 


然而府裡待得久的老人都知道,杜梁自五年前染了疫病,雖得以治愈,卻落下了病根,行動不便,自此再不願出門見人,日日困於宅院。


 


更有甚者,有人傳出,杜梁實則不舉,不過很快被顧老夫人用鐵血手腕鎮壓了傳言。


 


杜梁所住的夢澤軒,內院貼身照顧的小廝、丫鬟幾十餘人統統不知所終,外院負責掃灑的低等僕役也被抓去人牙子那發賣到窮鄉僻壤,

此生再也無緣回金陵。


 


福禍相倚,杜梁染疫病之時,自稱有仙人入夢,傳他治疫之法,才保全性命。


 


也因為有了此法,蔓延了三年之久的瘟疫才逐漸被控制住,杜梁因禍得福,被聖上加封安定侯,賞金千兩。


 


怪不得素來瞧不上我的周嬤嬤今天能這麼和顏悅色地和我說話,我今年不過二十歲,按照侯府規章,我是可以為自己贖身還籍的。


 


現在老夫人一句話,我便要困在這侯府裡,一輩子守寡了。


 


饒是眼高於頂幾十年的周嬤嬤,也忍不住對我起了惻隱之心。


 


我從進來跪了約莫半個時辰了,第一次抬起頭望著顧老夫人,她身後的菩薩垂眼低看,憐憫世人。


 


「謝老夫人抬舉,竹瀝感激不盡。」


 


強權在握,我不過待宰的羔羊,哪有什麼選擇。


 


更何況,

這正是我所求的。


 


3


 


成了通房以後,我依著顧老夫人的命令,和芫花一起住進了夢澤軒旁的小院子,以便就近伺候。


 


來安定侯府五年,我第一次離杜梁這麼近。


 


我的血液似乎都沸騰了起來,五年的含辛茹苦,在此刻都不值一提。


 


我遠遠地望著杜梁所住的廂房,自那次人員大清洗後,顧老夫人便下令,夢澤軒所有的僕役都隻能從賣了S契的家生子裡選。


 


芫花便是府中的家生子,十歲起便開始伺候杜梁,十五那年,被人發現她臥在杜梁床上,便順勢抬成了通房。


 


她成為杜梁通房的那一年還不叫芫花,彼時她隻是個二等丫鬟,專門負責伺候杜梁筆墨。


 


她精於刺繡,一手雙面繡比得上皇宮裡最出挑的繡娘。


 


那時我才剛到侯府不久,是最低等的掃灑僕役,

連夢澤軒的門檻都摸不著。


 


我總是墨守成規地沿著主路灑掃,不敢多行一步,多說一個字。


 


有時候遙遙望見她坐在抄手遊廊上,專心地繡著繡品,臉上掛著笑。


 


我聽管家下人闲聊,她的繡品拿到侯府所管轄的布莊去賣,便是些手帕、絡子,一件也要十金。


 


十金,我咋舌,一個二等丫鬟的月例不過一兩銀子,我的月例更是隻有二十貫錢。


 


這世人大多慕強,對於能幹、手藝出眾的人才總是多出三份寬容與尊敬,更何況芫花容貌出眾,在一堆丫鬟裡鶴立雞群,待人也親和,面上總有三分笑,更是招人喜歡。


 


但這份寬容、尊敬、喜歡,在那年的中秋夜宴戛然而止。


 


她被人狼狽地潑醒,趕下床,所有人都說她意圖以色侍主,邀寵媚上。


 


平日裡巴結她的小丫鬟,

做飯總是緊著她的炊事嬤嬤,外出採購隻給她帶紅頭繩的門房,見勢都爭先恐後向老夫人稟告她平日裡的錯處。


 


這個時候,連平日裡愛笑都成了勾引主子,不安於室的證據。


 


最後還是老夫人出面表了態:


 


「侯府素日寬仁待下,顧念舊情。不忍在中秋團圓之時讓她與父母分離。既然她有了這個心思,看在她侍奉家生子多年有功,便全了她的心思。」


 


從此被賜名芫花,和所有的一等大丫鬟一樣都用的藥名,以銘記侯府昔日治疫救世之功。


 


不久之後,芫花的父母因病雙雙故去,她原本的名字再無人提起。


 


4


 


當夜,夢澤軒來了小廝,通報叫芫花姑娘過去伺候。


 


正好我剛搬了行李過來,說是行李,也就是兩套換洗衣服和積攢的一些碎銀子。


 


通房不是正經主子,

我又是孤兒,雖是婚事,但無人替我操辦。


 


