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姨太S後,老爺又花二十大洋,納了新的姨娘。


 


新姨娘是京城女子大學的女學生,頗有幾分墨水,也很有傲氣。


 


她總說我和瑤玉是舊時代的產物,隻知道圍著丈夫打轉。


 


不像她,是接受過教育的進步青年。


 


可後來,她求我,為她的女兒收屍。


 


1


 


雪蘭上吊後,老爺震怒之下,把她的骨灰給扔進了水溝裡。


 


又請了道士和尚,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


 


據說這樣,可以鎮壓冤魂,讓她不敢作祟。


 


得知此事時,我正和瑤玉忙著清查賬本。


 


她一面翻看,一面有些唏噓:「我記得雪蘭S時,離她二十五歲生日,就差一天。


 


「我還答應她了,要送一件洋裝給她穿。她怎麼就突然想不開呢?」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又或許是不知怎麼回答。


 


雪蘭,是被活生生逼S的。


 


她S在了二十五歲生日的前一日。


 


S前,她將伺候她的下人全都趕了出去。


 


一個人穿著上個月我送她的紅旗袍,就上了吊。


 


她半年前生產時,突然難產。


 


就連穩婆也束手無策,建議老爺送雪蘭去洋人開的醫院。


 


汽車拉著雪蘭到了醫院。


 


可當病床要被推進手術室時,老爺卻突然問了句:「開刀的醫生是男是女?」


 


這句問話過於突兀,護士答道:「陸醫生是西洋留學歸來的,他技術很好的。


 


「先生,請您務必放心。病人現在耽誤不了,要馬上進行手術。」


 


「我問你是男醫生女醫生,你扯這麼多做什麼?」


 


雪蘭的臉色已然變得慘白。


 


「陸醫生是男士。但先生您不必有顧慮。」


 


護士的話還沒說完,老爺陡然變了臉色。


 


他一向是個傳統的人。


 


腦袋後面的辮子,都一直不願剪去。


 


要不是為了做生意,老爺壓根不會剪辮子。


 


更別提讓雪蘭,被一個男醫生接生。


 


他的嘴唇翕動著,就連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那怎麼成!管家,找兩個人把三姨太送回去。


 


「我就不信了,女人生個孩子有什麼難的。古往今來,哪個女人是由男人接生的!


 


「便是宮裡的娘娘,也不會和太醫共處一室。」


 


他越說越激動,完全沒注意到雪蘭昏S了過去。


 


可如今皇帝都沒了,老爺還活在過去。


 


我實在看不下去,又怕雪蘭出事。


 


趕忙讓護士推了她進去。


 


老爺還想阻攔,可又見四周人來人往。


 


他一向愛面子,瞧不起潑婦行徑。


 


哪裡敢把這事鬧大,隻得悻悻作罷。


 


見我焦急地坐在一旁,他壓低聲音,不滿道:「孟如雲,你懂不懂什麼叫婦德?


 


「丈夫說話,哪有你插手的道理?」


 


這些話,我已不是第一次聽了。


 


先開始,我還要為自己辯一辯,生怕這頂帽子就扣在腦袋上,下不來。


 


那時朝廷還沒亡,皇上也沒被趕出皇宮。


 


我和老爺是自幼定的娃娃親。


 


他長我兩歲,成親後,我們也過了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


 


可後來,我一直未孕。


 


老爺就納了瑤玉進門。


 


瑤玉也是個可憐人。


 


她爹是富商,因著頗有家資,還送她去留洋。


 


她在國外待了七八年,讀了大學,是很有文化的人。


 


偏偏她爹染上了鴉片,把家產變賣殆盡。


 


為了堵上虧空,就做主把她許給了老爺做妾。


 


她哭過鬧過,可到底無濟於事。


 


後來我們慢慢熟悉了,她不願再談起年少留洋的經歷。


 


還是雪蘭偶然聽說她會洋文,一臉豔羨,纏著要她教時。


 


