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暴君身邊逃走半年後。


 


我放下戒備。


 


尋了個病弱的教書先生過日子。


 


我為他去山中採藥。


 


每天走二十裡山路到市集換銀錢。


 


隻為多給他買些補品。


 


然而他卻趁我不在,與鄰家阿姐纏綿。


 


手中的竹籃落地時,一隻手蓋住我的眼簾。


 


熟悉到讓我骨血發寒的低沉嗓音響起。


 


「看吧,心肝寶貝,隻有我對你才是真心的。」


 


1


 


今日多挖了幾株野山參。


 


我到市集賣掉一半,留下一半,又去宰了隻雞回家燉。


 


沒想到才跨進門檻,就聽見院裡傳來奇怪的聲響。


 


我對那調笑的男聲再熟悉不過,不敢置信地抖著腳走到窗邊,便見榻上兩具白花花的身體纏綿。


 


是我的夫君。


 


還有。


 


時常來給我送雞蛋的阿姐。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手中竹籃落地時,一隻寬大的手蓋住了我的眼簾。


 


熟悉至極的聲音從耳膜鑽入,侵進腦海,讓人骨血發冷。


 


「看吧,心肝寶貝,隻有我對你才是真心的。」


 


2


 


我渾身發顫,不敢信這人真的找來了。


 


「虞觀塵。」


 


試探著叫了一聲後,耳邊再次響起那道夢中都想逃開的聲音。


 


「為夫在呢。」


 


我的心徹底墜入冰窟,涼意迅速從腳底攀升,幾乎是在瞬間,被從頭凍到腳。


 


虞觀塵將我打橫抱起,我連掙扎都忘了。


 


「皇後,跟朕回宮吧。」


 


我木木地搭著他的肩膀,

腦海裡的畫面揮之不去。


 


這個家我不能再回,除了皇宮,我好像也沒有能去的地方了。


 


馬車上,虞觀塵也不肯將我放下,隻將我抱坐在他懷裡。他遞給我一杯熱茶,接著脫去我的鞋襪,用手捂著我的腳心。


 


「還是這麼冰。」


 


「寧願在外頭受苦,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3


 


我沒有反抗他,也沒有想過跳下馬車逃跑。


 


這種無用之舉早在一年前我就做過,反正無論怎麼跑,最後都會被他抓回來扔到榻上。


 


最過分的一次,他瘋了一天一夜。


 


朝堂不上,奏折不批,就折磨我。


 


也許是剛才屋子裡的衝擊太大,這會兒被虞觀塵抱著,我覺得他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如果我能做點什麼激怒他,虞觀塵真掐S我,

反倒還如我的願。


 


反正我這一生飄零,父兄皆戰S,舉目無親就罷了,還被迫進宮,跟竹馬分離。


 


日夜守在暴君身邊,毫無樂趣可言。


 


好不容易逃出來,誤以為重獲自由。


 


想找個普通人過日子。


 


卻又鬧出個天大的笑話。


 


「虞觀塵,你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我厭他,從不會叫他陛下,一直這麼連名帶姓地叫,他也不在意。


 


「是嗎?」


 


沒想到虞觀塵非但不生氣,還扯了件大氅蓋到我身上。


 


將我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雖然朕算不上什麼好人,但是朕待阿魚一心一意。」


 


「從未有過其他女人。」他說完還補充,「你走的這半年,也沒有。」


 


我被刺中心窩子,

閉眼不再言語。


 


視線消失的最後一秒,是虞觀塵完美的下巴。


 


但我此刻沒有一點欣賞的欲望。


 


畢竟他臉有多好看,人就有多惡劣。


 


4


 


馬車裡暖融融的,將外頭的冷風盡數擋去。


 


我這一躺,就當真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似是進了客棧。


 


天已入夜。


 


我被兵戈之聲吵醒。


 


窗外寒涼的月光墜進來,我拽了拽被子,虞觀塵從後擁住我,他的聲音壓在喉嚨裡,顯得很低:


 


「別怕。」


 


我窒了一下,嗅到空氣中的血味,皺眉驚坐起來:


 


「虞觀塵,你怎麼了?」


 


「沒事,你睡吧。」


 


他回應我,聲音很小。


 


我轉過身,手不知是觸到了哪處地方。


 


摸到一手湿潤。


 


我懂醫術,對血腥氣更是敏感。


 


「你受傷了。」


 


我肯定道。


 


他還想攔,我按住他起身,剛要點燭火,虞觀塵就出聲阻攔:「別點,燭芯裡有迷藥。」


 


我瞬時反應過來,「誰知道你離宮了?」


 


5


 


虞觀塵跟著坐起來,他曲腿搭著手,逆著窗邊的月光,整張臉幾乎都藏在陰影裡。


 


可那道灼熱的視線,硬是燒得我渾身不自在。


 


他在打量我。


 


許久,他笑了一聲。


 