老夫人奉行節儉,便取消了一概虛禮,萬事從簡。


 


小廝恭恭敬敬地傳著話,黏膩的眼神卻一直流連在芫花身上,帶著欲念,透著不屑。


 


看見我來了,才匆匆退下。


 


芫花臉色蒼白,渾身一抖,被撞破的難堪,久積的流言,讓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蜷縮得像隻鹌鹑,跟著小廝與我擦肩而過。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我給她塞了張紙條。


 


我點了燭火,換了三輪,外面月已至中天,也沒見她回來。


 


我摸著黑,沿著小路一點一點地尋著,府中有宵禁,主路上有侍衛輪班巡邏。


 


我小心地避開,總算在水井旁發現了她。


 


杜梁自負風雅,尤好茶道,這口井連通著外面的水域,水質澄澈,專為烹茶所用。我之前也常來此處取水制茶。


 


芫花身形僵硬,似乎站了許久,夜深露重,打湿了她的外衫。


 


她抬頭最後望了一眼月亮,便毅然決然地想要縱身躍下。


 


還好我反應快,一把將她擒住,推搡間,兩個人雙雙倒在井邊。


 


趁著她沒反應過來,我迅速將她帶回了院子。


 


這裡隨時會有人經過,不能久待。


 


她失魂落魄,見求S不成,呆坐在椅子上,雙手掩面痛哭:


 


「為什麼要阻止我,我受不了了,S不了他,我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我給她的紙條上寫著切勿動手,否則事必敗露。


 


長久以來,我無法接近杜梁,隻能留心一直在他身邊伺候的芫花,暗地裡與她來往。


 


直至那次中秋宴,她自覺恥辱,無顏見人,便與我斷了聯系。


 


我知曉她平時心氣頗高,

擔心她出事,便暗中查探。


 


果然昨日發現她將黃色杜鵑花研磨成粉,裝在隨身攜帶的香袋裡,意圖伺機下毒。


 


「你磨的那些量根本不致S,更何況,杜梁的日常飲食都有專人看管,你下在哪裡?


 


「你若今晚衝動下手,必S無疑。」


 


她渾身一顫,止住了哭聲,顯然聽進了我的話,過了半晌,才顫抖著說:


 


「我還能怎麼辦?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你若信我,便放棄尋S,我有辦法S他。」


 


「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陸沅,」我輕輕地喚了她的本名,陸沅瞬間僵住了,她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直直地望著我,渾濁沒有亮光的眼睛突然有了神採,SS盯著我,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她從未和我說起過她的本名,我是如何得知。


 


「陸沅,

或許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的。


 


「你的名諱是你告訴我的。」


 


5


 


我是孤兒,我是丫鬟。


 


可我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不是天生為奴的。


 


我有過父母,也有過阿姐。


 


景正三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帶走了無數人。


 


村裡所有的成年勞動力都被裡正抓去防洪堤抗洪。


 


洪水退去,村裡十室九空,裡正得了朝廷嘉獎,舉家搬遷,做了亭長。


 


年幼的我不懂,同樣是受災,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功成業就。


 


可更可怕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洪災過後便是瘟疫。


 


6


 


阿姐已發了數日高燒,持續的高熱讓她面色慘白,嘴唇卻是異樣的血紅色。


 


彼時的我和阿姐不懂醫理,

隻當是連日的雨水導致著涼,她燒得神志不清,但她依然如往常一般把我摟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撫摸我的後背,小聲地給我唱著安眠曲。


 


我貼阿姐的胸口,那裡的心跳越來越微弱,直到摟住我的那雙手逐漸變得冰冷,僵硬。


 


我心跳如鼓,不敢入睡。


 


我還抱住了阿姐,騙自己阿姐隻是睡著了,在渾渾噩噩中失去了意識。


 


翌日,我被一聲尖叫吵醒,阿姐,或者說,S而復生的阿姐迷茫地看著我。


 


醒來後的阿姐變了很多,忘了很多事,又懂了很多我不懂的東西。


 


鄉間有孤魂野鬼奪舍的傳聞,我隱隱有了猜想。


 


可她並沒有離去,總是一邊抱著我啃,一邊喊著可愛妹寶拯救世界。


 


沒了父母,我們的境況一下子就變得很糟糕。


 


洪災剛過,

莊稼地都被泡爛了,所幸家裡還有餘糧,夠我們支撐一段時間。


 


晚飯過後,她見我無所事事,揮揮手叫我過去,在泥地裡寫了三個字。


 


【李——辛——夷——】


 