她才嘆道:「我倒寧可像孟姐姐一樣,隻讀過幾本詩書。」


 


雪蘭大出血,孩子沒有抱住。


 


歷經九S一生,她才終於保住了一命。


 


聽說孩子沒了時,老爺就離開了。


 


她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我幾乎日日都陪著。


 


瑤玉也來看過她一回,對老爺破口大罵:「那個沒良心的。


 


「我聽說他又想張羅著娶小老婆,真是糟蹋人。」


 


雪蘭虛弱得說不出話,卻被瑤玉的話逗得直樂。


 


她笑了笑,不小心牽扯到傷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雪蘭出院後,老爺待她就不如從前了。


 


按他自己的說法,他是膈應。


 


他不能接受雪蘭被陌生的男性看了下身,即便那是為了救她的性命。


 


老爺每次說到這裡,就總是長籲短嘆。


 


「要是換成從前,哪用這麼麻煩?窮苦人家,生孩子時還要下地幹活呢。可見雪蘭不是個有福氣的人。」


 


這話一出,瑤玉撇撇嘴,翻了老爺一個白眼。


 


雪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她出身貧寒,爹是給地主打工的長工,娘就幫人洗衣縫衣賺錢。


 


原本一家人,

日子也能過下去。


 


可後來,地主看中了雪蘭,想把她據為己有。


 


她爹被壯漢活生生打S。


 


娘也被賣進了窯子裡。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老爺北上談生意,無意中見到要被賣了的雪蘭,這才花錢買下了她。


 


她剛來時,哭鬧著不肯做姨太太。


 


我把一袋大洋放到她掌心,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你可以現在離開。可這個世道,你一個孤女,又能做什麼呢?


 


「你如果留在這裡,我把你當妹妹看待,一輩子護著你,不讓你受委屈。」


 


她滿眼防備地望著我,並沒有留下來。


 


可老爺派人守在各個出口,一等雪蘭出現,就立馬將她綁了起來。


 


雪蘭紅著眼眶,說她不做妾。


 


老爺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呸了一聲:「你是我花十個大洋買回來的。


 


「我給你一場造化,讓你當穿金戴銀的姨太太你不當。


 


「那我現在,馬上要人把你送去窯子裡。」


 


老爺不是真心想送雪蘭走的,隻是嚇唬她。


 


畢竟她生得頗有幾分顏色,是老爺從未見過的風情。


 


她被嚇得瑟瑟發抖,還是留了下來。


 


思緒回籠,我沒忍住分辯道:「雪蘭還年輕,總會有自己的孩子。


 


「老爺說話何必這麼刻薄?她好歹跟了老爺四五年。」


 


雪蘭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復又昏暗下去。


 


她上吊前,和我說的最後一番話。


 


我直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說:「姐姐,我最近老是做夢。


 


「我夢見我爹和我娘了。


 


「夢裡,

我爹在田裡割稻子,那稻子生得真好,又高又飽滿。


 


「我娘從田埂邊上走來,給我爹送飯。


 


「她做了炒雞蛋,我爹娘把雞蛋都夾給我了。


 


「姐姐,那個夢可真好。


 


「好到我一下子,就知道是在做夢了。」


 


2


 


她S了沒過兩個月,老爺就上京去了。


 


從京城回來時,他帶回了新的三姨太。


 


新姨娘梳著兩條油亮的辮子,身上穿著藍衣黑裙,好奇地注視著我。


 


我對她報以一笑,就聽老爺詢問:「如雲,落安的臥室準備好了嗎?」


 


「老爺放心,下人們已整理妥當了。」


 


「辛苦你了,洋行那邊還有事,不用準備我的晚飯了。」


 


說著,他就坐上汽車離去。


 


落安手中還提著兩隻箱子,

見小紅上前想要接過。


 


她擺了擺手,選擇拒絕。


 


她的房間在二樓,小紅推開門。


 


她原本平靜的臉上,很快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一臉驚喜地望向房中的陳設,把箱子放在一邊。


 