「阿魚,你不是希望我S嗎?為什麼總是到了這時候,就又心軟?」


 


我垂下眼,端了盆水走到他身邊。


 


月光太暗了,要靠得再近些才能看清楚。


 


我睡飽一覺,

白天起伏的情緒已經歸於平靜,所以這會兒回答他:


 


「可能是因為醫者仁心吧。」


 


他攥住我的手腕不讓動,低頭作勢要親上來。


 


距離近到呼吸交錯。


 


我避開他的眼神。


 


虞觀塵笑著開了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你自己脫衣服,我幫你處理,至少別S在客棧裡。」


 


虞觀塵說:「有什麼關系?整個客棧都是空的,來的都是想要我命的人。」


 


我抬起眼,回他:「誰讓你要做暴君?」


 


這些話是大逆不道,但我的九族就剩我一人,沒什麼好忌諱的。


 


虞觀塵忽然摁住我的後腦勺吻下來,「阿魚,做暴君可以留下你,任何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的人,都要S。」


 


我狠推了他一把。


 


繼而聽到一聲悶哼。


 


我冷眼看他:「你還要不要活?」


 


虞觀塵回味般地擦了一下嘴角,「阿魚,承認舍不得我S,好像能要你的命。」


 


6


 


虞觀塵胸前的刀口不淺。


 


隻做過簡單的止血處理,潦草得像敷衍。


 


怪不得剛剛會滲血。


 


「你別動。」


 


房裡沒有藥,我隻隨身帶了幾枚止血丹。


 


將就著用冷水將他傷口清理了一下,就將丹藥捏碎撒上去。


 


撕了袍擺包扎好後,虞觀塵還在直勾勾地看我。


 


他是帝王,眉宇間的威嚴渾然天成。


 


專心盯著人的時候,不怒自威的氣勢流露,會讓人控制不住露怯。


 


我從床沿起身,放了話:


 


「再有下次,我不會幫你。」


 


外面的兵戈聲已止,

客棧裡又安靜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場刺S,卷起的風浪連湖面的漣漪都算不上。


 


就憑這些酒囊飯袋,若是能傷了虞觀塵,那他這個君上,也是當真做到頭了。


 


何況虞觀塵的身手,比他身邊所有的影衛都要好,他若是不想,沒人能輕易傷了他。


 


假如沒有繼承大統,此刻他應該名滿江湖了。


 


思緒飄出去的同時。


 


我浸在銅盆裡搓手帕的手一頓。


 


腦子一激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閃而過。


 


但是我抓不到它。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我明明最恨虞觀塵,怎麼會這麼在意他的事?


 


「阿魚,你的威脅,在我聽來,就像是情趣。」


 


那瞬間我把要脫出口的「去S」收住,看向他的目光,

帶了點迷茫。


 


7


 


虞觀塵縱使身上有傷,也沒有耽誤回宮的進度。


 


七日後,我再次踏進這座皇城。


 


這處富麗堂皇的囚籠。


 


坤寧宮裡,宮人皆跪著,高呼「陛下萬歲,皇後千歲」。


 


虞觀塵送我到寢殿,揮退他們。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靠近。


 


「放心,我今天不發瘋。」


 


聽他這麼說,我才松了口氣。


 


「我還有朝務要處理,你早些歇息,夜間我再來看你。」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寢殿盡頭,我才松了口氣。


 


紅箋走進來,「娘娘,浴池已備好,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我制止她,「不必。」


 


「我離宮這些時日,陛下有沒有為難你?」


 


當初決定要逃時,

我事先把自己宮裡的人打發去各局做了女官,沒想到一回來,見到的都是熟面孔。


 


紅箋搖頭,「回娘娘,沒有。」


 


「陛下隻讓我們照常打掃坤寧宮,說讓旁人來他不放心。」


 


我蹙眉,試圖從這話裡會出點別的意思來。


 


「他沒找過我?」


 


紅箋:「沒有,陛下對奴婢們下了封口令,隻稱您是身體不適,去到宮外靜心養病。」


 


這一刻我意識到,從始至終我就沒離開過虞觀塵的視線。


 


他對我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


 


8


 


「沐浴更衣,我要見陛下。」


 


就在方才,我想通了一些事。


 


我以為自由的半年,大概率是一場悄無聲息的監禁。


 


梳洗過後,我領著紅箋直奔御書房。


 


「娘娘,

您慢點,小李子才來通報過,陛下這會兒正在議事。」


 


「晚些證據就沒了。」


 


我沒有等通報,侍衛不敢攔我。


 


當我一腳踹開門的時候,虞觀塵面露喜色,放下手中的朱筆。


 


「阿魚,你怎麼來了?」


 


我沒有搭理他,連請安都不曾,徑直走向他面前跪著正匯報公務的影衛。


 


冷聲道:「抬起頭來。」


 


那影衛沒有聽。


 


虞觀塵發了話,「皇後的話,你聽便是。」


 


下一秒,跪著的人,慢慢仰起臉,又拜下去,「見過皇後娘娘。」


 


這人是誰?