「這是你的名字。」她拖長了尾調,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繼而抬頭望著我,目光灼灼:「辛夷呢,就是玉蘭花的意思。」


 


我從來不曾知曉我名字的寫法和意思,這是父親偶然去鄉裡辦事,路過學堂聽到的,端坐於中庭的書生齊齊朗聲誦讀:


 


「山吐晴嵐水放光,辛夷花白柳梢黃。」


 


下裡巴人聽不懂詩句裡的言微旨遠,卻覺這是句很美的話,便悄悄記在心裡。


 


想給自己的兩個女兒帶去一份光彩。


 


阿姐本是晴嵐,

不過父親匆匆而過,聽成了清然。


 


「名字很重要嗎?」我顫抖地問著,胸膛裡仿佛被點燃了一簇火苗,「識字很重要嗎?我這種人也可以識字嗎?」


 


阿姐直視著我,這是我從未見過的眼神,堅定,熾熱,而非我所常見的疲憊,茫然。


 


「這當然是很重要的,名字是一個人的立足根本。知識,是你瞭望這個世界的基石。


 


「人不分貴賤,從今往後,我會教你。」


 


7


 


我剛剛開始識字,進度緩慢,阿姐教到興頭,總是上火,又不忍心真的罵我。隻能恨恨地抱怨早知道不學醫了,應該棄醫從文。


 


但後面瘟疫的大範圍爆發,讓她再也說不出這話。


 


她懂醫理,但總歸師出無門,無人替她背書,她說的話村民半信半疑。


 


阿姐也不心急,她戴著自制的口罩遮面,

日日出門沿著澧縣賴以生存的護城河遊走,走訪相鄰的村落。


 


這並不容易,災後到處動蕩不安,三五個月後才有進展。


 


她發現疫病的源頭在於水患,洪災過後,大部分人流離失所,在洪災中去世的人沒有親友替他們收殓屍體,屍體堆積在河內,汙染了水源。


 


這條河自上而下,貫通了大半個蘇州府,不過半個月,便蔓延至整個江南。


 


阿姐將她的發現先就近傳達到附近的幾戶人家,告誡他們挖掘新井,將井裡疏浚,清潔水源,日常用水需得燒至沸騰。家中有發熱的,單獨居住,避免交叉感染。起居要開窗通風,衣物需日日漿洗幹淨。家中房屋潮湿者,焚燒艾草除去湿氣,保持幹燥。


 


這幾番操作下來,臨近居民竟沒有再生瘟疫,大家見有此成效,交口傳頌,爭相效仿,附近的幾個縣也穩住了疫病。


 


她面診了好幾位患者,

抄了方子,拿去給鄉裡最有名望的幾位大夫瞧了,一致認為可行,事態在一步一步地好轉起來。


 


這段時日,我對阿姐的作為簡直驚為天人,平素裡張揚自信的她卻不好意思了:


 


「我也隻是運氣好,學習了先輩的先進經驗。


 


「在此基礎上實事求是,發揮了一點主觀能動性罷了。」


 


說罷,還不忘跟我強調:


 


「這就叫學以致用。」


 


我狠狠點了點頭。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校驗,藥方和防控手段被證實是有效的,阿姐將其整理成冊,想呈給新任的裡正,由官府出面大力推廣。


 


可她連門檻都沒踏進去,便被趕走了,疫病止住了,朝廷哪還會下發賑災銀兩,免除苛捐雜稅呢?


 


比起費時費力還要冒著風險的防控救災,直接中飽私囊更快。


 


他們玉階彤庭,

高門大戶,底層老百姓的疫病燒不到他們身上去。


 


阿姐人微言輕,縱使受到周遭鄰裡的認可與推崇,但也僅限於此了。


 


為此她落寞了許久,晚間教我讀書時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現在的我有些可以理解她,我想,她是在哀嘆自己的無能為力,愧對當初學醫時立下的誓言。


 


「錯的不是你,是這個世界。」我用她以前給我講的話本安慰她。


 


她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


 


8


 


我原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那日一輛馬車停在家門前。


 


車身富麗堂皇,連拉車的馬匹身上都裝飾著成串價值不菲的珍珠。


 


駕車的馬夫傳話,說家中有人染病,想請阿姐過去醫治,賞金十兩。


 


口頭上說的「請」,但跟隨的馬車一同前來的還有八個持刀侍衛,

黑壓壓的一片堵住了家門。


 


阿姐一看馬車形制不一般,便料想患者身份貴重,叫我偷偷藏了起來,自己前去應付。


 


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