就如一隻小鳥,飛到了梳妝臺旁。


 


她拿起擺在桌上的一條藍寶石項鏈,對著鏡子試戴。


 


目光始終沒有注意到我。


 


我卻毫不在意,叮囑小翠好好照顧她後,就回了房間。


 


瑤玉敲響了我的房門,將一紙地契扔給我。


 


「用你的名字買的,手續已經辦好了。」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地契,隻覺得像捏著自己的心髒。


 


這麼多年,我雖打理著府上的用度。


 


可老爺一向防著我,生意上的事,也不願讓我沾手。


 


當初嫁人時,我家道中落。


 


爹娘給的嫁妝,大多都是些不好變賣的S物。


 


我隻能靠瑤玉幫忙,用賣首飾湊來的錢,去投資開廠。


 


後來慢慢積攢夠了錢,我便託瑤玉找找她父親的關系。


 


在租界買下了一幢洋房。


 


我將地契貼身收好,才和瑤玉說起了落安:「你知道嗎?老爺又娶了個新人,叫蘇落安。」


 


瑤玉理了理旗袍的下擺,坐了下去:「他還真是心急。


 


「就是可憐了雪蘭,跟了他七年,最後硬是搭上一條命,S了也不安生。」


 


「雪蘭和她爹娘的墳墓,我已派人修整好。但願他們一家三口在地底下還能相遇。」


 


這也是我唯一能為雪蘭做的。


 


聽我這般說,瑤玉頷首道:「希望如此。」


 


我們又隨意聊了幾句,

瑤玉又說到了晚上,要和我去戲院,看新上的電影。


 


我欣然答應。


 


很快便到了午飯時間,小紅把飯菜端到了陽臺。


 


瑤玉因為雪蘭的事,最近胃口一直不好。


 


她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小紅卻急忙從外頭進來,朝我稟告道:「太太,小翠說三太太鬧起來了。」


 


我咽下口中的飯菜,一臉狐疑:「怎麼回事?」


 


瑤玉在一旁默默喝著咖啡,沒有說話。


 


小紅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明了原因。


 


原來是小翠給蘇落安端牛奶時,一不留神,把牛奶灑在了她的書上。


 


她一時氣急,便要求趕走小翠。


 


但這府裡的下人,身契都在老爺那裡放著。


 


即便是我,也不能隨意開口趕人。


 


見此情形,

我也沒了吃飯的心思,讓小紅告訴蘇落安。


 


小翠做錯了事,我會罰她工錢。


 


她弄髒的書,我也會賠給她。


 


小紅聽後轉身離去。


 


瑤玉放下咖啡杯,笑道:「她倒不像雪蘭,是個有脾氣的。」


 


聽她提起雪蘭,各種記憶紛至沓來。


 


我壓下心中的苦澀,說:「你忘了,雪蘭也是個有氣性的。


 


「這樣也好,有脾氣總比唯唯諾諾要好。老爺那個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比起其他養姨太太的人家,老爺的性格勉強算得上一句仁善。


 


但即便如此,雪蘭還是被逼得上了吊。


 


和那些被老爺跟夫人雙重壓迫的姨太太比,雪蘭算得上幸運嗎?


 


我不知道,也無法做出回答。


 


因為我自己,也難以決定自己的命運。


 


這麼想著,心中苦悶越來越重,好似無形中有了一堵牆,怎麼都推不開。


 


但很快,蘇落安就找了過來。


 


她將那本弄髒的書,甩到我面前,氣衝衝道:「你知不知道這本書是孤本?


 


「你懂什麼叫孤本嗎?這本書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當初在京城,我的書一直好好的。怎麼到了這裡,它就被弄髒了?


 


「難不成是你嫉妒我,故意要那個小翠,弄髒我的書?」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冷哼一聲道:「我不用你賠。反正像你這種舊時代的產物。


 


「一輩子也就知道圍著丈夫打轉,哪裡像我,是接受過教育的。」


 


看著她眼中明晃晃的嘲弄,我卻生不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