 


是那背叛我的病弱夫君。


 


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書先生。


 


我可去你仙人的。


 


剎那間一切都了然。


 


虞觀塵怎麼會任由我消失半年?


 


他這種連我多看旁人一眼,都恨不得把對方活剐的人,怎麼會允許我的臥榻旁有他人酣睡?


 


對我這般敬重的教書先生,又怎麼會轉頭就跟鄰家阿姐滾到一起?


 


我一腳踹上影衛的肩膀,氣到渾身發抖。


 


失控不管不顧地朝坐著的君王吼道:「虞觀塵,你畜生!」


 


他也不惱,輕飄飄地吩咐:「你們都先下去。」


 


9


 


御書房重歸寂靜,虞觀塵起身要來牽我。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抬手就打上他的臉。


 


那一巴掌,並沒有留餘力。


 


「消氣了嗎?」


 


他低頭看向我,眼神晦暗,卻沒有要發作的意思,「沒消氣繼續打,但是別打臉,我明日還要上早朝。」


 


「你太過分了。」


 


「虞觀塵,

我不是你養的寵物。」


 


他再次來擁我,抱得力道很重,似乎要將我融進骨血,「阿魚當然不是。」


 


「我隻是擔心你。」


 


「你要的自由,我可以給你,但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


 


我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所以那個村子裡的人,都是你安排的,對嗎?」


 


虞觀塵似乎有些無可奈何,「阿魚,你太倔了。」


 


「我隻能用這種方法保護你。」


 


我憤恨地瞪著他,「少把監禁說得冠冕堂皇!」


 


虞觀塵笑起來。


 


有那麼片刻,我覺得他的笑容特別殘忍。


 


「他說,阿魚,我那麼愛你,就算我要監禁你,你又能如何?」


 


我慌亂地往後退一步,他便進一步。


 


虞觀塵伸手攬著我的腰俯身靠近,

安撫渾身發抖的我,換上了歉意的笑容:「嚇到你了?」


 


「我說的玩笑話,別在意。」


 


「客棧的事。」他轉了話鋒,告訴我:「是淮王找人做的。」


 


「不可能。」


 


「清淮對你還不夠忠心嗎?」


 


為了讓你安心,他連我都能推出來,半點不跟你爭。


 


這句話我沒說出去,因為再怎麼爭辯也無用,結局已定,無法更改。


 


10


 


「清淮?」


 


虞觀塵兩指掰過我的下巴,重復這兩個字的時候,眸心漾出危險的神色。


 


「你再這麼叫他試試?」


 


我懶得反抗,反正後果都是一樣的,還不如噤聲等著懲處。


 


虞觀塵嗤笑,「沒什麼不可能的。」


 


「阿虞,你對舊情人就這麼信任嗎?他可是一心一意要你夫君S的。


 


我想推開他,卻被攔腰一步抵在牆上。


 


炙熱的氣息從口腔闖入,一股腦地灌進來,唇齒被撬開的同時,腰間也失守。


 


虞觀塵解開我的衣帶,發瘋一般吻過來。


 


我也瘋了。


 


拔下簪子抵在自己喉間,「虞觀塵,你不要逼我。」


 


虞觀塵停住,一瞬間,我好似看到他眸間隱痛。


 


11


 


他慢慢舉起手退遠,「放下它,阿魚。」


 


我冷笑:「這就是你的把柄嗎?」


 


隻見虞觀塵嘆了口氣,「阿魚知道的,我的把柄一直都是你。」


 


「對你從未掩飾過。」


 


我的手不受控地頓了下,接著被他眼疾手快地攥住手腕,我吃痛卸力,被他趁機奪走簪子扔開。


 


虞觀塵打橫抱起我,往榻上走去。


 


衣物一件件落地時,身上發涼,心也跟著發涼。


 


我想踢開他,卻被他反手摁住腳。


 


「虞觀塵,你別這樣。」


 


他聽見我的哭腔,吻上來,舌頭頂開了齒關,又兇又急。


 


我一直不肯閉上眼睛,卻也不再反抗。


 


虞觀塵吻掉我的眼淚,聲音輕輕的,仿佛這世上最溫柔的人。


 


一字一句,叩開我的心門,直擊靈魂。


 


他說:「阿魚別哭。」


 


「我什麼都能失去,除了你。」


 


我沒有精力再去計較話裡有幾分情真,隻知道這又是個特別難熬的夜晚。


 


12


 


夜色濃重如黑水。


 


我披散著頭發,從榻上坐起。


 


腰間的手臂箍上來,虞觀塵貼在我的脖頸上,不斷地親吻。


 


「去哪?」


 


還能去哪,當然是回寢宮。


 


「留下來吧,今夜陪陪朕。」